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凌晨加班,我在公司论坛刷到一条求救帖:
“我在13层楼梯间被困住了,怎么走都回到原地。”
发帖人的定位,和我手机显示的一模一样。
更诡异的是——
我工位就在13层,而那个求救的ID,
是我三年前注销的账号。
01
关掉工位上的灯,我背上包走向楼梯间。
凌晨三点的大楼,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推开楼梯间厚重的防火门,一股混合着灰尘和铁锈的冷空气扑面而来。
人就站在门后。
是个很年轻的女孩,扎着马尾,眼睛红肿。
“谢天谢地,姐你来得真快!”
她扑上来抓住我的手腕,手指冰凉,还带着细微的颤抖。
“我叫何珊,在18层的公司实习......我一个人都快吓疯了,你看现在都凌晨三点了!我不会真像帖子里说的,撞进什么楼梯怪谈了吧?”
我借着安全出口绿油油的灯光打量她。
脸色苍白,眼神慌乱,活脱脱一个被吓坏的大学生模样。
她这副样子,突然让我想起自己刚毕业,头一回加班到深夜时,那种又怂又怕的蠢样。
我拍拍她的手,尽量让声音显得轻松。
“哪有什么怪谈,”
“八成是加班太累,走迷糊了。这破楼梯间,每层都长得一个德行,我有时候都迷糊。”
她用力摇头:“不是的!我用口红在13层的消防柜上画了叉做标记,可向下走了三层,那个叉又出现在我面前!一模一样!”
我看着她认真的快要哭出来的表情。
“行了行了,别慌。我带你下去,这次咱俩一起数着楼层。”
她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紧跟着我。
楼梯间里只有我们俩的脚步声在回荡,一声,又一声,格外清晰。
“12层。”
我看着墙上贴的绿色楼层标识,松了口气,转头对她说。
“你看,这不就下来了?”
何珊脸上却没有半点轻松的样子。
她咬着嘴唇,手指死死绞着衣角。
“姐......你再跟我往下走一层,就一层。”
我心底也升起一丝莫名的不安,但还是点头。
“好。”
从十二层往下,脚步不自觉放慢。
楼梯转折,再转折。
我盯着脚下磨损的台阶,默默数着。
走完最后一级,抬头——
墙上,“13F”的绿色数字,刺眼地钉在那里。
旁边那个消防柜的灰色铁门上,一个用鲜红的叉,正对着我们,像咧开的嘴。
我脑子“嗡”了一声。
怎么可能?!
我们明明在往下走!
“姐,我没骗你吧......”何珊的声音带着哭腔。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我可是坚定的唯物主义者,不信这些邪的歪的。
“没事,先给楼下物业打电话,他们二十四小时有人值班。”
“我有他们电话,今天中午还打过,问电梯什么时候修好,他们亲口跟我说‘明天就好’。”
我在通讯录里飞快翻找,找到“兴茂物业”,拨了出去。
听筒里传来短促的忙音,紧接着是机械的女声:“对不起,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空号?
我愣住了,不死心地挂断,又仔细核对了一遍号码,再次拨打。
“对不起,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冰冷的电子音不断回荡在寂静的楼梯间。
“姐你是不是......手机出问题了?用我的试试。”
何珊小声说,也拿出自己的手机。
她照着我的手机屏幕,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按,然后按下拨出键,把手机贴到耳边。
几秒后,她的脸色肉眼可见地白了下去。
缓缓放下手机,屏幕的冷光映着她失神的眼睛。
她没说话,只是把手机屏幕转向我。
通话界面上,显示着同样的号码。
下面,是一行小字:
“呼叫结束,空号。”
02
何珊“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姐,是不是咱们要一直困在这里了......”
我赶紧拍她的背:“别哭别哭,咱们肯定能出去。”
这话说出来自己都心虚。
脑子乱成一团。
往下走是循环,电话是空号......。
“等等,你试过往上走吗?”我疑惑地看着她。
何珊抽噎着摇头,眼圈通红:“没、没有......我光想着赶紧下楼了。”
“那往上走!反着来试试!”我拉起她。
向上走的过程很正常,我们数着楼层,一直走到了标着“18F”的楼梯口。
何珊稍微松了口气:
“这层就是我们公司办公的地方。我…我正好想起来,有个存了备份文件的U盘忘在工位了,你能不能陪我进去拿下?”
我点点头,想着拿了东西再赶紧找其他出口。
毕竟,进到亮堂的办公区,总比困在黑漆漆的楼梯间强。
“我是第一次来18层。”我边说边推开了厚重的防火门。
然后,我整个人僵在了门口。
一股凉气顺着脊椎猛地窜上来。
这哪里是什么18层?
白隔断,灰色地毯,窗边那排半死不活的绿萝......
这分明就是我每天待的13层!
我的目光最终死死钉在了靠窗的那个工位上。
血液仿佛在瞬间冻结。
那个位置,那些摆放的角度,那台显示器边缘贴着的、褪色了一半的hello kitty贴纸......
那是我的工位。
可此刻,在我的桌子上,却放着一个不属于我的白色咖啡杯。
“那个靠窗的就是我的位置。”
“哎呀,咖啡杯还忘记倒掉了......”
她边说,边很自然地朝那个“我的”工位走去。
我指着那个工位,手指可能都在微微发抖:“你......说那是你的工位?”
“对啊,”何珊点头,脸上的困惑浮现。
“就这儿,靠窗第二个。有什么问题吗,姐?”
我僵硬地挪动脚步,绕过何珊,走向那个工位。
越靠近,一股极其熟悉,几乎刻入我嗅觉记忆的香气就越发清晰。
是我几乎每天下午都会买的那一款咖啡。
特定的品牌,特定的风味,连我习惯的甜度和泡厚度,似乎都能从这香气中辨识出来。
我头皮发麻。
我转过头,紧紧盯着何珊的眼睛,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地蹦出问题:
“这咖啡......是不是星语咖啡馆的,海盐焦糖拿铁,半糖,多泡?”
何珊的眼睛骤然睁大:“你怎么会知道?”
03
我没有跟她说实话,那股熟悉的咖啡香让我后背发凉。
我强装着镇定,扯了扯嘴角:“瞎猜的,这款挺大众的。”
何珊“哦”了一声,没再多想,弯腰开始在她工位抽屉里翻找U盘。
办公室的LED灯比楼梯间那昏黄的灯亮堂太多。
光线底下,我才算真正看清她的样子。
个子不高,小小的,看起来没什么攻击性。
上衣是件宽宽松松的鹅黄色针织衫,下边搭配白色的阔腿裤,脚上蹬着一双圆头圆脑的棕色皮鞋。
很普通的款式,但被她穿得透着股学生气的可爱,一身都是亮亮暖暖的颜色。
我恍惚了一下。
刚毕业头两年,我也爱这么穿,觉得这样能显得自己没那么像误入成人世界的菜鸟。
“你是做什么工作的?”
在旁边的隔断上,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像闲聊。
何珊从抽屉里摸出个小小的Hello Kitty U盘,松了口气。
顺手把挂在脖子上的工牌摘下来递给我:“设计部的实习生,喏。”
我接过来。照片上的她笑得很青涩。
我手指摩挲过冰凉的卡片边缘,心里那股异样感越来越重。
“怎么了姐?”她看着我若有所思的样子,疑惑地问。
“没什么。”我把工牌还给她。
“就是......我毕业后的第一份工作,也是设计部实习生。”
何珊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脸上露出惊喜。
“真的啊?那我们太有缘分了!怪不得我觉得见到你就觉得亲切!”
缘分?我脸上笑着点头,心里却像坠了块冰。
这巧合多得已经不像巧合了。
就在这时,何珊转身想把咖啡杯挪到旁边,手肘不小心碰了一下。
“啪嚓!”
白色的咖啡杯摔在地上,瞬间四分五裂。
“哎呀!”何珊惊呼,连忙蹲下。
对不起对不起,我太毛手毛脚了!”
“没事,我来。”我也蹲下去帮她捡拾大块的碎片。
指尖刚碰到一块锋利的陶瓷边。
“嘶”。
一道细细的口子瞬间出现在食指指腹,血珠立刻涌了出来。
“姐!你手破了!”何珊吓得声音都变了调,慌忙在自己那个硕大的帆布包里翻找。
“你别动!我包里有创可贴,我常备着的,我给你找!”
她手忙脚乱,纸巾、口红、小镜子叮叮当当掉出来。
我却怔怔地看着自己流血的手指。
奇怪。
流血了,可是......
一点都不疼。
没有刺痛,没有灼热,什么感觉都没有。
就像在看别人的手指流血。
突然一个冰冷而清晰的念头,猝不及防地砸进我的脑海。
我猛地抬起头,看向还在包里焦急摸索创可贴的何珊。
“何珊。”我叫住她。
“啊?马上找到了!”她头也不抬。
“我不是问这个。我问你,你今晚......到底为什么加班到这么晚?”
何珊翻找的动作顿住了。
她蹲在那里,低着头,我看不见她的表情。
过了好几秒,她才用一种很小,很含糊,带着明显心虚的声音说:
“…就…就是…我不小心,一份挺重要的设计原稿弄丢了。找不着了…我怕挨骂,就想、想自己赶紧加班重新做一份出来......”
她的声音越说越低,脑袋也越垂越低,像个做错事被当场抓住的小孩。
狭小的工位间里,只剩下空调沉闷的送风声。
我看着她缩起来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毫无痛感却仍在流血的手指。
“何珊,你想走出这个13层吗?”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安静得过分的办公室里响起,清晰得可怕,
她终于抬起头,脸上还残留着做错事的不安和刚才的焦急,茫然地看着我。
我往前走了半步,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我好像......知道出去的办法了。”
04
何珊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真的?什么办法?”
我没多说,一把拉住她的手腕。
“先跟我来。”
何珊却轻轻挣了一下,没动。
“姐,既然有办法了,那就不急这一两分钟。”
她反而举起了手里的创可贴和碘酒棉签,冲我露出一个关切的笑:
“你手还在流血呢,先处理一下好不好?不然我看着心里难受。”
她笑得有点勉强,眼里还残留着之前累积的恐惧和疲惫,但那份关心不像是假的。
我看着她举着小棉签,眼巴巴望着我的样子,心口突然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拧了一下,又酸又涩。
我松开了手,“......行吧。”
她立刻凑过来,小心翼翼地用棉签沾了碘酒,捧着我受伤的手指。。
一边轻轻吹气一边涂抹,嘴里还小声念叨:“可能有点疼,忍一下啊姐......还好伤口不深。”
灯光从她头顶洒下来,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她抿着嘴,神情专注得仿佛在做世界上最精细的工作。
那么认真,那么温柔。
我盯着她近在咫尺的侧脸,那股难受的感觉越来越重。
“好了!”她熟练地贴上创可贴,拍了拍,抬头对我绽开一个如释重负的笑。
“这样就不怕感染啦。”
那个笑容太亮了,亮得让我有点不敢看。
“走吧。”我移开视线,再次拉起她。
这次目标明确——回到那个该死的楼梯间。
厚重的防火门在身后合拢。
熟悉的,带着尘灰味的阴冷空气包裹上来。
我们开始向下走。
一层,两层,三层。
那个用鲜红的“叉”,又一次刺眼地出现在13层的消防柜上。、
“姐,你说的办法......到底是什么啊?”
何珊的声音在空荡的楼梯间里显得有点虚。
“别急。”我盯着那个叉。
“我们再试几次。得先确定,这循环到底有没有别的变化。”
我们又开始了。向下,向下,机械地迈步,数着台阶。
有一次,拐过熟悉的转角,墙上又赫然出现了“12F”的标识。
我心脏猛地一跳,几乎要叫出来,立刻拽紧何珊的手。
“快!继续下!”
希望像一簇微弱的火苗腾起。
我们加快脚步,几乎是小跑着冲下楼梯。
然后希望的火苗被冰冷的现实“噗”地一声浇灭。
眼前,熟悉的“13F”红字,熟悉的消防柜,熟悉的红色叉。
它还在那里,稳稳地,等着我们。
“嗬......嗬......”何珊扶着膝盖,大口喘着气,额头上都是细汗。
我也累得够呛,不只是身体,更是那种一次次希望燃起又被狠狠拍碎的疲惫。
“姐......咱们别试了。”何珊抬起苍白的脸,眼里那点光已经黯淡下去。
“没用的。直接用你找到的办法吧,不管是什么,我......我信你。”
我看着她,她站在楼梯边缘,身后是向下延伸的黑暗阶梯。
寂静在蔓延。只有我们粗重的呼吸声。
过了好几秒,我慢慢走上前。
“好吧,何珊。”
我伸出手,轻轻抱住了她。
她的身体很单薄,甚至在微微发抖。
我的下巴搁在她瘦弱的肩膀上,能闻到她头发上淡淡的,和我一样的洗发水香味。
我闭上眼睛,把最后一点犹豫和那撕心裂肺的难受狠狠压回心底。
“对不起。”
我在她耳边,用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
下一秒——
“啊——!!!”
何珊凄厉到变调的惨叫声,猛地撕裂了整个楼梯间的死寂。
第2章 2
05
我的双手猛地传来一股巨大的推力。
何珊的身体像一片羽毛般轻飘飘地离开了楼梯边缘,她的脸上还残留着茫然和困惑,仿佛没能理解发生了什么。下一秒,那双睁大的眼睛中迅速被恐惧填满。
“姐——为什么——”
她的声音在空旷的楼梯间里拖出长长的尾音,随着她下坠的身影越来越远,最终被黑暗吞噬。
我僵立在原地,双手还保持着推出去的姿势,指尖冰凉,血液似乎凝固了。
死寂。
完完全全的死寂。
没有坠落到底的撞击声,没有尖叫的回音,什么都没有。只有我粗重的呼吸声在耳边响起,一下,又一下。
我缓缓后退,直到后背撞上冰冷的墙壁,才顺着墙壁滑坐到地上。膝盖在发抖,手指在发抖,全身都在无法控制地颤抖。
“对不起...”我听见自己重复着这句苍白的话,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对不起...”
可是这有什么用呢?我了她。我亲手把一个信任我、依赖我的女孩推下了楼梯。这一切到底是为了什么?就因为那个“我好像知道出去的办法了”的念头?是什么让我认为牺牲她就能让我逃出这个循环?
楼梯间的灯忽然闪烁起来。
一下,两下。
然后整个空间陷入彻底的黑暗。
我屏住呼吸,在黑暗中瞪大眼睛。适应黑暗后,借着安全出口标志微弱的绿光,我隐约能看到楼梯的轮廓。
但楼梯间里不止我一个人。
在下面几级的台阶上,一个身影正慢慢站起来。
“何珊?”我颤抖着问。
那个身影没有回答。她缓缓转过身,面向我。
安全出口的绿光从下往上照亮了她的脸——那张脸确实属于何珊,但又不完全是。她的皮肤苍白得像纸,眼睛是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嘴角却向上弯起,形成一个诡异的弧度。
“为什么?”她的嘴唇没有动,声音却在整个楼梯间里回荡,“为什么推我?”
我死死捂住耳朵,但那声音直接钻进了我的脑海。
“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想出去...”我语无伦次地说。
“想出去?”那个声音轻笑起来,笑声里带着讥讽,“你真的想出去吗?还是说,你只是不想面对?”
她开始向上走,一步,一步,缓慢而坚定。
“别过来!”我尖叫着向后挪动,直到退无可退。
“你说你像我,你说我们都是设计部的实习生。”她继续靠近,声音越来越近,“但你有没有想过,我们为什么这么像?”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闭上眼睛,不敢看她。
冰冷的手指触碰到我的脸颊。
我猛地睁开眼睛。
何珊的脸近在咫尺,那双黑洞般的眼睛直直盯着我。
“因为我是你。”她说。
06
“什么?”我听到自己虚弱的声音。
“我是你,或者说,我是你的一部分。”何珊——或者说,那个有着何珊外表的“东西”——轻轻地说。她的声音不再回荡,而是直接传进我的脑海。
“你不愿意承认的那部分。”
她后退一步,在昏暗的绿光中,我惊讶地发现她的外形开始变化。鹅黄色的针织衫逐渐变成浅灰色,白色的阔腿裤变成深蓝色西装裤,圆头皮鞋变成了我常穿的那双黑色平底鞋。
马尾散开,变成和我一样的及肩发。
她的脸...也开始变化。五官逐渐调整,眉形,鼻梁,嘴唇...最终,出现在我面前的,是另一个我。
“不可能...”我喃喃道。
“为什么不可能?”另一个我问,声音和我一模一样,“你加班加到凌晨,筋疲力尽。你的身体已经发出了警告,但你置之不理。你不想承认自己快撑不住了,所以创造了我——一个需要你帮助的‘实习生’。”
“你是我的...幻觉?”我混乱地问。
“比那更复杂。”她摇摇头,“我是你压抑的部分。是你对过度工作的恐惧,是你对失去生活掌控的焦虑,是你不敢面对的现实。”
她伸出手,这次不是触碰我,而是指向那个消防柜门上的红色叉。
“这个标记,你其实见过的。”
我顺着她的手指看去。那个鲜红的叉在黑暗中似乎散发着微弱的光。
“在哪里?”我低声问。
“在你公司的文件上。那个连续加班三周都没完成的,经理在上面画了红叉,表示‘重新来过’。那天晚上,你独自加班到凌晨,反复修改那份设计,直到眼前发黑。”
我愣住了。记忆如水般涌来。
是的,我想起来了。上周四,凌晨一点,我在赶那个该死的。屏幕上密密麻麻的设计图开始扭曲,我感觉到口一阵憋闷,眼前发黑,不得不趴在桌上休息了十分钟。
“但我没有...”我试图反驳。
“你没有告诉任何人。”另一个我接过话,“你没有请假,没有寻求帮助,第二天又继续正常上班,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我沉默了。
“这个楼梯间循环,是你内心困境的具象化。”她继续说,“你感觉自己被困住了,工作没有进展,生活失去方向。向下走是徒劳,向上走又回到原点。电话是空号,因为你不愿向外界求助。”
“那...把你推下去是怎么回事?”我艰难地问。
她——或者说,我的另一部分——露出了一个复杂的表情。
“你想摆脱我。你想消灭那个脆弱的、需要休息的、无法继续工作的自己。你认为只要‘死’那个部分,你就能变回那个无所不能、不知疲倦的自己。”
我低头看着自己受伤的手指。创可贴还在,但血迹已经涸。
“但我明明不疼...”我回忆起手指被割伤时的奇怪感受。
“因为你已经麻木了。”她轻声说,“身体和精神都已经过度疲劳,连痛觉都变得迟钝。这是危险信号,但你选择忽视。”
灯光再次闪烁,这次亮了起来。
楼梯间恢复了之前的昏暗光线。另一个我站在那里,表情温和了些。
“我该回去了。”她说,“回到你里面去。但你要记住,我不能被‘死’,只能被接纳。”
她向我走近一步,伸出手。我犹豫了一下,也伸出手。
我们的指尖接触的瞬间,她像雾气一样消散了。
但我能感觉到某种东西回到了我体内——一种疲惫,一种脆弱,但也是一种真实。
楼梯间的灯光稳定下来。
我环顾四周,发现墙上那个“13F”的标识开始闪烁,然后慢慢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正常的楼层数字,从1到18,清晰可见。
我试着向下走了几步,来到12层,没有循环。
再向下,11层,10层...一切正常。
当我终于推开一楼的防火门,看到熟悉的大厅时,几乎要跪倒在地。
外面的天空已经微微泛白,凌晨的微风吹进大厅。
我摇摇晃晃地走向大楼出口,推开玻璃门,深吸了一口清晨的空气。
然后,我感到口一阵剧痛。
眼前一黑。
07
我听到仪器规律的滴答声。
还有模糊的说话声。
“...心跳过速...明显的过劳症状...需要住院观察...”
我努力睁开眼睛,视野里是一片模糊的白。
逐渐聚焦后,我看到了天花板上的吸顶灯,白色的墙壁,和挂在旁边的点滴架。
我在医院。
“你醒了?”一个温和的女声响起。
我转过头,看到一个护士站在床边,正在检查我的点滴。
“我...怎么了?”我的声音沙哑。
“你在公司昏倒了。”护士说,“你的同事凌晨回公司取东西,发现你趴在桌上意识不清,赶紧叫了救护车。”
同事?我皱起眉头。凌晨公司应该只有我一个人...
“医生说你是过度疲劳导致的晕厥,伴随轻度心律失常。”护士记录着什么,“你需要好好休息一段时间,不能再这么拼命工作了。”
门开了,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走进来。
“感觉怎么样?”他问。
“还好...”我说,“就是有点虚弱。”
“这是正常的。”医生翻看着手中的病历,“你的身体已经发出了严重警告。我们检查发现你有明显的过劳症状,如果再继续这样工作,下次可能就不是晕厥这么简单了。”
我点点头,想起了楼梯间里的一切。
“医生,我昏迷的时候...做了个很长的梦。”我犹豫着说。
医生似乎并不意外:“压力过大时,昏迷中做复杂梦境很常见。有时候,梦境是我们潜意识处理问题的方式。”
“梦里我遇到了...我自己。”我低声说。
医生若有所思地看着我:“听起来像是自我对话的象征。你的潜意识可能在试图告诉你什么。”
护士离开了病房,医生又叮嘱了几句注意事项,也走了。
我独自躺在病床上,看着窗外渐渐亮起的天空。
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了一下。
我拿起来,看到公司群里已经有人在讨论工作。截止期迫在眉睫,客户又有新的修改要求...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关掉了群通知。
手机相册里有一张几个月前的自拍。照片里的我笑容灿烂,眼睛有神,和现在镜子里这个苍白憔悴的人判指两人。
我想起了“何珊”——那个穿着明亮色彩、对未来既害怕又期待的实习生。
她确实是我的一部分,是我遗忘的那部分。
手机再次震动,这次是经理的电话。
我深吸一口气,接通了。
“喂,小陈,听说你住院了?严不严重?”经理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焦急。
“医生说需要休息几天。”我说。
“啊...那怎么办?客户那边催得紧...”
我闭上眼睛,那个红色叉的影像在脑海中闪过。
“王经理,”我听见自己平静地说,“这个我需要延期。我的身体状况不允许我继续高强度工作。”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可是截止期...”
“如果硬要赶工,质量无法保证,甚至可能需要全部返工。”我说,“不如现在申请延期,我可以保证最终的质量。”
更长的一段沉默。
“好吧,我会和客户沟通。”经理终于说,“你...好好休息。身体最重要。”
挂了电话,我感到一种奇异的轻松。
原来“说不”并没有我想象中那么难。
08
住院三天后,我被允许回家休养。
踏出医院的那一刻,阳光洒在脸上,我感到一种久违的温暖。
回到家,我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打开工作电脑,而是泡了杯茶,坐在阳台上发呆。
手机里积压了无数工作消息,但我一条都没有回。
傍晚时分,门铃响了。
是部门的几个同事,带着水果和鲜花来看我。
“你吓死我们了!”同组的林姐说,“那天小张回去取东西,发现你脸色惨白地趴在桌上,怎么叫都不醒。”
小张是那个凌晨回公司的同事,一个刚毕业的男孩。
“我只是回去拿忘带的充电器,结果就看到你那样...”小张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我差点打120都按错号码。”
我愣了一下:“打120...按错号码?”
“是啊,当时太紧张了,手抖得厉害,拨了好几次才拨对。”小张说,“中间好像还拨了个空号还是什么,记不清了。”
楼梯间里那个“空号”的记忆闪过我的脑海。
原来如此。即使在昏迷中,我的大脑还在处理外界的碎片信息。
同事们坐了一会儿,聊了聊工作上的事。听说我申请了延期,大家都松了口气。
“其实那个排期确实太紧了,”林姐私下对我说,“我们都觉得不合理,但没人敢说。”
“为什么不敢?”我问。
林姐苦笑:“怕显得自己能力不足呗。不过经过你这次,经理好像也开始反思工作分配的问题了。”
送走同事后,我坐在沙发上,盯着墙上的时钟。
凌晨两点半。
那个我通常还在加班的时间。
但现在,我准备睡觉了。
躺在床上,我忍不住想:如果那天我真的在楼梯间遇到了一个叫何珊的实习生,我会怎么做?
我会帮她吗?还是像梦里那样,最终选择牺牲她来保全自己?
没有答案。也许人性经不起极端情境的考验,但至少在常中,我们可以选择善良。
入睡前,我做了个决定。
09
一周后,我回到了公司。
站在兴茂大厦B座楼下,我抬头看着这栋熟悉的建筑。13层,我的办公室就在那里。
电梯门打开,我走进去,按下13。
电梯平稳上升。
走出电梯,办公室还是老样子。白隔断,灰色地毯,窗边那排半死不活的绿萝。
我的工位靠窗第二个,显示器边缘贴着褪色了一半的hello kitty贴纸。
桌上没有白色咖啡杯。
“陈姐,你回来了!”隔壁工位的同事打招呼,“身体好点了吗?”
“好多了,谢谢。”我微笑着说。
经理走过来:“客户同意延期两周,不过他们希望每周能看到进度。”
“合理的安排。”我点头。
“还有...”经理犹豫了一下,“公司决定给你减少一部分工作量,同时...HR想和你聊聊关于合理加班和员工健康的问题,希望你作为‘过来人’能给些建议。”
我有些意外:“我?”
“你的情况给管理层敲了警钟。”经理拍拍我的肩膀,“有时候,改变需要一些...代价。”
代价。我想起了梦里的坠落。
整个上午,我都在处理积累的邮件和工作安排。午休时,我没有叫外卖,而是决定下楼走走。
走过楼梯间时,我停住了脚步。
厚重的防火门紧闭着。
我犹豫了一下,推开门。
熟悉的混合着灰尘和铁锈的气味扑面而来。楼梯间里安静无声,只有安全出口标志散发着绿油油的光。
我向下走了几步,来到消防柜前。
灰色的铁门上净净,没有任何红色叉的痕迹。
但当我凑近看时,发现门把手上方有一小块褪色的痕迹,形状隐约像个叉。
是以前留下的污渍?还是我的心理作用?
我摇摇头,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我听到上面传来脚步声。
一个年轻女孩从楼上走下来,扎着马尾,穿着鹅黄色针织衫和白色阔腿裤,脚上是圆头棕色皮鞋。
我愣住了。
她看到我,也愣了一下,然后露出礼貌的微笑:“您好。”
“你...是新来的实习生?”我问,声音有些涩。
“是的,我今天第一天上班,在18楼设计部。”她说,“我叫何珊。”
何珊。
我的呼吸几乎停止。
“你怎么了?”她疑惑地看着我,“脸色不太好。”
“没...没事。”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只是觉得...你很像我认识的一个人。”
“真的吗?”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那太巧了。”
她继续向下走,我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在楼梯转角。
是巧合吗?还是我的潜意识还在玩把戏?
我深吸一口气,决定不再深究。
回到办公室,我继续工作,但这次我设了闹钟——下午六点,准时下班。
五点半时,经理拿着一份文件走过来:“小陈,这个可能需要加班处理一下...”
“我明天一早处理可以吗?”我平静地问,“今天我已经有安排了。”
经理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当然可以。”
六点整,我关闭电脑,整理桌面,背上包离开。
经过楼梯间时,我再次停住脚步。
防火门微微开着一条缝。
我走过去,轻轻推开门。
楼梯间里空无一人。
但墙上,那个“13F”的标识旁,不知被谁贴了一张便签纸。
上面用娟秀的字迹写着:
“谢谢。这次我学会了向上走。”
没有署名。
我盯着那张便签看了很久,然后小心地把它撕下来,放进口袋。
走出大楼时,夕阳正洒在街道上,给一切都镀上了一层金色。
我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妈,是我。这周末我回家吃饭...对,不加班了。”
挂掉电话,我抬头看着13层的窗户。
那曾是我的囚笼,但现在,它只是一扇窗户。
夜晚会再次降临,凌晨两点半会再次到来。
但这一次,我知道自己在哪里,也知道要往哪里走。
向上,向下,或是停留在这一层——选择权终于回到了我的手中。
而那个穿着明亮色彩的女孩,无论是幻影还是真人,都找到了她的路。
我们都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