准备回乡过年时,邻居有些诧异。
“小安,你们夫妻俩每年不是除夕晚上才出发吗?”
我笑了笑,“今年早点回去帮妈妈灌香肠。”
结婚七年了,每年除夕和春节,我们永远在高速路上。
只因朱叙的白月光葬在这座城市。
他一放假就会去帮阿姨大扫除、贴春联,陪叔叔置办年货,
替那个再也没法回家的人,尽完这一年的孝。
除夕夜,他对着白月光的遗像摆两副碗筷,
替她陪两个老人吃完年夜饭后。
才会给我打包些剩菜,让我在回家路上对付一口。
从前爸妈欢喜我嫁得近。
谁知七年未能陪他们吃过一顿团年饭。
还好,今年我不用等他了。
……
在家族群说廿六就能到家。
我妈高兴得语无伦次。
说隔壁王婶今年教会她做八宝饭,等我回来尝尝。
末了小心翼翼问:“今年怎么这么早啊?”
窗外有车驶近。
我看着楼下朱叙正从后备箱往外搬年货。
周阿姨爱吃的稻香村、周叔叔常抽的那种烟丝。
“他走不开。”我对着电话说,“妈,我一个人回。”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
“好,好。”妈妈的声音忽然带了哭腔,又拼命压下去,“先回来也好,路上注意安全。”
挂断后我站在窗边,看朱叙把东西一样样搬进单元门。
七年了。
周叔叔的烟丝是什么牌子,他记得。
我的胃病不能吃冷食,他不记得。
周阿姨爱吃哪家老字号的点心,他记得。
我对花生过敏,他不记得。
去年除夕,他吃完年夜饭后,给我带的红烧肉里倒了一勺花生酱。
我没注意,结果大过年,进了医院吊水。
七年。
我忽然很想问问那个躺在墓园里的女孩。
你走之前,到底托付了他什么?
有没有具体到——
每年除夕必须陪你爸妈,必须冷落自己的妻子,必须在高速路上吃你家的剩饭?
门锁响了。
朱叙进来,看见我穿戴整齐,像要出门,愣了一下。
“要出去?”
“嗯。”我提起最后一个小行李箱,“再去买点年货。”
他的目光落在箱子上。
“买这么多?”
他不是心疼钱,而是觉得不用。
因为我们每年回去,除夕过了、春节也过了。
该买的年货,家里人也都买好了。
“给我爸妈买的。”我低头拉好箱链,“茶叶,羊绒衫,坚果,还有两瓶他们爱喝的酒。”
他点点头,没再问,转身去倒水了。
我站在原地。
忽然觉得这七年像一场很长的独角戏。
他没有拦,没有问“怎么突然买这么多”,没有说“我陪你一起去”。
他只是嗯了一声。
然后拧开保温杯,试了试水温,往里面加了两颗枸杞。
周阿姨说枸杞明目,他记了三年。
而我刚说“给我爸妈买的”,他听完,像听了一句天气预报。
“那我走了。”我说。
“早点回来。”他头也没抬,“晚上周叔叫吃饭,一起吧。”
一起?
起初两年,我是愿意陪他跑的。
那时我总告诉自己,和一个死人计较显得小气。
虽然我和周颜并不算熟,到底也是同一个学校毕业的校友。
但后来。
我腻了。
我去周家算什么呢?
去他替别人尽孝的饭桌上,当一对“感情很好”的夫妻?
我看了下手表,“不了,我赶时间。”
拉开门的时候,他忽然说:“等等。”
然后从玄关柜上拿起一盒没拆封的坚果礼盒,递过来:
“这个坚果不错,到时候咱回去,可以带给岳父岳母尝尝,你就不用多买了同类的。”
礼盒是红色的,印着金色的喜字。
是上周有人结婚,分给周叔的回礼。
他去帮周家修完暖气,周阿姨硬塞的,说“别空手回去,给你媳妇儿吃”。
他放在玄关,放了整整一周。
“好,放着吧。”
电梯来了。
走进去前,我忽然转头,“朱叙,如果周颜没有去世,你会娶我吗?”
这是我第一次问,也是最后一次问。
他愣住了。
走廊的声控灯暗下去,把他的脸切成半明半暗。
我等着。
等他说“会”,等他说“你别胡思乱想”,等一句七年都没等到的笃定。
可直到电梯开始发出催促的蜂鸣。
我走了进去。
他依旧没有说话。
门合上时,他还站在那里,像一尊忘了台词的石像。
原来如此。
不是不够爱。
是原本就不会选我。
我摁下一楼,靠着电梯壁,慢慢吐出一口气。
忽然笑了一下。
不是气的,是觉得自己蠢。
七年前,知情的朋友说朱叙心里有人,我嫁过会后悔。
我说他时间能治愈一切。
六年前,他再次让我等他和周家二老吃完团年饭再回村,我觉得他关爱老人,心地善良。
五年前,他除了逢年过节,频繁往周家跑,我说他重情义。
四年前,三年前、两年前、去年。
我总是用那个“他又不是去找姑娘”来说服自己。
一直在等着他,等他在乎我多过他们一点点。
哪怕一点点!
等他说“今年咱回你家过年”。
等到周叔家的春联贴了七茬,等到我爸妈的头发白了鬓角。
等到现在。
七年了。
我才开始明白“有些人死了,却还活着”这句话的含金量。
门开了,小区的红灯笼已经挂起来。
我拖着箱子穿过那条走了七年的路。
我们这对普通的夫妻。
在离家两千公里的城市一起打拼。
他扮演有情有义的好人。
我扮演一个不计较的妻子。
一个不在乎春节期、不在乎剩菜剩饭、不在乎丈夫心里装着别人坟头的“大度女人”。
演到今天,大家终于不用再演了。
最后一个箱子,塞进后备箱。
我心里竟有种满足感。
我爸爸是村里的老师,妈妈是普通农妇。
那个年代响应计划生育,只生了我一个。
在爱里长大的孩子,向来只懂索取。
当年考出大山,我毅然决然地随朱叙定居两千公里外,从此回家成了年复一年的念想。
这些年我总想起未出嫁时的年月——
早早抢票,挤绿皮火车,推开门看见爸妈忙进忙出。
大扫除,办年货,蒸笼腾起白汽,把窗玻璃糊成雾……
我在旁边笨手笨脚地添乱,妈妈嗔我,爸爸笑。
那时觉得寻常。
如今才知,那是我人生里最理所当然的团圆。
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朱叙的消息:
【周叔说今年除夕给你加个位子,你到时候记得给二老包个红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