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观澜别墅区七号的门,是沈确自己开的。
他穿着浅灰色的家居服,袖子卷到手肘,头发微湿,像是刚洗过澡。晨光从他身后的大落地窗涌进来,给他周身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却照不进他眼底那片沉郁的阴影。他手里甚至还拿着一块半湿的毛巾,姿态随意得像是在迎接晨练归来的家人,如果不是他另一只手里紧握着的、枪口微微下垂的黑色过于刺眼的话。
林绯的脚步骤然停在门前三级台阶下。她身后,陆昭言的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上。陈锐则下意识后退半步,身体微微绷紧,像一头察觉危险的兽。
“比我想的慢。”沈确先开口,声音有些沙哑,目光扫过三人,在林绯脸上多停留了一瞬,那里面的情绪复杂得她读不懂,“路上遇到麻烦了?”
“麻烦刚被你的心腹解决了。”陆昭言上前半步,将林绯挡在身后,声音冷淡,“王琨给了我们一个U盘,还指了条‘明路’——去医院救他女儿。沈总,这是你父亲的新把戏,还是你的?”
沈确的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他没回答,只是侧身让开了门口:“先进来。门口有监控,虽然我黑掉了,但不敢保证完全安全。”
他的坦率反而让三人更加警惕。林绯看着那扇洞开的门,门内是挑高客厅,简约现代的装修,阳光充沛,一览无余,看起来没有任何埋伏。但越是平静,越像陷阱。
“我们没有时间。”陆昭言看了一眼手表,“王琨给的窗口期只有不到两小时。如果我们不去医院,他女儿可能会死。如果我们去了,可能是陷阱。”
“是陷阱。”沈确说得脆,转身往屋里走,仿佛笃定他们会跟上,“王琨的女儿确实在ICU,但刘振涛今天本不在那家医院。他今早七点的飞机,飞瑞士了。我查了航班信息。”
林绯的心猛地一沉。王琨骗了他们?为什么?用自己女儿的命做饵?
“但他给的U盘是真的。”陈锐突然开口,他从背包里掏出笔记本电脑,快速开机,入U盘。屏幕上跳出文件夹,里面密密麻麻的文件按照时间、分类,条理清晰得惊人。“这些都是沈氏内部的绝密资料,伪造不了。特别是这份——”他点开一个标注为【S级·资产转移】的加密文件,输入王琨提供的密码,文件解锁,赫然是沈振东过去五年通过空壳公司向海外转移资产的完整路径图,金额大得令人咋舌。
沈确走到沙发边坐下,将放在茶几上,推得远了些,以示无害。他揉了揉眉心,那里有深深的倦痕:“U盘是真的,因为那是王琨为自己留的退路。但他今天凌晨联系我,说我父亲用他女儿他演这出戏。如果你们去了医院,埋伏的人不会动王琨的女儿,但会抓住你们。如果你们没去,或者来了我这里——”他顿了顿,抬眼看向林绯,“我父亲的人,半小时内就会到。这是双向陷阱,我们怎么选都是错。”
客厅里陷入死寂。只有电脑风扇轻微的嗡鸣,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叫声。
“你为什么帮我们?”林绯终于问出了这个问题。她站在门口,没有进去,阳光从她身后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影子,“沈确,别说你是良心发现。你的良心,在三年前你父亲设计那场车祸、你把我当替身留在身边的时候,就已经不在了。”
沈确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手掌,那双手曾经签下无数决定他人命运的文件,也曾在她生病时笨拙地喂她喝粥,在她弹琴时轻轻拂过她的头发。
“我母亲,”他忽然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一年前去世的。官方说法是心脏病突发。但我知道不是。”他抬起头,眼眶有些红,不是哭过的红,而是一种压抑到极致的充血,“她死前三天,见过我父亲。他们吵了一架,关于我,也关于……林晚。”
林绯的呼吸屏住了。
“我母亲一直不喜欢林晚,觉得她心思太深,配不上沈家。但我父亲坚持要我和林晚订婚,甚至在林晚出国后,还让我找了你这个‘替身’。”沈确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比哭还难看,“我以前不明白为什么。直到我母亲去世后,我在她留下的旧物里,找到了一本记。”
他起身,走到客厅角落的一个保险柜前,输入密码,从里面取出一个老旧的皮质记本,走回来递给林绯。
“最后一页。”他说。
林绯接过,指尖触碰到陈旧的皮革,有一种时光沉淀的凉意。她翻开最后一页,上面是娟秀却略显凌乱的钢笔字,期是沈母去世前一周:
「……振东今又提起晚晚的婚事,我与他大吵。他竟说,晚晚必须进沈家的门,因为那孩子身上流着他的血!我惊问何意,他拂袖而去。我偷偷取了他的牙刷,与晚晚幼时留在家中的头发,托旧友做亲子鉴定。结果需等三。若为真,则我儿这三十年,活在一场何等荒唐的骗局之中!我必要问个清楚……」
记到此戛然而止。三天后,沈母“心脏病突发”,去世。
林绯握着记本的手在颤抖。她看向沈确,对方也正看着她,眼底是同样的惊涛骇浪,和一种近乎绝望的求证。
“林晚,”沈确的声音涩,“可能是我同父异母的妹妹。”
这句话像一颗炸雷,在安静的客厅里轰然爆开。陆昭言猛地抬头,陈锐也倒吸一口凉气。
“所以沈振东才那么紧张林晚,不惜设计车祸也要灭口,因为她知道得太多了?”陆昭言迅速理清逻辑,“所以他你找替身,不只是为了控制你,更是为了掩盖林晚的真实身份,掩盖他当年的婚外情?”
“不止。”沈确摇头,从茶几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递给林绯,“这是我母亲去世后,我暗中调查的结果。林晚的母亲苏月华,年轻时曾是我父亲的私人秘书,两人有过一段。后来苏月华怀孕,被我祖父强行送走,给了笔钱打发。但她偷偷生下了林晚,独自抚养。直到林晚二十岁那年,她病重,才联系我父亲,希望他认回女儿。”
他顿了顿,眼底翻涌着痛苦:“我父亲答应了,但条件是林晚必须改姓,必须对外宣称是沈家收养的远亲,必须……和我订婚。”
“为什么?”陈锐不解,“认回女儿就认回,为什么非要和你订婚?”
“因为沈家的股份。”接话的是陆昭言,他推了推眼镜,眼神锐利,“沈氏集团有一条不成文的规定,直系血亲拥有股份继承权和重大事务投票权。但如果林晚以‘养女’身份嫁给你,她的股份就会并入你的名下,实际控制权依然在你父亲手里。而如果她的真实身份曝光,她就有权以亲生女儿的身份,要求分割沈振东名下的股份——那会是沈氏至少百分之十五的股权,足以撼动他的控制地位。”
一环扣一环,算计到了骨子里。林绯感觉一阵反胃,她扶住门框,才勉强站稳。所以,她这三年的替身生涯,不仅仅是为了满足沈确对白月光的执念,更是沈振东为了掩盖一桩陈年丑闻、巩固家族权力而布下的棋?那她母亲呢?她母亲在这场棋局里,又扮演了什么角色?
仿佛看穿了她的想法,沈确将另一份文件推到茶几上。那是一份泛黄的病历复印件,患者姓名:林玉芳。就诊时间:二十二年前。
“你母亲,”沈确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什么,“曾经是沈氏制药研发部的实验记录员。二十二年前,她参与了一个新药临床试验的数据整理工作。那个药,代号‘T-7’,是沈氏制药当时寄予厚望的抗癌新药。”
林绯的心脏狂跳起来。她想起母亲偶尔提起的“以前在药厂上班”,想起家里那些她看不懂的专业书籍,想起母亲总说“药这东西,能救人,也能害人”。
“临床试验出了严重事故。”沈确继续,每个字都像钝刀割肉,“三期试验中,三名受试者出现不可逆的神经系统损伤,一人死亡。你母亲是第一个发现数据异常、并上报的人。但当时负责人——也就是我父亲,压下了报告,篡改了数据,让‘T-7’如期上市。”
他抬起头,看向林绯,眼底是她从未见过的痛楚和愧疚:
“你母亲因为坚持举报,被强行辞退,并遭到业内封。你父亲当年那场‘意外’车祸,肇事司机后来被发现账户里多了一笔来自海外的汇款。而你母亲这些年反复发作的头痛、耳鸣,乃至三年前的脑溢血——都可能是‘T-7’后遗症的缓慢爆发。那款药,本就没通过安全验证。”
真相像水般涌来,冰冷,窒息,带着埋葬了二十多年的血腥味。林绯腿一软,几乎要跪倒在地。陆昭言眼疾手快地扶住她,将她按在门口的换鞋凳上。
“所以……”林绯的声音飘忽得像一缕烟,“我母亲从一开始,就是沈振东的眼中钉。三年前的车祸,不是偶然,是灭口。而我,我因为长得像林晚,成了他用来掩盖丑闻、控制儿子、同时监视林晚一举一动的……完美工具?”
沈确闭上了眼睛,下颌线绷得死紧,喉结剧烈滚动。这无声的默认,比任何辩解都更残忍。
“叮咚——”
突兀的门铃声,像一把利刃,划破了客厅里凝重的死寂。
四人同时看向门口的可视门禁屏幕。屏幕上,是两个穿着快递制服的男人,帽檐压得很低,手里抱着一个纸箱。
“沈先生在家吗?有您的国际快递,需要本人签收。”其中一个男人对着摄像头说,声音平稳,但眼神却锐利地扫视着镜头,像是在确认什么。
沈确的脸色瞬间变了。他快步走到控制面板前,切换镜头。别墅外围的监控画面显示,前后门、车库、甚至围墙外的树林里,都出现了不明身份的黑衣人,正在悄无声息地合围。
“他们到了。”沈确的声音冷了下来,“比我预计的早。”
“多少人?”陆昭言已经拔出了,同时将电脑和U盘迅速塞进随身背包。
“前门两个,后门三个,侧翼至少四个,外围还有车辆接应。”沈确快速调阅着隐藏摄像头的画面,“专业队伍,不是普通的打手。我父亲动真格的了。”
门铃声再次响起,这次更加急促。“沈先生?麻烦开一下门,这个件很急。”
沈确没有理会。他快步走到客厅另一侧的装饰画前,掀开画框,后面是一个隐蔽的电子面板。他快速输入一串密码,墙壁无声地滑开一道缝隙,露出后面幽暗的通道。
“地下室有个应急出口,通向小区后山的步道。步道尽头有个废弃的护林站,那里有辆车。”沈确语速飞快,“陆律师,你带林绯和陈锐先走。我拖住他们。”
“你拖不住。”陆昭言看了一眼屏幕,黑衣人已经开始尝试撬锁,“他们带了破门工具,最多三分钟。”
“三分钟够了。”沈确从茶几底下摸出另一把枪,检查弹药,动作熟练得让人心惊,“这房子有安保系统,触发后会自动报警并释放催泪瓦斯,能争取时间。你们快走。”
林绯看着他。这个曾经将她困在牢笼里三年的男人,此刻正站在她面前,打算用自己作饵,换她一线生机。她该恨他,该头也不回地离开,让他为这三年赎罪。但她的脚像钉在了地上。
“一起走。”她听见自己说,声音涩。
沈确愣了一下,随即摇头:“出口一次只能过一个人,太慢。而且他们主要目标是你和U盘,不是我。我留下,他们反而会犹豫。”
“犹豫个屁!”陈锐突然粗口,他指着屏幕上已经亮出液压破门器的黑衣人,“他们会直接废了你然后追上来!你以为你爹还会顾念父子亲情?”
沈确的嘴角扯出一个近乎惨淡的笑:“他不会。但我会。”
话音未落,他已经按下了警报按钮。
刺耳的警铃声瞬间响彻整栋别墅!几乎同时,门口传来“砰”的一声巨响——门被强行破开了!
“走!”沈确低吼一声,猛地将林绯推向密道入口。陆昭言不再犹豫,一把拉住林绯,拽着她钻进黑暗。陈锐紧随其后。
密道门在身后合拢的瞬间,林绯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沈确背对着她,站在客厅中央,手中的枪口对准了破门而入的黑影。晨曦透过落地窗,将他挺拔却孤绝的身影拉得很长,像一尊即将倾覆的雕像。
然后,门彻底关上,黑暗吞噬了一切。
密道狭窄、低矮,弥漫着一股尘土和霉变的味道。陆昭言打开手机电筒,照亮前方仅容一人通过的阶梯。三人沉默地向下奔跑,脚步声在封闭的空间里激起空洞的回响。
不知跑了多久,前方出现一点微光。是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陆昭言用力推开,外面是后山茂密的树林,空气里满是草木的清新气息。远处隐约能看见别墅的屋顶,警铃声已经停了,取而代之的是零星的、沉闷的声响,像是什么重物倒地。
林绯的脚步顿住了。她看向别墅的方向,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他不会有事的。”陆昭言拉住她的手腕,声音冷静,但握着她手腕的力道大得惊人,“沈确没那么容易倒下。现在最重要的是把U盘里的东西送出去。王琨的女儿……”
他的话没说完,因为林绯的手机响了。是一个视频通话请求,来自林晚。
林绯颤抖着手指接通。屏幕里出现林晚苍白的脸,背景似乎是机场的VIP休息室,嘈杂的人声隐约传来。
“林绯,听我说!”林晚的声音急促,带着喘息,“我刚收到消息,沈振东派去抓你们的人,领头的是他养了二十年的‘影子’卫东!那个人是疯子,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沈确拖不住他多久!你们现在是不是在后山?别去护林站!那里肯定有埋伏!往东走,大概五百米有个排水涵洞,穿过涵洞是市政绿化带,那里有接应!”
她语速极快,屏幕晃动得厉害,显然也在奔跑或躲避什么。
“接应是谁?”陆昭言凑近问。
“我的人!”林晚的脸贴近镜头,眼睛红得吓人,“我把我手里沈振东的所有把柄都抵押出去了,换了几个可靠的人。他们开一辆白色厢式货车,车牌尾号337。快走!卫东最擅长追踪,他一定猜到你们会走应急通道!”
话音刚落,视频那头传来一声模糊的撞击声和惊呼,画面剧烈摇晃后黑屏。通话中断。
陆昭言和陈锐对视一眼,没有任何犹豫,立刻转向东边。林绯被两人拉着,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林间穿行。荆棘划破了她的裤脚,露水打湿了她的鞋子,但她浑然不觉。脑海里反复回放着沈确最后那个背影,和屏幕里林晚惊惶的脸。
五百米并不远,但他们感觉像跑了一个世纪。终于,一个半人高的水泥涵洞出现在山坡下,洞口杂草丛生,幽深不知通向何处。
“我先进。”陈锐自告奋勇,俯身钻了进去。片刻后,他的声音从里面传来:“安全!快!”
陆昭言让林绯先过,自己断后。涵洞里弥漫着污水和腐烂植物的气味,脚下湿滑。他们几乎是爬着前进,黑暗和狭窄的空间压迫着呼吸。
不知爬了多久,前方出现光亮。钻出涵洞,眼前豁然开朗,是一片整齐的市政绿化带,不远处就是车流不息的公路。而就在绿化带边缘,停着一辆白色的厢式货车,车牌尾号正是337。
驾驶座的门开了,一个戴着鸭舌帽、穿着工装的男人跳下车,朝他们挥手。
三人快步跑过去。就在林绯的手即将触到车门把手的瞬间——
“砰!”
一声沉闷的、装了消音器的枪响,从他们身后的树林里传来。
林绯猛地回头,只见涵洞口,一个穿着黑色作战服、脸上涂着油彩的高,正缓缓放下手臂。他手里拿着一把装有长消音器的,枪口还冒着淡淡的青烟。
而在他脚边,刚刚钻出涵洞的陆昭言,捂着肩膀,踉跄倒地。鲜血瞬间染红了他浅灰色的风衣。
“陆律师!”陈锐惊叫一声,想冲回去,却被工装男人死死拉住。
“上车!快!”工装男人吼道,一把将林绯和陈锐推进车厢,自己跳上驾驶座,猛踩油门。
货车咆哮着冲上公路,汇入车流。林绯扑到车厢后窗,透过玻璃,她看见那个黑衣男人——卫东,走到倒在地上的陆昭言身边,弯腰,似乎检查了一下。然后,他抬起头,目光精准地穿透距离和车窗,锁定了她的眼睛。
那眼神冰冷,漠然,像在看一个死物。
然后,他举起了枪,对准了货车的方向。
但终究没有扣下扳机。他放下枪,单手拎起失去意识的陆昭言,像拎一件货物,转身消失在树林中。
货车拐了个弯,将那个可怕的画面甩在身后。
林绯瘫坐在冰冷的地板上,浑身发抖。陈锐跪在她旁边,试图扶她,却发现自己的手也在抖。驾驶座上的工装男人通过后视镜看了他们一眼,声音嘶哑:
“系好安全带。卫东出手,不会只有一个人。我们还没脱险。”
车子在公路上疾驰,朝着未知的目的地。林绯摸出手机,屏幕还停留在和林晚中断的视频通话界面。她颤抖着手指,点开信息,找到林晚最后发来的那条:
「画框背面,是钥匙。开瑞士银行保险柜的钥匙。柜号:LX-0372。密码:你母亲的生+你父亲的忌。」
母亲的生,父亲的忌。
她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父亲那张早已模糊的脸,和母亲躺在病床上苍白的面容。
然后,一个冰冷的、可怕的念头,如毒蛇般钻入她的脑海——
如果,林晚真的是沈振东的私生女。
如果,母亲是因为举报沈振东才遭报复。
那么,父亲当年的“意外”车祸……
真的只是意外吗?
她猛地睁开眼,看向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城市在晨光中苏醒,车水马龙,人声鼎沸,一切如常。
而她坐在疾驰的货车里,怀里抱着足以颠覆一切的证据,身边是刚刚失去的同伴,前方是深不可测的迷雾,身后是紧追不舍的手。
还有那个为了她,可能正身陷险境的男人。
手机屏幕暗了下去,倒映出她苍白失神的脸。
这条路,还要流多少血,才能走到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