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才注意到,那鱼袋鼓鼓囊囊,似是放着十几颗鲛珠。
顿时气血上涌,扶着殿内的廊柱才堪堪撑住。
鲛人泪是极难得的宝物,若非痛彻心扉,不可凝成。
回舟从前曾说,他是个冷心冷性的人,要我别对他抱什么期望。
所以他生病了想吃北岭的蜜桃,我策马百里为他取回。
路上摔伤了腿,也不曾与他叫过苦。
他却将一颗心捧给别人,舍不得她有一丝忧虑,受一点苦楚。
我失魂落魄地走在宫道上,被乔宫令叫住。
「殿下的手臂,可是被回舟伤的?」
她不等我回答,盈盈下拜。
「他定是无心之失!」
「我以为这鲛珠不是什么稀罕物件儿,所以留来做个纪念。」
「所有罪责在我,殿下莫要迁怒。」
她言辞恳切,处处维护。
仿若她和他才是比翼连枝的妻夫,而我是个棒打鸳鸯的局外人。
我蹲下身,笑着看向她。
「乔宫令如此忧心他,三年前何故怯懦?」
6
那年南国进犯东凉边境,被王师击溃。
南国学了乖,进献鲛人以表臣服。
鲛人丰姿,冠绝东凉。
连后宫美男三千的皇姊,也看痴了。
同样看痴的,还有尚未做宫令的乔安澜。
然而皇姊是天命皇女,觊觎她的男人,皆是死罪。
我是个不怕死的。
觥筹交错间,借着拥立之功,向皇姊讨了赏。
皇姊震怒,我由亲王贬为郡王,食邑减半。
那时我只顾着高兴,没注意到他的眼神始终停在她身上。
乔安澜起身,对上我的目光。
「你与陛下一母同胞,就算责罚,也不会让你伤筋动骨。」
「而我呢,那时我有什么?」
她将荷包解下,示于我身前。
我才注意到,上面歪歪扭扭画着一个「舟」字。
在东凉,成婚之后,常有男子为做官的妻主缝制鱼袋的习俗。
我曾软磨硬泡了许久,要回舟为我做一个。
他虽然生长于海底,却精于手工。
雕刻的木件栩栩如生,就是和帝都最好的木匠相比,也不逊色。
一个鱼袋对他而言,不过是信手拈来的物什。
可他总是敷衍推拒,说自己不会。
如今我才明白,他不是不会做,只是不想为我做。
我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扎透了,窜进一股风,空落落的。
乔安澜带着胜利者的倨傲,向我近了两步。
「强扭的瓜不甜。」
「请殿下放手吧。」
我提剑劈开荷包,晶莹的鲛珠滚落一地。
「甜不甜的,本王就是喜欢扭它一扭。」
7
「你为何就是不肯放过?」
是啊,为什么不肯放过呢?
七岁那年,母皇带我和皇姊巡视东凉边境。
皇姊沉稳,已在为夺嫡做准备。
我一身轻松,只知享乐。
趁着黄昏,侍卫交接时,偷跑出去玩。
光脚在岸边,追着螃蟹入了迷。
不小心被湍急的浪卷进海里。
咸涩的海水入口,我越挣扎,越往下沉。
失去意识前。
我看到一条泛着幽蓝光的鱼尾,宛若天神。
后背被轻轻托起,送上了岸。
和风吹来,月华如水,少年温柔地唱着不知名的歌。
父君早逝,母皇严厉,这样的歌,她从未对我唱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