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沈总,”黑衣人里走出一个穿着黑夹克的男人,四十多岁,脸上有道疤从眉骨斜划到嘴角,让他微笑时看起来像在狞笑,“这么巧,您也来这废弃码头散步?”
沈确没看他,目光依旧落在林绯身上。冬夜的寒风从敞开的仓库大门灌进来,吹动他黑色大衣的下摆,也吹乱了林绯额前的碎发。
“刘队,”他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这些人非法持械,私闯民宅,意图伤害他人。抓人。”
“沈确你——”疤脸男人脸色一变。
“动手。”被称作刘队的中年警察一挥手,身后的警察立刻上前,动作迅捷专业。黑衣人们想反抗,但看到警察腰间明晃晃的配枪和手铐,又僵住了。短短两分钟,六个人全部被反扣双手按在地上。
疤脸男人被压着低头,眼睛却死死瞪着沈确,从牙缝里挤出声音:“老爷子不会放过你的……”
“那就让他来找我。”沈确终于看了他一眼,眼神冰冷如刀,“回去告诉他,三年前的事,该清算了。”
警察将黑衣人陆续押出仓库。刘队走到沈确身边,压低声音:“沈总,这些人身上没搜出武器,最多拘留二十四小时。而且他们律师已经在路上了,应该是早有准备。”
“我知道。”沈确的目光重新回到林绯身上,然后移向她身边的陈锐,“陈先生,你母亲当年的案子,刑侦支队已经决定重启调查。作为家属,你需要现在跟我回去做笔录。”
陈锐浑身一颤,下意识后退半步,手里的塑封袋捏得更紧了:“我……我凭什么相信你?你们沈家——”
“就凭我刚才救了你。”沈确打断他,向前走了两步,停在距离林绯三米远的地方。这个距离不远不近,既能看清彼此的表情,又保留了安全的空间。“也凭我父亲的人刚才想了你灭口。”
陈锐的脸色在昏黄灯光下惨白如纸。他看看林绯,又看看沈确,最后目光落在手里那片染血的玻璃上,嘴唇颤抖着,却说不出话。
“林绯,”沈确再次开口,这次声音低了些,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疲惫,“跟我走。这里不安全,我父亲的人不止这一批。”
“然后呢?”林绯终于说话了,声音平静得像结冰的湖面,“跟你回那个别墅?继续当你的金丝雀?还是换个地方,继续当你用来对抗你父亲的棋子?”
沈确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仓库外传来警车驶离的声音,很快消失在夜色中。现在这里只剩下他们三人,和远处江面上货轮隐约的汽笛。
“我父亲三年前设计那场车祸,目标本来是我。”沈确突然说,每个字都像从腔深处挤压出来的,“陈美娟女士是意外,出租车司机是被收买的替罪羊。但这一切的起因,是因为我发现了他挪用集团资金,在海外设立秘密账户的证据。”
林绯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当时准备转移资产,彻底掏空沈氏,然后金蝉脱壳去国外。”沈确继续说,声音在空旷的仓库里回荡,带着冰冷的回音,“我约了星河集团的陈国栋,想联手阻止。车祸那晚,我正要去见他。”
他向前走了一步,距离拉近到两米:
“我父亲的人一直监视我。他们知道我要去见陈国栋,知道我要摊牌。所以他们设计了那场车祸,想让我‘意外死亡’。但林晚那通电话救了我——她当时在便利店,看见有人在我车上动手脚,打电话提醒我小心。”
又一枚炸弹。
林绯感觉大脑在嗡嗡作响。林晚的电话不是求救,是警告?那她在瑞士说的那些……
“但她没想到,电话接通时,车祸已经发生了。”沈确的声音低下来,眼底翻涌着复杂到极致的情绪,“她听见撞击声,听见我的闷哼,然后电话就断了。她吓坏了,躲了三天,然后我父亲的人找到她,用她全家的前途威胁她闭嘴。”
他闭上眼睛,又睁开:
“她选择出国,选择假装什么都不知道。而我,在病床上躺了一个月,醒来时发现所有证据都不见了,陈国栋突然改口,星河集团和沈氏签了对赌协议,而我父亲……给了我一个‘礼物’。”
他的目光落在林绯脸上,那眼神里有痛苦,有愧疚,有一种近乎绝望的深情:
“他说:‘小确,这是林绯,以后她会陪着你。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我们父子重新开始’。我当时……我真的以为,他是在用这种方式赎罪,是在补偿我。”
“所以你就接受了。”林绯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我接受了。”沈确承认,声音嘶哑,“因为我需要麻痹他,需要时间重新收集证据。也因为我……看见你的第一眼,就知道你和林晚不一样。你眼里有火,哪怕被生活压弯了腰,那簇火也没灭。”
他自嘲地笑了笑:
“我对自己说,把你留在身边,至少能保护你。我父亲不会动我‘在乎’的人,那会让我警觉。但我没想到,他会从你母亲下手。更没想到,这三年我对你的感情……会变成真的。”
仓库里安静下来。远处江风呼啸,吹得铁皮屋顶哐哐作响,像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中叩门。
陈锐突然开口,声音涩:“那录音呢?我妈出事前接到的那个电话,让她不要系安全带的电话——是谁打的?”
沈确转过头看他,沉默了几秒,才说:“是我父亲的秘书,赵昌明。他三年前车祸后一周突发心梗死了,警方结论是意外。但我查过,他死前账户里多了一百万,来源是海外。”
又一个死人。又一个“意外”。
林绯感觉浑身发冷。她想起母亲发病的时间,想起主治医师那句“受到巨大精神”,想起陆昭言查到的、沈家给陈锐安排的海外工作和永居权。
所有线索像一张巨大的网,而织网的人,始终只有一个。
“你要怎么证明?”她问沈确,声音紧绷,“证明你说的这些是真的,而不是另一个精心编造的故事?”
沈确从大衣内袋里掏出一个银色U盘,扔给林绯。她接住,金属外壳在掌心冰凉。“这是我这三年暗中收集的所有证据:我父亲挪用资金的流水,海外账户信息,赵昌明死亡现场的疑点报告,还有……”他顿了顿,“车祸当晚,便利店斜对面一家婚纱店的监控录像。角度刚好拍到马路对面,能清楚看见有人在我车上动手脚的全过程。”
林绯握紧U盘,指尖发白。“为什么现在才拿出来?”她盯着他。
“因为直到昨天,我才拿到最后一份关键证据。”沈确的目光扫过陈锐手中的塑封袋,“那片玻璃上的标签,是沈氏制药三年前生产的一批问题药品的防伪标签。那批药因为副作用太大,上市三个月就被紧急召回,但召回记录被人为删除了。”
他向前又走了一步,距离近到林绯能看清他眼底的血丝和疲惫:
“删除记录的人,是我父亲。而购买那批药的人里,有赵昌明。购买时间是车祸前一周,购买理由是——‘高管健康管理’。”
所有碎片,在这一刻,终于拼凑出一幅完整的、令人不寒而栗的图景。
陈锐腿一软,跌坐在地上,双手捂住脸,肩膀开始剧烈颤抖。压抑了三年的哭声终于从指缝里漏出来,嘶哑,破碎,像受伤的野兽。
林绯站在原地,看着手里的U盘,看着哭泣的陈锐,看着面前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沈确,突然觉得前所未有的疲惫。
这三年,她活在谎言里。而编织谎言的,是她曾经以为的救命恩人,是她名义上的“金主”,是那个在雨夜递给她合约,把她拖进这场噩梦的男人。
“林绯,”沈确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我父亲已经知道你在查了。今晚这些人只是试探,接下来会有更狠的。跟我走,我安排地方保护你,等证据链完整,我们一起——”
“一起什么?”林绯打断他,抬起头,目光冰冷如刃,“一起把你父亲送进监狱?然后呢?沈氏集团垮了,你接手,继续当你的沈总,而我……”
她笑了,笑声里满是嘲讽:
“而我,是那个大义灭亲、帮着你扳倒自己父亲的‘功臣’?还是你下一个需要‘保护’起来的金丝雀?”
沈确的脸色瞬间苍白。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林绯向前一步,第一次主动拉近距离,近到能闻到他身上熟悉的雪松香气,近到能看清他眼中自己的倒影,“沈确,这三年你看着我模仿林晚,看着我被你父亲摆布,看着我妈在医院里生死未卜——你有很多次机会告诉我真相,但你选择了沉默。”
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如刀:
“你选择用‘保护’的名义囚禁我,用‘感情’的借口利用我。现在你说你是为了收集证据,是为了扳倒你父亲——好,我信。但沈确,你有没有问过一句,我愿不愿意?”
沈确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我不愿意。”林绯替他说了,声音平静而决绝,“我不愿意再当任何人的棋子,不愿意再活在任何人的‘保护’下,更不愿意……再和你有任何瓜葛。”
她后退,拉开距离,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微型警报器,按下。
三秒后,仓库外传来急促的刹车声,然后是陆昭言的喊声:“林绯!”
“在这里。”她扬声回应,然后最后看了沈确一眼,“沈总,谢谢你的U盘。但接下来的路,我自己走。”
她转身,扶起地上的陈锐,走向仓库门口。陆昭言已经冲了进来,看见沈确的瞬间身体一僵,但很快恢复镇定,护着两人往外走。
“林绯。”沈确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她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小心我父亲。”他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也小心……林晚。她不像你看到的那么简单。”林绯闭了闭眼,然后继续向外走去。
仓库外,陆昭言的车已经发动。她拉开车门,坐进后座,陈锐坐在她旁边,还在无声地流泪。陆昭言迅速上车,踩下油门,车子驶离老码头,汇入深夜稀疏的车流。
后视镜里,沈确的身影站在仓库门口昏黄的路灯下,越来越小,最终变成一个模糊的黑点,消失在夜色深处。
“他给了你这个?”陆昭言从后视镜看了眼林绯手中的U盘。
“嗯。”林绯握紧U盘,金属外壳硌着掌心,“他说里面是沈振东的所有罪证。”
“需要我找人检查吗?可能有木马或追踪程序。”
“查。”林绯靠向椅背,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但在这之前,先送陈锐去安全的地方。然后……”
她顿了顿,声音疲惫却坚定:
“然后我们得去一趟瑞士。有些事,我需要当面问问林晚。”窗外,城市灯火在冬夜里连成一片冰冷的星河。而在这片星河之下,三年前那场雨夜的血色,正一点一点,浮出水面。
有些债,欠了总要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