我前世为大启太子萧玦呕心沥血,助他登基。
他却为白月光苏姣姣,剜我官袍,污我清名,让我万箭穿心而死。
烈火焚身之际,我恨意滔天。
睁眼,我回到初入东宫那一天。
我藏起所有锋芒,把治国良策、绝世诗词,全部封存。
这一世,我不再为他筹谋,我要做最不起眼的教书匠。
可当我将最后一本《平天下策》塞进箱底时,萧玦却推开房门,眼中满是深情与占有。
“沈先生,这天下,你可以帮我夺,也可以帮别人夺。”
“但我萧玦的人,就算死,也只能死在我怀里。”
我低头,掩住眼底的寒意。
前世的账,这一世,咱们慢慢算。
他以为我还爱他,却不知,我等的,是他摔得最惨的那一刻。
……
火烧得太疼了。
那火从脚底烧上来,一寸一寸舔过我的皮肉,我听见自己的皮肤在烈焰中爆裂的声音,闻见头发烧焦的糊臭。断头谷的风很大,吹得火光乱晃,我在火光里看见了高台上的两个人。
萧玦穿着明黄色的龙袍,那是他登基第一天换上的。他怀里揽着苏姣姣,低着头正对她说着什么,嘴角甚至还带着笑。
我听见自己的骨头在火里噼啪作响。
我想喊,想骂,想扑上去撕烂他们。可我的舌头已经被烧化了,喉咙里只剩下咕噜咕噜的血沫。我只能死死盯着那两个人,用最后一点意识记住他们的脸。
萧玦。苏姣姣。
若有来生。
若有来生。
——万箭穿心是什么滋味?
我先被射穿了左肩,然后是右,然后是腹部,大腿,小腿。箭矢像暴雨一样落下来,我被钉在地上,像一只破烂的风筝。
我沈婳,大启朝第一个女太傅,为太子萧玦呕心沥血十年,助他从一个不受宠的庶子登上皇位。我藏起满腹经纶,甘愿做他身后的影子军师,把《平天下策》塞进他的书案,把治国良策一字一句教给他,让他在朝堂上侃侃而谈,赢得满朝赞誉。
可他登基那天,亲手把凤钗在了苏姣姣的发间。
当晚,苏姣姣哭着说我偷了她的国宝玉佩。萧玦连问都没问我一句,就剥了我的官袍,把我贬为庶民。
更狠的是,他在朝堂上当众宣布——
“苏姣姣才是真正有经天纬地之才的女子,沈婳不过是个欺世盗名的骗子。”
十年。
我十年的心血,十年的筹划,十年的忍辱负重,全成了欺世盗名。
我被抄家流放,走到断头谷,苏姣姣说怕我后报复,不如斩草除。萧玦点头,下令放箭。
他抱着她,站在高台上,看着我变成肉泥。
最后一眼,我看见他替她拢了拢披风,怕她被风吹着。
我猛地睁开眼睛。
入目是一顶青灰色的轿帘,轿子在晃,帘外有马蹄声和吆喝声。
我低头,看见自己的手。
细白,净,没有烧伤,没有箭孔,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
我伸手摸自己的脸,摸自己的脖子,摸自己的口。都是完整的皮肤,没有焦黑的血肉,没有外露的骨头。
我活着?
我还活着?
不对。
我猛地掀开轿帘,看见外面熟悉的街道。朱雀大街,两侧是绸缎庄、胭脂铺、书局,远处能看见东宫的飞檐。
我认得这条街。
这是我第一次去东宫那天走过的路。
轿子拐了个弯,在一扇朱红大门前停下。门楣上悬着匾额,写着两个字:东宫。
轿夫掀起帘子:“沈先生,到了。”
我僵在轿子里,浑身血液像被冻住了。
东宫。是东宫。
我回来了。
回到十年前,回到我第一次踏入东宫的那一天。
“沈先生?”轿夫又唤了一声,有些疑惑地看着我。
我慢慢攥紧了手,指甲掐进掌心,疼的。
是真的。
我深吸一口气,弯腰出了轿子。
东宫的门房已经迎上来,满脸堆笑:“可是沈太傅家的三姑娘?太子殿下等候多时了,请请请——”
我抬脚跨过那道门槛。
十年了。
前世我走过这道门无数次,每次都是满心欢喜。我以为我是来帮他的人,我以为我是他最重要的人,我以为他会感激我、珍惜我、爱上我。
结果呢?
我死在断头谷,他抱着苏姣姣在高台上看戏。
我站在门内,回头看了一眼那道朱红色的门槛。
这一世,我跨进来的,是仇人的门。
门房领着我穿过回廊,一路上不停地说着话:“太子殿下可是专门请了沈先生来的,殿下说满京城的夫子都不如沈先生有真才实学,说沈先生虽是女子,却是太傅大人的掌上明珠,家学渊源……”
我听着,嘴角扯出一个弧度。
是了,前世我就是被这些话哄住的。我以为他是真心赏识我,真心看重我。我以为他是与众不同的。
可他看重的从来不是我,是我的才华,是我能为他做的事。
这一世,他休想。
穿过一道月洞门,门房在一间书房前停下,躬身道:“殿下,沈先生到了。”
“进来。”
那声音从门里传出来,低沉,好听,带着几分慵懒。
我太熟悉这声音了。
前世他无数次这样唤我:“沈先生,进来。”“沈先生,坐。”“沈先生,你怎么看?”
可最后他说的是:“放箭。”
我推开门。
阳光从雕花窗棂里漏进来,落在书案后那个人身上。他穿着一身玄色锦袍,腰系玉带,眉目俊朗,正低头看着手里的什么东西。
听到门响,他抬起头来,冲我微微一笑。
“沈先生。”
那笑容温润如玉,朗月清风。
我站在原地,指甲死死掐着掌心。
这张脸,这个笑容,前世我看了一千遍一万遍。我以为那是温柔,那是信任,那是与众不同的情意。
直到断头谷那一箭射穿我的膛,我才知道,那张脸后面,是吃人的恶鬼。
“沈先生?”他见我不动,有些疑惑地站起来,“可是路上累了?来人,看座。”
两个小太监搬了椅子来,放在书案侧边。
我没坐。
我走上前,规规矩矩行了一礼:“民女沈婳,见过太子殿下。”
“沈先生太客气了。”他走过来,虚扶了一把,“先生是太傅大人的千金,又是本宫亲自请来的西席,不必多礼。快坐。”
我依言坐下,眼观鼻鼻观心。
他在我对面坐下,目光落在我脸上,似乎在打量我。
前世这时候,我被他的目光看得脸都红了。那时候我想,太子殿下真好看,太子殿下真好,太子殿下对我笑了。
现在我只觉得那目光像毒蛇的信子,在我脸上舔来舔去。
“沈先生的才名,本宫早有耳闻。”他开口,声音温柔得像在哄孩子,“听说先生三岁识字,五岁读诗,七岁便能写策论,太傅大人常叹,可惜是个女儿身,若为男子,必成大器。”
我垂着眼:“民女不过略通文墨,不敢当殿下谬赞。”
“先生太谦虚了。”他往我这边倾了倾身子,声音放得更低,“本宫请先生来,是有一事相求。”
我抬起眼,对上他那双深邃的眼睛。
前世,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我的心跳得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太子殿下求我办事,这是多大的信任,多大的荣宠?
现在我知道,那不过是猎人布好了陷阱,等着猎物自己跳进去。
“殿下请说。”
他沉默了一瞬,似乎在斟酌措辞。然后他开口,说的和前世一模一样——
“本宫虽是太子,却不受父皇宠爱,母妃早逝,朝中无人。本宫想请先生留在东宫,为本宫出谋划策。”
他说着,伸手握住了我的手。
那手温热,有力,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颤抖。
“本宫知道,这要求有些唐突。先生是女子,留在东宫多有不便。但本宫实在无人可信,无人可用。先生若是肯留下来,本宫……”
他顿了顿,目光深深地看着我。
“本宫后,必不相负。”
必不相负。
我差点笑出声来。
这四个字,前世我听了无数次。每次他需要我做什么事,都会用这四个字收尾。我以为那是承诺,那是誓言,那是他放在心底的真心。
可断头谷的乱箭告诉我,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放屁。
他的手还握着我的手,那温度让我恶心,让我想吐。我几乎压不住眼底的寒意,几乎想当场抽回手,啐他一脸。
但我不能。
我沈婳死过一次,不会再蠢第二次。
这一世,我要的不是当场翻脸,不是逞一时之快。
我要他。
我要他亲手把凤钗到苏姣姣发间的时候,发现天下已经尽在我手。
我要他在朝堂上当众宣布我欺世盗名的时候,发现真正欺世盗名的是他们自己。
我要他站在权力的巅峰往下跳,摔得粉身碎骨。
而我要做的第一步,是让他以为,我还是前世那个蠢女人。
我慢慢垂下眼,让睫毛在脸上投下一片阴影,遮住眼底的寒意。
然后,我轻轻抽了抽鼻子,做出一个略带哽咽的声音。
“殿下……”
他果然上钩,握紧我的手:“先生怎么了?”
我摇了摇头,声音更低:“殿下这番话,民女……民女受之有愧。民女不过是个女子,能有什么见识?殿下如此看重,民女只怕辜负了殿下的期望。”
“不会。”他另一只手也覆上来,把我的两只手都握在掌心里,“本宫看人从不会错。先生不是寻常女子,先生是能帮本宫的人。”
能帮你的人。
是了,前世我就是太想成为那个“能帮你的人”,才一步步走上断头台。
我抬起眼,让眼眶里泛起点水光——这是我在心里回忆了一百遍苏姣姣的样子才做到的,她最擅长这一招,眼泪要落不落,眼尾要红不红,楚楚可怜。
“殿下,”我轻轻开口,“民女留下来便是。”
他的眼睛亮了。
那一瞬间,我从他眼底看见的不是感激,不是欢喜,而是——如释重负。
像猎户终于套住了猎物,像渔夫终于网住了大鱼。
前世我没看见,现在我看得清清楚楚。
我在心里冷笑了一声,面上却做出更乖顺的表情:“只是民女毕竟是女子,留在东宫多有不便。殿下可否容民女每辰时来,酉时归?这样旁人也不会说闲话。”
“自然。”他一口答应,“本宫会让人备好轿子,每接送先生。”
我点点头,垂下眼,不再说话。
他握着我的手,又说了许多感激的话,说后必当重谢,说本宫永不相负。
我一句都没听进去。
我只在想一件事——
那本《平天下策》,前世我写完后藏在他的书案里,让他拿去在朝堂上大出风头。
这一世,我绝不会再让他拿到。
从东宫出来,我没有回家,而是直接去了城外的庄子。
那里是我娘留给我的嫁妆,偏僻,清净,没人会来。
我让车夫在庄外等着,自己进了后院,推开一间堆放杂物的屋子。墙角有一块松动的青砖,我撬开它,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洞。
前世我藏东西的地方。
我伸手进去,摸出一个小木箱。
打开箱子,里面整整齐齐叠着一叠纸——我这些年写下的策论、诗词、治国方略。其中最重要的,是一本手稿,封面上写着三个字:《平天下策》。
前世我就是把这本手稿偷偷放进萧玦的书案,让他一夜之间从一个不受宠的太子变成了满朝赞誉的贤才。
他拿着我的策论在朝堂上侃侃而谈,赢得一片叫好。他回东宫抱着我说,沈先生,本宫多谢你。等本宫登基,必让你做天下第一女官。
结果呢?
我蹲在杂物堆里,把那本手稿翻了一遍。
前世我写它的时候,倾注了全部心血。从天下大势到边关防务,从吏治整顿到赋税改革,从科举取士到水利兴修,一条一条,写得明明白白。
现在我要毁了它。
我从袖子里摸出火折子,吹亮了,凑到手稿边上。
火苗舔上纸页,慢慢烧起来,卷起焦黑的边,把那些字一个一个吞掉。我看见“平天下策”三个字烧成灰烬,看见“萧”字烧成灰烬,看见我熬了无数个夜晚写下的心血烧成灰烬。
火光映在我脸上,暖暖的。
我忽然想起断头谷那场火。
那火烧的是我的皮肉,我的骨头,我的命。
这一把火烧的,是我前世的蠢,前世的痴,前世的不值。
我把烧成灰的手稿扔进土坑里,用脚踩实,再盖上土。
从今往后,这世上再没有《平天下策》。
萧玦,你想要天下?
自己去挣吧。
看看你这个草包太子,没有我的策论,能走多远。
我刚把土踩实,忽然听见庄外传来马蹄声。
我一愣,迅速起身,把杂物堆回原位,整了整衣裳,走出门去。
门外站着一个人。
那人翻身下马,朝我走过来,步履带风。他穿着一身玄色劲装,腰间佩剑,眉目冷峻,看我的眼神像看一只迷路的兔子。
“沈姑娘。”他开口,声音沉沉的。
我愣住了。
这个人我认得。
靖王萧琰,先帝第七子,萧玦的皇叔。前世他一直在边关领兵,从未回京。直到萧玦登基那年,他率兵勤王,结果在半路被伏击,全军覆没。
前世我听说这个消息的时候,还替萧玦松了口气。因为萧琰是唯一能和萧玦争皇位的人,他死了,萧玦的皇位就稳了。
可现在,他怎么会在这里?
“王爷?”我试探着开口。
他走近两步,低头看着我,眼神幽深。
“本王听说,太子今请了沈姑娘入东宫做西席。”
我心里咯噔一下。
他怎么知道?
他看着我,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冷得很,像刀锋上的一道寒光。
“沈姑娘,”他说,“你猜太子为何要请你去东宫?”
我没说话。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离我只有两步之遥。
“因为他需要一个人,替他写策论,替他出主意,替他谋划天下。”他说,“而沈姑娘,就是那个最好用的人。”
我抿紧嘴唇。
“但本王想提醒姑娘一句。”他的声音压得更低,“用完的人,通常都是什么下场?”
他看着我,目光里有一种我看不懂的东西。
“本王在边关这些年,见过太多用完就扔的东西。刀用钝了可以扔,马骑废了可以,人用完了——姑娘猜猜,会怎样?”
我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指甲死死掐着掌心。
他怎么会知道?
他怎么会知道萧玦要利用我?
他怎么会知道用完的人是什么下场?
“本王只是路过,顺口提醒姑娘一句。”他翻身上马,居高临下地看着我,“至于姑娘听不听,是姑娘的事。”
他勒转马头,正要离去,忽然又停住。
“对了,”他回头看我,嘴角勾起一个意味不明的弧度,“本王在边关这些年,一直在找一个人。那人写了一本书,叫《平天下策》,据说能安邦定国。”
我的心猛地一缩。
“可惜一直没找到。”他说,“若是姑娘知道这本书的下落,不妨告诉本王。”
他策马而去,消失在庄外的林间小道上。
我站在原地,后背全是冷汗。
《平天下策》。
他也知道《平天下策》。
前世我只把这本书给了萧玦,他靠着这本书登上了皇位。可现在萧琰也想要这本书,而且他找了很多年。
书已经烧了。
可他知道我曾经写过这本书吗?
他今来,真的只是路过吗?
我回到沈府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刚进门,丫鬟就迎上来:“姑娘,老爷让您去书房一趟。”
我点点头,往书房走。
沈府还是老样子,一草一木我都熟悉。前世我在这里住了十几年,出嫁,流放,死在断头谷。今生再回来,看什么都像隔着一层雾。
推开书房的门,父亲沈太傅正坐在灯下看书。他抬起头,看着我,目光复杂。
“回来了?”
“是。”
“今去东宫,太子跟你说了什么?”
我沉默了一瞬,把萧玦的话大致复述了一遍。当然,隐去了他握我手那段。
父亲听完,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放下书,看着我,说了两句话。
第一句:“为父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让你读了太多书。”
第二句:“太子不是什么好人,你自己小心。”
我愣住了。
前世父亲从来没跟我说过这样的话。
前世他知道我去东宫做西席,气得砸了茶盏,骂我不孝,骂我丢人现眼。他和我断绝父女关系,三年没有往来。直到我被流放那天,他站在人群中远远看着,眼眶通红,一言不发。
可今生他怎么……
“看什么看?”父亲没好气地瞪我一眼,“你以为我老糊涂了?那太子什么货色,朝里谁不知道?他要你去东宫,安的什么心?”
他站起来,背着手在屋里走了两圈,忽然停在我面前。
“丫头,你告诉为父,你是不是喜欢那个太子?”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父亲盯着我,目光像刀子一样。
“为父不管你喜不喜欢他,”他说,“但有句话你给我记住——萧家的人,没有一个好东西。”
他转身,背对着我。
“去吧。”
我站在书房门口,看着父亲的背影,眼眶忽然有点酸。
前世我恨了他三年,恨他不理解我,恨他阻拦我,恨他不让我嫁给我喜欢的人。
可到头来,他是对的。
从头到尾,他都是对的。
是我蠢。
我回到自己房里,把门窗关好,点了一盏灯,开始写东西。
这一世,我要做一件事——
把前世所有萧玦从我这里拿走的东西,全部收回来。
那些策论、诗词、治国方略,他一样都别想再拿到。
但我不只是要藏起来。
我要用这些东西,去送给另一个人。
萧琰。
靖王萧琰。
他今突然出现,突然提起《平天下策》,绝不是偶然。
他知道什么?他想做什么?他需要什么?
我不知道。
但我有一个直觉——
前世萧玦最大的对手,就是他这个皇叔。
而他死了,萧玦才坐稳皇位。
今生呢?
如果他不死,萧玦还能坐稳皇位吗?
我提起笔,在纸上写下一个字。
“萧”。
然后我看着这个字,慢慢勾起嘴角。
萧玦,你以为我还是前世那个蠢女人吗?
你以为我还会把心掏出来给你踩,把命豁出去给你用吗?
你错了。
这一次,我要让你尝尝,什么叫做——
求而不得,得而复失,失而不得。
我把笔放下,吹熄了灯,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的月光。
明还要去东宫。
明还要对着那张虚伪的脸,装出乖巧的样子。
可我不怕。
因为我知道,每一在他面前装乖卖巧,都是在给我的复仇添砖加瓦。
我等的是那一天——
他登基那天,亲手把凤钗在苏姣姣头上。
然后发现,天下已经不在他手里了。
窗外起了风,吹得树枝乱晃,像鬼影幢幢。
我在黑暗中笑了笑,闭上眼睛。
萧玦,你等着。
这盘棋,才刚刚开局。
夜深了,我却睡不着。
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今天的事。萧玦握我的手,萧琰站在庄外看我,父亲说萧家没有一个好东西。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
前世的记忆又涌上来。
流放那天下着雨,我被两个差役押着往城外走。路过朱雀大街的时候,我看见路边站着一个老人。
是我父亲。
他站在人群里,满头白发被雨水打湿,贴在额头上。他看着我,眼睛通红,嘴唇颤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想喊他,想跑过去抱住他,想跟他说女儿错了。
可差役一鞭子抽在我背上,把我抽得一个踉跄,跌跌撞撞往前栽。等我再回头,已经看不见他了。
后来我听说,父亲在我死后第三天,吐血而亡。
我死死咬着枕头,把哭声闷在喉咙里。
萧玦。
苏姣姣。
这一世,我定要你们血债血偿。
第二天一早,东宫的轿子准时到了沈府门口。
我换了一身素净的衣裳,把头发梳成寻常模样,不施脂粉,上了轿。
轿子一路晃晃悠悠,到了东宫。
还是昨天那个门房,还是昨天那条回廊,还是昨天那间书房。
萧玦已经等在门口了。
他今穿了一身月白锦袍,衬得眉目越发温润。看见我下轿,他快步迎上来,亲自伸手扶我。
“沈先生来了。”
我往后退了半步,不着痕迹地避开他的手,垂眼道:“民女不敢当。”
他的手僵在半空,顿了顿,收了回去,面上却依旧是温柔的笑:“先生何必如此见外?后咱们相处,总是这样客气,岂不累得慌?”
我没接话,只道:“殿下今要民女讲什么?”
他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我这么直接。
前世我可不是这样的。
前世我第一次来,他跟我聊了整整一个时辰的闲话,问我的喜好,问我读什么书,问我喜欢吃什么点心。我受宠若惊,以为他是真心关心我,把什么都告诉他了。
现在想来,那不过是在摸我的底。
知道我喜欢什么,才好投我所好;知道我读什么书,才好顺着我的思路说话;知道我吃什么点心,才好让人特意备着,让我觉得他细心体贴。
呵。
他很快回过神来,笑道:“不急,先生先坐。本宫让人备了茶点,先生尝尝。”
他拍了拍手,两个侍女端着托盘进来,在我旁边的小几上摆下几碟点心和一盏茶。
我低头看了一眼。
桂花糕、杏仁酥、枣泥饼,还有一盏君山银针。
全是前世我喜欢的。
他坐在我对面,笑眯眯地看着我:“先生尝尝,可还合口味?”
我拈起一块桂花糕,小小咬了一口,然后点头:“多谢殿下。”
他满意地笑了,往我这边倾了倾身子,压低声音道:“先生喜欢就好。后本宫每都让人备着,先生想吃什么,只管说。”
我垂着眼,没接话。
前世我就是被这些小恩小惠打动的。几块点心,几盏好茶,几句温柔的话,我就以为他真心待我,掏心掏肺地对他好。
现在想想,真是可笑。
“殿下,”我把点心放下,“民女斗胆问一句,殿下请民女来,是只让民女讲书,还是有别的事?”
他脸上的笑容顿了顿。
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字道:“民女虽是女子,却也知道东宫西席不是随便请的。殿下若只是想让民女讲几篇诗文,大可去国子监请那些老先生。殿下请民女来,必是有别的缘故。”
他沉默了一瞬,然后笑了。
那笑容比方才更深,也更真了几分。
“先生果然是聪明人。”他说,“本宫也不瞒先生。本宫请先生来,是想请先生替本宫做一件事。”
我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他站起来,背着手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天色。
“本宫虽是太子,却不受父皇宠爱。二弟三弟个个虎视眈眈,朝中大臣也多有不敬。本宫想……”他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我,“本宫想请先生替本宫谋划一条路。一条能登上那个位置的路。”
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我差点笑出来。
前世他也是这样说的,那时候我听得心澎湃,以为他是真心信任我,把最大的秘密都告诉我了。
可现在我知道,他不过是在试探。
试探我有没有那个野心,试探我愿不愿意为他卖命。
我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仰头看着他。
他的眼睛很亮,里面有期待,有试探,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
我忽然想起昨天萧琰说的那句话。
“用完的人,通常都是什么下场?”
我垂下眼,让睫毛遮住眼底的冷意。
“殿下,”我轻轻开口,“民女只是一个女子,懂得什么谋划?”
“先生不必自谦。”他往前走了一步,离我近得几乎能闻见他身上的熏香,“先生是太傅大人的掌上明珠,家学渊源,岂是寻常女子可比?”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低头看着我。
“本宫知道,先生心里有顾虑。先生是女子,不该参与这些事。可本宫实在无人可信。朝中那些人,各有各的算盘,各有各的靠山。只有先生……”
他伸出手,想握我的手。
我往后退了一步。
他的手僵在半空,眼底闪过一丝意外。
我垂下眼,低声道:“殿下,民女有一事想问。”
“先生请说。”
“殿下为何信我?”
他愣了一下。
我抬起眼,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字道:“民女与殿下非亲非故,昨才第一次见面。殿下凭什么信我?”
他的眼神变了变。
我继续说下去:“殿下说无人可信,可民女与那些朝臣有什么区别?他们各有各的算盘,民女就没有吗?他们各有各的靠山,民女就没有吗?”
我盯着他,问道:“殿下凭什么认为,民女会全心全意为殿下谋划?”
沉默。
书房里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鸟叫。
他看着我,目光幽深,像要把我看透。
我心里有一丝紧张,面上却纹丝不动。
前世我太蠢,从来没问过这个问题。他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他说什么我就信什么。我以为那是信任,是情意。
可现在我明白了,信任是需要理由的。
没有理由的信任,要么是蠢,要么是陷阱。
而萧玦,从来不是蠢人。
沉默了很久,他忽然笑了。
“先生果然不是寻常女子。”他说,“这番话,本宫听了一辈子,从来没人敢这样问本宫。”
他往后退了一步,负手而立。
“先生问本宫凭什么信先生,”他说,“那本宫也反问先生一句——先生凭什么信本宫?”
我愣住了。
他看着我,嘴角带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
“先生昨答应留下来,本宫一直在想,先生为何答应。若先生只是贪图富贵,大可以去做那些朝臣的幕僚,何必来本宫这个不受宠的太子这里?若先生是另有所图,那图的是什么?”
他往前走了一步,盯着我的眼睛。
“先生昨,眼里有泪光。那泪光是为谁流的?”
我的心猛地缩紧。
他看出来了?
“本宫不知道先生心里有什么事,”他说,“但本宫知道,先生心里有事。”
他顿了顿,放柔了声音。
“本宫不追问先生。等先生想说了,本宫随时听着。”
他伸出手,这一次,握住了我的手。
他的手温热有力,握得很紧,像怕我跑掉。
“本宫信先生,是因为本宫看得出来,先生心里有恨。”他说,“先生恨的人,或许和本宫恨的人是同一个。”
我猛地抬起头。
他看着我,目光里有一种我看不懂的东西。
“这朝中,谁没有恨?”他说,“本宫恨那些看不起本宫的人,恨那些欺负母妃的人,恨那些想让本宫死的人。先生恨谁,本宫不知道。但本宫知道,有恨的人,才是可信的人。”
他握紧我的手。
“因为恨,所以不会背叛。因为恨,所以会拼尽全力。”
我看着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猜对了。
我确实有恨。
可我恨的,是他。
他的手还握着我,那温度让我想吐。但我不能抽开,不能让他起疑。
我只能低下头,让睫毛遮住眼睛,做出一个被他猜中心事的模样。
“殿下……”
我的声音微微颤抖,一半是装的,一半是真的。
装的,是为了让他相信。
真的,是因为我恨他恨得发抖。
他松开手,轻轻拍了拍我的肩。
“先生不必说。本宫明白。”
他转身,走回书案后面坐下。
“先生既然问了本宫,本宫也告诉先生——本宫信先生,是因为先生有恨。这理由,够不够?”
我站在原地,慢慢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够。”
他笑了。
“那先生可愿替本宫谋划?”
我沉默了一瞬,然后点头。
“民女愿意。”
他笑得更深了。
“好。那本宫问先生——先生以为,本宫现在最该做什么?”
我垂下眼,脑子飞快地转着。
前世他问我这个问题的时候,我给他列了三条:一是结交朝臣,二是笼络边将,三是拉拢御史言官。他照做了,果然一步一步往上爬。
可今生,我绝不会给他出谋划策。
我要让他走错路,走弯路,走死路。
我抬起眼,看着他。
“殿下,”我说,“民女以为,殿下最该做的,是什么都不做。”
他愣了一下。
“什么都不做?”
“是。”我点头,“殿下如今处境,是树大招风。殿下越是想做什么,就越会引人注目,就越会成为众矢之的。殿下不如以静制动,以退为进。”
他沉吟着,若有所思。
“说下去。”
我低下头,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说下去?好啊,我就说给你听。
“殿下如今最缺的,是人心。可人心不是争来的,是等来的。殿下什么都不做,那些对殿下有敌意的人,反而会慢慢放松警惕。等他们自己露出破绽,殿下再出手不迟。”
他看着我,目光复杂。
“先生的意思是,让本宫装傻?”
我点头。
“殿下不但要装傻,还要装得够像。要让那些人以为,殿下是个不成器的废物,不值得他们费心。这样一来,他们才会把精力放在彼此身上,互相争斗,互相消耗。”
他沉默了。
很久之后,他忽然笑了。
“先生好算计。”
我垂下眼,没说话。
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先生说得对,本宫确实该以静制动。只是……”他顿了顿,目光变得幽深,“先生就不怕,本宫装傻装久了,真的变成傻子?”
我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殿下不会。”
“为何?”
因为你不是傻子。你是狼,是狐狸,是这世上最狡猾的东西。
我垂下眼,轻声道:“因为殿下心里有恨。有恨的人,永远不会甘心当傻子。”
他看着我,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浅,却让我后背发凉。
“先生说得对。”他说,“有恨的人,永远不会甘心当傻子。”
他转身,走回书案后面。
“就依先生所言。本宫从今起,什么也不做。”
我低头行礼:“殿下英明。”
他摆摆手,示意我退下。
我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被他叫住。
“先生。”
我回头。
他坐在书案后面,逆着光,看不清表情。
“先生心里的恨,是什么?”
我沉默了一瞬,然后回答他。
“民女心里的恨,是被人辜负。”
他点点头。
“那本宫答应先生一件事。”
“什么事?”
他站起来,慢慢走向我。
“本宫永远不会辜负先生。”
他站在我面前,低头看着我,目光温柔得像春天的风。
“这一世,永不。”
我看着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这一世,永不?
萧玦,这话你前世也说过。
你说等本宫登基,必让先生做天下第一女官。
结果呢?
我死了。
被你的乱箭射成肉泥。
我低下头,让睫毛遮住眼睛。
“多谢殿下。”
从书房出来,我走得很快。
一直走到没人的地方,我才停下来,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喘气。
恶心。
太恶心了。
他说永远不会辜负我的时候,那种温柔的语气,那种深情的目光,和前世一模一样。
前世我就是被这些骗得团团转,把心掏给他,把命交给他,换来的却是断头谷的乱箭。
可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他说这些话的时候,我看见的只有一张虚伪的脸,一双恶毒的眼。
我在墙角站了很久,直到呼吸平复下来,才直起身,往外走。
穿过月洞门,是一条长长的回廊。回廊尽头是一道小门,门外是东宫的后花园。
我本来想直接出府,可走到一半,忽然听见有人在说话。
是女子的声音。
我脚步一顿,悄悄往声音传来的方向走了几步,躲在一丛花树后面。
“姣姣,你听说了吗?太子殿下新请了一个女先生。”
“听说了。听说是沈太傅家的姑娘。”
“沈太傅家?那个老古板?他的女儿能有什么好货色?”
“谁知道呢。不过听说长得挺好看的。”
“长得好看有什么用?太子殿下要的是才学,又不是脸蛋。她一个闺阁女子,能有什么才学?”
“姣姣,你说太子殿下为什么请她来啊?”
“我怎么知道。”
那个叫姣姣的女子声音冷冷的。
我躲在花树后面,透过枝叶的缝隙往外看。
两个女子站在回廊尽头,一个穿着粉色襦裙,一个穿着鹅黄褙子。穿鹅黄褙子的那个背对着我,看不见脸,但光是那背影,就让我浑身的血都涌上了头顶。
苏姣姣。
我的手攥紧了花枝,指甲掐进树皮里,疼得像被火烧。
就是她。
前世诬陷我偷国宝玉佩的人。
前世抱着萧玦站在高台上看我被万箭穿心的人。
前世害我父亲吐血而亡的人。
她在这里。
她穿着那身鹅黄褙子,站在东宫的回廊上,和另一个女子说着话,说那个新来的女先生,说那个沈太傅家的姑娘。
说的人是我。
她们在说我。
我死死盯着她的背影,盯着她头上那支玉簪,盯着她裙摆上绣的花纹。
前世她每次见我,都笑得温柔可亲,挽着我的手叫我“沈姐姐”,给我送点心送绸缎,说最喜欢和我说话。
结果呢?
那些点心,是下了毒的。
那些绸缎,是染了疫的。
那些温柔可亲的话,都是刀子。
“姣姣,你说太子殿下会不会喜欢那个女先生啊?”
“喜欢?”苏姣姣冷笑了一声,“太子殿下喜欢的是谁,你不知道吗?”
那粉色襦裙的女子捂着嘴笑起来:“知道知道,太子殿下喜欢的是你嘛。”
“知道还问?”
“可你又不嫁给他。你不是说,你心里只有祁王殿下吗?”
苏姣姣没说话。
粉衣女子凑近她,压低声音道:“姣姣,你到底喜欢谁啊?太子殿下对你那么好,祁王殿下也对你那么好,你选哪个?”
苏姣姣笑了一声,那笑声娇滴滴的,像黄莺唱歌。
“我哪个都不选。”
“啊?”
“我要让他们都对我好。”苏姣姣说,“我要让他们都争着抢着对我好,我要让他们为我做什么都愿意。”
粉衣女子愣住了。
苏姣姣转过身,我看见了她的脸。
鹅蛋脸,柳叶眉,樱桃小口,一双眼睛水汪汪的,像含着一汪春水。
就是这张脸,前世骗了萧玦,骗了我,骗了所有人。
她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弯弯,纯良无害,像一只温顺的小白兔。
可她说的每一个字,都像毒蛇吐信。
“男人嘛,”她说,“你越不给他,他越想要。你越对他好,他越不把你当回事。我要让他们都求而不得,都为我神魂颠倒,都为我赴汤蹈火。”
粉衣女子听得目瞪口呆。
苏姣姣看了她一眼,笑道:“怎么?吓着了?”
“没、没有。”粉衣女子结结巴巴地说,“就是、就是觉得姣姣你真厉害。”
“厉害?”苏姣姣冷笑,“这算什么厉害?等我嫁入皇家,坐上那个位置,那才叫厉害。”
她转身,往花园深处走去。
粉衣女子愣了愣,连忙追上去。
她们的身影消失在花树后面,声音也渐渐远去。
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苏姣姣。
她比我想象的更狠。
前世我只知道她骗我,诬陷我,害死我。可我从来不知道,她心里打的是这个主意。
她要让萧玦和萧琰都为她神魂颠倒,都为她赴汤蹈火,都求而不得。
她要做皇后。
不,不只是皇后。
她说的是“坐上那个位置”。
那个位置,是龙椅。
她要做女帝?
我的手慢慢松开,放开那棵被我掐烂的花枝。
有意思。
前世我只知道她是个绿茶白莲,却不知道她还有这样的野心。
可这野心,正好可以利用。
苏姣姣,你不是想让萧玦为你赴汤蹈火吗?
你不是想让萧琰为你神魂颠倒吗?
我成全你。
我会让你知道,什么叫做求而不得。
什么叫做,竹篮打水一场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