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天网启动的第七天,墨菲收到了第一份关于唐三的详细报告。
那天傍晚,小草从城北破庙取回消息,照例把那些纸条一张一张铺在墨菲面前。影的、耳朵的、大黄的、灰灰的——最后一张,是疾风送来的,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墨菲拿起那张纸,只看了一眼,手就停住了。
那是灰灰的口述,小草代笔,记录了唐三一整天的活动。
“卯时初起床,比其他工读生早半个时辰。在学院后院的角落里打坐,姿势很奇怪,不像魂师修炼。打坐时双手交叠,呼吸缓慢,持续半个时辰。
辰时活,和其他工读生一起挑水劈柴。活时从不说话,但动作很熟练,不像第一次。监工骂他,他不回嘴,只是低头继续。
巳时上课,坐在最后一排,听得很认真。下课后去找老师问问题,问的都是最难的,老师回答不上来,他就自己翻书。
午时吃饭,和小舞坐在一起。小舞把菜夹给他,他推让了一下,最后还是吃了。吃饭时小舞一直说话,他只是听着,偶尔点点头。
未时又去后院,一个人待着,对着墙上的藤蔓发呆。有时候伸手碰一碰那些叶子,叶子就轻轻摆动,像是回应他。
申时小舞来找他,两人去后山玩。小舞在前面跑,他在后面跟着,不近不远,始终隔着两三步。
酉时回来活,戌时吃饭,亥时睡觉。”
墨菲看完,沉默了很久。
灰灰蹲在他肩上,小眼睛盯着那张纸,像是在等他的评价。
墨菲摸了摸它的头。
“做得很好,”他说,“但从明天起,不用跟这么紧。”
灰灰歪了歪头,不解。
墨菲解释:“这个人太敏感了。你跟得太紧,会被发现。”
他顿了顿。
“而且——”他看着那张纸上的记录,“这些已经够了。我知道他是谁了。”
灰灰不明白他说的“知道是谁”是什么意思,但它没问。
它只是从那线里传来一丝情绪:明白。
第二天,墨菲调整了观察策略。
灰灰不再靠近唐三,而是远远地跟着,保持在视线边缘。它用那线传来的画面变模糊了,但安全性大大提升。
耳朵负责监听唐三的对话,但也不再靠近学院后墙,而是蹲在更远的地方,用那对经过改造的大耳朵捕捉细微的声音。
影负责外围警戒,一旦有魂师靠近观察区域,立刻预警。
疾风负责传讯,每天傍晚把信息汇总送到破庙。
墨菲自己,则开始把这些信息一点点拼凑起来。
第三天,耳朵传回一段对话。
唐三和另一个工读生在聊天。那工读生在抱怨活太累,说为什么他们就得这些脏活,那些贵族学生就能躺着享福。
唐三的回答很简短:
“因为我们还不够强。”
那工读生愣了:“强?”
“对。强到没人敢欺负你,强到所有人都得听你说话。”唐三的声音很平静,“在那之前,活就活,抱怨没用。”
墨菲听到这段话时,手指微微收紧。
他想起前世读过的那些史书。每一个从底层爬起来的人,年轻时都有这种想法。把委屈咽下去,把力气攒起来,等有一天,全部还回去。
第五天,灰灰传回一幅画面。
唐三一个人在后山,对着空气挥拳。那不是魂师的招式,是另一种东西——更快、更准、更狠。每一拳都打在同一个点上,那个点是一棵树,树上已经有一个深深的凹痕。
墨菲眯起眼。
那不是魂技。
那是暗器手法。
第七天,耳朵传回一段更关键的对话。
唐三和小舞在后山坐着,小舞忽然问:
“三哥,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唐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因为你值得。”
小舞笑了,笑得很开心。但耳朵传来的声音里,唐三的呼吸没有变化,心跳也没有变化。他说那句话时,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墨菲听到这里,忽然明白了什么。
唐三对小舞的好,不是出于孩子的喜欢,而是出于成年人的——什么?承诺?责任?还是某种墨菲还没看透的东西?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个人的城府,比他想象的深得多。
第十天,墨菲收到一份意外的情报
不是关于唐三的,是关于城主府的。
那天傍晚,小草从破庙取回消息时,脸色很白。
“墨菲哥哥,”她说,“灰灰……灰灰受伤了。”
墨菲猛地站起来,冲出屋子。
灰灰躺在村口那棵枯树下,浑身是血。它的小腹有一道深深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它看见墨菲,挣扎着想站起来,但动不了。
墨菲冲过去,把它捧在手心里。
“别动,”他哑着嗓子说,“别动。”
众生相涌出,流进灰灰的身体里。
墨菲闭上眼,“看见”灰灰身体里的光正在变弱,那道光是他两个月前种下的,现在正在被黑暗吞噬。他把自己的生命本源一点一点送进去,把那道光重新点亮,把那些黑暗一点一点退。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墨菲的脸色越来越白,额头上全是汗。
灰灰的小身体慢慢停止了颤抖,伤口开始愈合,血止住了。
墨菲睁开眼,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
灰灰躺在他手心里,小眼睛慢慢睁开,看着他。
那线里传来一丝微弱的情绪:对不起……我……被发现了……
墨菲摇摇头。
“不怪你,”他说,“是我让你去的。”
灰灰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墨菲抱着它,坐在村口,坐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灰灰醒过来,把那线里最后的画面传给了墨菲。
那是城主府。
灰灰潜进那个黑袍人住的院子,躲在房梁上。屋里有三个人,两个穿着黑袍,一个穿着城主府护卫的衣服。
他们在说话。
“……那些孩子的事,上面知道了。”
“知道了又怎样?实验需要材料,没有材料怎么出成果?”
“但这次丢得太多了,四十五个,全没了。上面很不高兴。”
“不高兴?他们知道那四十五个孩子是怎么丢的吗?是被人劫走的!有人在跟我们作对!”
“谁?”
“不知道。查了半个月,什么都没查到。那些人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
“城外搜过了吗?”
“搜了。但城外那么大,怎么搜?再说,那帮人里有魂师,能死咱们四个人的,不是普通人。”
“会不会是……”
“是什么?”
“没什么。”
沉默了一会儿,那个穿护卫衣服的人说:
“大人,属下有个想法。”
“说。”
“那些孩子,会不会被藏起来了?就在城外某个地方?咱们搜得急,他们躲着不出来。等咱们搜过了,再出来。”
黑袍人沉默了一会儿。
“有道理。那你说怎么办?”
“派人盯着。城外所有能的地方,都派人盯着。不用搜,就盯着。他们总要出来找吃的,总要出来找水。只要一露头,就能抓到。”
黑袍人点点头。
“好,就这么办。你安排人,每天在城外巡逻。发现可疑的地方,先不要打草惊蛇,回来报告。”
“是。”
灰灰听到这里,悄悄从房梁上退出去,想离开。
但它跳下房梁时,踩到了一块松动的瓦片。
瓦片落地,发出清脆的响声。
屋里的人猛地站起来:“谁?”
灰灰拼命往外跑,但那个穿黑袍的人已经冲出来了。他一掌拍过来,掌风扫到灰灰的小腹,把它拍飞出去。
灰灰撞在墙上,滚落在地,血涌出来。
但它没有停。它爬起来,拼命往外跑,跑出城主府,跑过街道,跑出城门,一路跑回逆鳞村。
一路跑,一路流血。
墨菲听完这段,沉默了很久。
灰灰躺在他怀里,小眼睛看着他,那线里传来一丝担忧。
墨菲低下头,轻轻摸了摸它的头。
“你做得很好,”他说,“非常好。”
他抬起头,看着远处的诺丁城方向。
城主府的人,要在城外巡逻了。
盯着所有能的地方。
逆鳞村,也是“能的地方”。
墨菲站起来,把小五和小草叫来。
“从今天起,”他说,“所有人不得出村。孩子们的活动范围,只限于村子里面。山和影负责外围警戒,一旦发现有人靠近,立刻预警。”
小五问:“那……那情报网呢?”
墨菲说:“情报网照常运行,但所有人都要更小心。影和疾风负责传讯,其他人,暂时潜伏。”
他顿了顿。
“城主府的人,要开始搜了。”
那天下午,墨菲带着山,在村子周围走了一圈。
他让山记住每一个可能被发现的点——那些从外面能看见的地方,那些容易被发现的路径,那些需要重点防守的位置。
山低着头,认真听着,巨大的眼睛里满是专注。
走完一圈,墨菲站在村口,看着那块刻着龙的铁牌。
“从现在起,”他对山说,“你负责守在这里。任何人靠近,先警告。警告不听,再动手。”
山点了点头。
墨菲又看向影。
“影,你负责盯着那些巡逻的人。他们什么时候来,从哪条路来,多少人,什么装备,全都要记下来。”
影金色的眼睛眨了眨,表示明白。
墨菲最后看向灰灰。
灰灰还躺在屋里养伤,但那线还在,那微弱却坚定的脉动还在。
墨菲通过那线传过去一句话:
好好养伤,等你好了,还有更重要的事。
那线里传来一丝回应,很微弱,但很清晰:
好。
那天夜里,墨菲一个人坐在村口的石头上,看着远处的诺丁城。
月亮很亮,把整片荒野照得银白色。远处的城墙上,有火把在移动,那是巡逻的士兵。
再远一点,城外的那条路上,也有火把在移动。
那是城主府派出来的人,正在搜。
墨菲盯着那些火把,看了很久。
灰灰不知什么时候爬到了他身边,蜷在他腿上,小身体暖烘烘的。
墨菲低头看着它。
“灰灰,”他轻声说,“你说,我们能藏多久?”
灰灰当然没法回答。
但它蹭了蹭他的手,那线里传来一丝坚定的情绪:多久都行。
墨菲笑了。
他抬起头,看着那些越来越近的火把。
“那就藏到藏不住为止。”他说。
远处,传来几声狗叫,此起彼伏。
夜风很冷,但墨菲怀里那只小老鼠的身体,很暖。
他抱着它,坐了很久很久。
直到东方泛起鱼肚白,那些火把才渐渐远去。
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而那个叫唐三的孩子,此刻应该已经起床,在那个后院的角落里,对着空气挥拳。
墨菲站起来,抱着灰灰走回村里。
“走吧,”他说,“还有事要做。”
灰灰在他怀里动了动,睡得更沉了。
它太累了。
但它知道,只要主人还在,它就还能活。
还能继续跟着他,看着那些人,记着那些事。
等着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