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墨菲第一次见到唐三，是通过一双不属于自己的眼睛。
那是穿越后的第五十三天，入秋后的第一场雨刚过，空气里弥漫着湿的泥土味和远处垃圾堆发酵的酸腐气。墨菲蹲在储物间的窗台边，闭着眼，眉心深处那团灰色迷雾缓缓流动，顺着七无形的线，连向分散在诺丁城各处的七个生命。
他正在“看”。
这不是真正的视觉。更像是一种模糊的感知——他能感觉到灰灰在武魂殿的屋檐下蜷着，暖烘烘的一小团；能感觉到大黄在集市口的石阶上趴着，百无聊赖地摇尾巴；能感觉到影子在客栈的阴影里潜伏，一动不动像块石头。
但最清晰的，是来自耳朵的那线。
耳朵是七子中听力最好的那只土狗，被墨菲安排在诺丁学院外围，专门负责监听墙内的动静。此刻，从耳朵那边传来的信息格外丰富——人的脚步声、说话声、读书声、笑声、骂声，混成一片嘈杂的声浪，通过那无形的线，一波一波涌进墨菲的意识里。
墨菲习惯了这种嘈杂。他学会了分辨——哪些是重要的，哪些是噪音；哪些需要关注，哪些可以忽略。他甚至还总结出了一套规律：早晨的嘈杂多是读书声，午后的嘈杂多是打闹声，傍晚的嘈杂多是脚步声，夜里的嘈杂……
夜里的嘈杂，才是最有趣的。
比如现在。
耳朵传来的声音里，有一个很特别——不是脚步声，不是说话声，是某种更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动静。像是什么东西在泥土里蠕动，又像是什么东西在缓慢生长。
墨菲睁开眼。
“灰灰，”他通过那线传过去，“去诺丁学院，和耳朵会合。”
远处传来一声微弱的吱，表示收到。
灰灰花了半个时辰才赶到诺丁学院。
它太小了，穿越大半个城市对它来说是一段漫长的旅程。要躲避野猫，要绕开人群，要钻过无数条缝隙，要在阴影里小心翼翼地移动。
但当它终于爬到耳朵身边时，墨菲立刻接收到了它传来的信息——那是一幅模糊的画面，通过灰灰的眼睛“看”到的：
诺丁学院的后墙外，一片杂草丛生的荒地。月光下，一个小小的身影蹲在墙处，背对着灰灰的方向，似乎在做什么。
墨菲的瞳孔微微收缩。
那个身影，比成年人的小得多，最多六七岁。穿得破破烂烂，和贫民窟的孩子没什么两样。但他的动作——那种沉稳，那种专注，那种完全不像孩子的从容——让墨菲想起了什么。
“靠近点，”墨菲对灰灰传去指令，“别被发现。”
灰灰往前挪了几寸，躲在草丛里，探头看过去。
画面更清晰了。
那孩子蹲在地上，面前是一株不起眼的蓝银草——斗罗大陆最常见、最普通的植物，随处可见，无人问津。但那孩子看着它的眼神，却像是在看什么稀世珍宝。
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那株草。
蓝银草的叶子微微颤动，像在回应。
墨菲的心跳漏了一拍。
“再近点，”他传去指令，“看他的手。”
灰灰又往前挪了几寸。
画面里，那孩子的手很特别——修长，稳定，指尖有薄薄的茧。那不是七岁孩子该有的手，那是练过暗器、练过手法的人才会有的手。
那孩子忽然抬起头，朝灰灰的方向看过来。
灰灰立刻缩进草丛深处，一动不动。
墨菲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但那孩子只是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继续研究那株蓝银草。
“他察觉到了什么，”墨菲想，“但不确认。”
他让灰灰又观察了半个时辰。
那孩子一直蹲在那里，有时碰碰蓝银草，有时盯着自己的掌心发呆，有时喃喃自语说些什么。灰灰听不清他说什么，但墨菲能从灰灰传来的情绪里感知到——那孩子身上有一种奇怪的气息。
不是魂力，不是气，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
像……
像同类。
那一夜，墨菲没有睡。
他坐在窗台上，看着远处诺丁学院的轮廓，脑子里反复回放着灰灰传来的那些画面。
那孩子是谁，他已经猜到了。
唐三。
唐门穿越者，双生武魂，未来的海神，原著里的气运之子。
墨菲读过那本小说——在另一个世界，作为消遣读物，熬夜看完。他知道唐三的成长轨迹，知道他的金手指，知道他最终会站在世界之巅。
但那只是小说。
现在墨菲活在这个世界里，亲眼看到了那个“气运之子”。他发现，书里的文字和真实的人，完全是两回事。
书里的唐三，是个正派主角，善良、努力、重情重义。但刚才灰灰传来的画面里，那孩子的眼神——
那眼神太沉了。
沉得不像七岁，沉得像七十岁。那不是孩子的眼睛，那是经历过生死、见过世态炎凉的人才会有的眼睛。
墨菲自己就有这种眼神。因为他前世活了三十八年，因为他研究过太多人性的黑暗，因为他猝死在电脑前的那一刻，脑子里最后闪过的念头是“论文还没改完”。
但唐三为什么会有这种眼神？
墨菲想起原著设定——唐三有前世记忆，是从唐门穿越过来的。所以他的灵魂年龄，确实不是七岁，而是和墨菲差不多的三十多岁。
一个三十多岁的灵魂，困在七岁的身体里，看着这个世界，会想什么？
墨菲不知道。
但他知道，如果那个灵魂知道自己不是这个时代唯一有前世记忆的人，他会怎么反应？
灰灰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蹲在他肩上，小脑袋蹭着他的脖子，发出细微的吱吱声，像在问他怎么了。
墨菲摸了摸它的头，没有说话。
他需要更多信息。
第二天，墨菲调整了七子的部署。
耳朵继续留在诺丁学院外围，监听所有声音。灰灰和白天的影子换班，潜入学院内部，观察唐三的一举一动。疾风负责在学院和逆鳞村之间传递消息，一旦有紧急情况，立刻回报。
他自己，则开始研究诺丁学院的布局。
通过几天的观察和耳朵的监听，墨菲渐渐摸清了学院的底细：
学院分内外两院。内院是贵族子弟和优等生住的地方，有单独的宿舍和食堂，条件好得多。外院是工读生和普通学生住的地方，一间大通铺挤十几个人，吃的也是最差的伙食。
唐三住在外院，和另外三个工读生挤一间屋子。
每天天不亮，工读生们就要起来活——扫地、挑水、劈柴、喂马，完活才能去上课。下课后再活，完活才能吃饭，吃完饭才有时间做自己的事。
墨菲听着耳朵传来的那些声音——监工的打骂声，孩子的哭声，沉重的脚步声，压抑的喘息声——忽然想起原身的记忆。
原身也曾经想过来诺丁学院当工读生。但他没有武魂，没有魂力，连被嫌弃的资格都没有。那个管事的连门都没让他进，一脚踹出来，骂了句“废物也想进学院”。
墨菲不知道唐三的工读生生涯是不是原著剧情的一部分。但他知道，那孩子每天的活，足够让一个成年人累趴下。
可耳朵传来的信息里，那孩子从来没有抱怨过。
他只是沉默地活，沉默地上课，沉默地做自己的事。和其他工读生不一样，他从不参与任何打闹，从不和任何人起冲突，从不流露出任何情绪——除了一个人。
小舞。
第七天，灰灰带回一条关键信息。
那天下午，唐三完活后，没有像往常一样去课堂，而是去了学院后面的小树林。那里有一棵歪脖子树，树下站着一个粉红色衣服的小姑娘。
小舞。
灰灰躲在草丛里，看着那两个孩子面对面站着，谁也没说话。
画面传到墨菲这里，他眯起眼。
唐三看着小舞的眼神，和看别人不一样。那不是警惕，不是疏离，是一种墨菲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审视？像是一个猎手在观察猎物？
但又不完全是。
那眼神里还有别的，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墨菲一时分辨不出来。
小舞先开口了。灰灰听不清她说什么，但能感觉到她的情绪——好奇、兴奋、还有一种小女孩特有的天真。
唐三回应了。他的情绪比小舞复杂得多——有警惕，有计算，但最让墨菲意外的是，那情绪里居然还有一丝……温暖？
墨菲陷入沉思。
原著里的唐三和小舞，是恋人。他们一起成长，一起战斗，最后小舞献祭，唐三成神。但那是在十几年后的事。现在的唐三，才七岁，见到小舞的第一面，为什么会有这种复杂的情绪？
除非——
除非他知道她是谁。
除非他一开始就知道，小舞是十万年魂兽化形。
墨菲想起原著设定：唐三的紫极魔瞳能看穿虚妄。如果他现在就已经练成了紫极魔瞳，那他确实能看出小舞的本体。
一个人类穿越者，第一眼就看出一个女孩是魂兽化形，然后——
然后他选择了接近她，保护她，最后爱上她。
墨菲不知道该佩服他的勇气，还是该警惕他的心机。
灰灰传来新的画面：唐三和小舞开始说话了，表情越来越自然，越来越放松。小舞在笑，唐三也在笑——那种笑，和之前完全不一样，是真的在笑。
墨菲盯着那幅模糊的画面，看了很久。
然后他让灰灰撤回来。
“不用再盯着他们了，”他对灰灰传去指令，“盯别人。”
灰灰歪头，似乎不明白为什么。
墨菲没有解释。
他只是在心里想：唐三，你到底是什么样的人？是原著里那个正派主角，还是……另一个我？
那天夜里，墨菲没有布置任何任务。
他把七子都召回储物间，给它们每只多分了一份食物，然后坐在窗台上，看着它们吃。
灰灰蹲在他肩上，不肯下去吃，只是蹭他的脖子。
大黄趴在他脚边，时不时抬头看他一眼，尾巴轻轻摇。
小花蜷在他膝盖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老黑安静地趴在角落里，眼睛半闭着，像在打盹又像在守护。
疾风和影子蹲在窗台另一边，一左一右，像两个卫兵。
耳朵趴在门口，耳朵竖得高高的，随时警惕着外面的动静。
墨菲看着它们，忽然笑了。
“你们知道吗，”他轻声说，“我今天看到一个人。一个和我一样，从别的地方来的人。”
七子当然听不懂。
但它们都抬起头，看着他，等着他继续说。
墨菲想了想，又说：“我不知道他是好人还是坏人。我不知道他会不会成为朋友，还是敌人。但我知道一件事——”
他顿了顿。
“他知道这个世界有很多秘密。那些秘密，可能比我们想象的更大。”
灰灰蹭了蹭他。
墨菲摸了摸它的头。
“所以我们要更小心。要看得更仔细，听得更清楚，想得更周全。因为从今天起，盯着我们的，可能不止是武魂殿了。”
他看向窗外。
远处，诺丁学院的灯火已经熄灭。那个叫唐三的孩子，应该已经睡了。
但墨菲知道，他一定没睡。
就像自己一样。
又过了三天。
耳朵传来一段对话，是唐三和另一个工读生的。
那工读生在抱怨，说活太累，说监工太凶，说为什么他们工读生就得这些脏活累活，那些贵族学生就能躺着享福。
唐三的回答很简短，墨菲通过耳朵的听觉，听得清清楚楚：
“因为我们现在还不够强。”
那工读生愣了：“强？”
“对。强到没人敢欺负你，强到所有人都得听你说话。”唐三的声音很平静，“在那之前，活就活，抱怨没用。”
那工读生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那你觉得，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变强？”
唐三没有回答。
耳朵传来的画面里——墨菲现在能让耳朵同时传回听觉和模糊的视觉——唐三只是抬头看了看天空，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
那个弧度，墨菲认得。
那是猎人看着猎物，算好了一切，等着收网的表情。
墨菲靠在墙上，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想起前世读过的那些历史书。每一个朝代的开国皇帝，年轻时都有这种表情。他们知道未来在自己手里，知道眼前的一切都是暂时的，知道只要活下去、等下去，总有一天会轮到自己。
唐三有这种表情。
这意味着什么？
墨菲睁开眼，看着墙上那幅越画越密的诺丁城地图，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标记，看着七子们安静蹲着的身影。
他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在这个世界里，有太多人想往上爬。有太多人觉得自己是主角。有太多人相信只要够努力、够聪明、够狠，就能成为人上人。
唐三只是其中之一。
但他是最特别的一个。因为他知道这个世界最大的秘密——魂兽的真相，神界的真相，还有……
还有墨菲不知道的真相。
墨菲站起来，走到窗边。
月光洒在他脸上，照出那张十八岁的脸，和那双三十八岁的眼睛。
“灰灰，”他说，“从明天起，你换个任务。”
灰灰抬头看他。
“不要盯着唐三了。盯着他身边的人——那个叫小舞的女孩，那个叫玉小刚的老师，还有那些主动接近他的人。”
灰灰吱了一声，表示明白。
墨菲继续说：“大黄，你继续盯着城门口，但注意所有穿蓝衣服的人——唐三的武魂是蓝银草，他将来可能会用这个做标志。”
大黄摇摇尾巴。
“小花、老黑，你们盯着贫民窟里那些最近突然有钱的人。唐三需要钱，他会想办法赚钱。谁突然有钱了，谁就可能和他有关系。”
小花和老黑各自点头。
“疾风，你负责城外三里内的所有道路。如果有人从学院方向出来往城外走，你立刻回来报告。”
疾风竖起耳朵。
“影子，你继续盯着客栈。但注意那些不像商人、不像魂师、但又不住店的人。”
影子消失在黑暗里。
“耳朵，”墨菲最后说，“你继续监听学院，但注意一件事——唐三和谁说话，说什么，怎么说的，都要记下来。一字一句，越详细越好。”
耳朵汪汪两声，表示收到。
墨菲吩咐完所有，重新坐回窗台上。
七子已经散去，各就各位。那七无形的线重新连起来，从城市的各个角落汇聚到他眉心深处。
他闭上眼，感受着那些微弱的脉动。
灰灰在学院后墙，大黄在城门口，小花在东区，老黑在西区，疾风在城外，影子在客栈，耳朵在学院墙。
七条线，七双眼睛，七对耳朵。
从现在起，那个叫唐三的孩子，每一步都会落在他的视野里。
墨菲睁开眼，看着窗外的夜色。
“唐三，”他轻声说，“我不知道你会成为什么样的人。但我会看着你。一直看着。”
风从窗户吹进来，带着秋天特有的凉意。
远处，诺丁学院的钟声敲响，子时了。
新的一天，即将开始。
而那场跨越十五年的对弈，也在这一夜，悄然落下了第一颗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