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事堂内的死寂,持续了足足数十息之久。
苏青云孤身立在堂心,衣衫破旧,脊背如剑,怀中无剑,心有锋芒。那一句“绝不后退一步”,如同寒铁浇筑,砸在每一个人心头。
周海坐在主位之上,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口剧烈起伏,却偏偏半个字都呵斥不出来。
苏清月立在堂中,白衣清冷,目光平静地看着他,摆明了态度——今若不给一个说法,她便会一直手到底。
堂外围观的弟子越来越多,窃窃私语之声汇聚成一片嗡嗡的响动,一道道目光落在周海与赵峰身上,带着怀疑、鄙夷、甚至隐隐的愤怒。
人多眼杂,众怒难犯。
周海心中再清楚不过,今若是强行镇压苏青云,消息一旦传扬开去,他“徇私枉法、草菅人命”的名声,便会彻底坐实。到时候别说他一个小小外门执事,就算是赵峰背后的靠山,也保不住他。
赵峰更是脸色惨白,站在一旁,手足无措。
他从未想过,一个随手可以碾死的杂役废脉,竟然能把他到这般进退两难的境地。
“够了。”
周海猛地一拍桌案,声音涩沙哑,强行压下心头的怒火与慌乱。
“苏青云,你所言之事,尚无确凿证据。苏伯之死,虽是意外,但毕竟与赵峰弟子有关,此事……不可草率定论。”
他话锋一转,不敢再直接定罪,只能含糊其辞,试图和稀泥了事。
“苏伯遗体,暂且由杂役房收敛下葬,宗门会酌情给予抚恤。至于你……”
周海目光阴鸷地盯着苏青云,一字一顿道:
“你以下犯上,出手袭内门弟子,虽事出有因,但罪责难辞。念你初犯,又是为亲人报仇,情有可原,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从今起,废除你杂役身份,发配后山剑冢,终身守墓,不得踏出一步,不得接触宗门任何功法、资源、弟子。”
“你,可服?”
一句话落下。
堂内顿时一片哗然。
后山剑冢,那是什么地方?
那是青云宗用来埋葬逝去弟子、废弃残破兵器的乱葬之地,地处偏僻,阴气森森,灵气稀薄到近乎于无,毒虫猛兽出没,简直是人间绝境。
发配剑冢,终身守墓,和直接宣判,几乎没有区别。
这哪里是从轻发落,分明是换了一种方式,要将苏青云活活困死、饿死、折磨死!
赵峰眼中顿时闪过一丝阴狠的快意。
死太便宜他了,把他丢进剑冢,让他在孤寂与绝望中慢慢腐烂,才最解气。
周海也松了口气。
这样一来,既给了外界交代,又彻底除掉了苏青云这个隐患,一举两得。
苏清月眉头微不可查地一蹙。
她想开口反驳,可她也明白,这已经是眼下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
真要闹到宗主面前,以赵峰背后的势力,最终结果未必会比如今更好。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她看向苏青云,目光中带着一丝隐晦的示意。
忍。
活下去。
苏青云站在堂中,缓缓闭上双眼。
终身剑冢,不得踏出一步。
这与囚禁,与活埋,有何分别?
可是他更清楚,自己没有选择。
反抗,只有死路一条,连为苏伯守灵、为苏伯报仇的机会都没有。
接受,至少,他还活着。
活着,就有希望。
少年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眼时,所有的情绪尽数收敛,只剩下一片死寂般的沉静。
“我服。”
轻轻两个字,没有愤怒,没有不甘,却重如千钧。
周海心中一松,立刻挥了挥手,如同驱赶蝇虫一般:“既然服罪,那就即刻动身,前往剑冢。从此青云宗外门,再无苏青云此人。”
苏青云没有再看堂中任何人一眼。
他缓缓走到草席旁,再次弯腰,轻轻抱起苏伯冰冷的遗体。
“苏伯,我们走。”
“我带你去一个安静的地方,再也没有人能欺负我们。”
少年抱着尸体,一步步走出执事堂,一步步走向那座被称为绝境的后山剑冢。
没有人相送,没有人告别。
只有苏清月站在堂口,望着那道孤寂而挺拔的背影,眸底轻轻一叹。
她悄悄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白色瓷瓶,屈指一弹。
瓷瓶如同一片羽毛,悄无声息地落在苏青云身前的地面上。
苏青云脚步一顿,低头看了一眼。
瓷瓶上,一丝淡淡的清冷气息残留。
他没有回头,只是弯腰捡起瓷瓶,紧紧握在手中,然后继续前行,一步一步,消失在后山的密林之中。
……
后山剑冢,比传闻中更加荒凉。
漫山遍野都是断裂的兵器、残破的墓碑、枯的草木,阴风阵阵,呜咽作响,如同无数孤魂在哭泣。
正中央,只有一间破败不堪的石屋,四面漏风,屋顶塌陷,连一张像样的床榻都没有。
苏青云将苏伯的遗体轻轻放在石屋最内侧净的角落,然后走出石屋,徒手挖掘泥土。
没有工具,就用双手。
十指磨破,鲜血淋漓,他恍若未觉。
从正午到黄昏,从黄昏到深夜。
少年终于挖好了一座小小的坟墓,将苏伯轻轻放入,一捧一捧泥土覆盖,堆起一座小小的坟茔。
他没有墓碑,没有祭品,只有一句轻声的承诺。
“苏伯,你安息吧。”
“我会在这里活下去。
我会修炼,我会变强。
总有一天,我会风风光光地把你迁走,让你再也不受半分委屈。”
“谁欠你的,我会一一讨回来。”
夜风渐凉,寒意刺骨。
苏青云跪在坟前,静静跪了一夜,直到东方泛起鱼肚白。
第二天清晨。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走进那间破败的石屋。
从今天起,这里就是他的家。
苏青云没有沉沦,没有绝望,没有自暴自弃。
他从怀中取出两样东西。
一样,是苏清月赠予的白色瓷瓶,里面装着三枚疗伤丹药。
另一样,是宗主当初随手丢给他的一本残破小册子——
《基础引气诀》
凡品下等功法,青云宗杂役标配,最粗浅、最垃圾、最无人问津的入门心法。
苏青云盘膝坐地,将小册子摊开在膝头,一字一句,认真研读。
“天地灵气,入于口鼻,归于丹田,行于经脉,是为引气……”
口诀粗浅,通俗易懂。
可六年以来,他尝试过千万次,却连一丝一毫灵气都无法引入体内。
万古废脉,经脉闭塞,如同天堑。
但现在,不一样了。
苏青云闭上眼睛,按照《基础引气诀》的口诀,缓缓调整呼吸。
吸气,绵长如细流。
呼气,平稳如清风。
他没有急于求成,没有强行冲击经脉,只是一遍又一遍地重复最基础的吐纳,让自己的身心与这片天地,慢慢相融。
就在他呼吸进入一种空灵寂静的状态时。
口,那枚漆黑小剑玉坠,再次微微一热。
一缕微不可查、温和如春水的气息,悄然从黑玉之中流淌出来,缓缓渗入他的四肢百骸,渗入那扭曲、细弱、闭塞的经脉之中。
不是狂暴的力量。
不是逆天的改造。
只是如同春雨滋润大地一般,一点点、一丝丝、温柔而坚定地,拓宽、滋养、修复他的废脉。
剑魂的能力,从不是一蹴而就的逆天改命。
而是稳、慢、坚、实。
是在不知不觉中,让不可能,变成可能。
苏青云对此毫无察觉,依旧沉浸在吐纳之中。
天地间,一丝丝几乎看不见的淡淡灵气,被他吸入体内。
这一次,灵气没有如同往常一般石沉大海、消散无踪。
而是顺着被剑魂微微拓宽的经脉,缓缓流淌,一点点,向着丹田汇聚。
一个呼吸。
十个呼吸。
百个呼吸。
轰——
一声极其轻微的震动,在他丹田之内响起。
一丝细如发丝、却无比精纯、无比稳固的淡白色灵气,在丹田之中,缓缓凝聚成型。
引气入体。
做到了。
苏青云猛地睁开双眼,眸中爆发出一团难以置信的光芒。
他……真的引气成功了?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丹田之内,那一丝微弱却真实存在的灵气。
能感觉到灵气顺着经脉缓缓流淌,带来一丝丝温暖的力量。
六年了。
整整六年。
他从一个连灵气都引不进的万古废脉,变成了一个真正的修士。
炼气一层。
虽然只是最最低微、最最基础的一层。
虽然这一丝灵气,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但这代表着——
他的命运,真的变了。
苏青云紧握双拳,指甲嵌进掌心,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只有无尽的激动与坚定。
“我做到了……”
“苏伯,我做到了!”
少年没有狂喜,没有失态,只是缓缓低下头,对着苏伯的坟茔,轻轻一拜。
他站起身,走出石屋,在满地断剑之中,缓缓拾起一柄最残破、最锈迹斑斑的断剑。
按照我们定下的武技设定——
基础三剑:直刺、横斩、斜撩。
没有花哨,没有玄奥,没有灵气加持。
苏青云深吸一口气,双脚分开与肩同宽,腰脊挺直,站稳桩功,右手握剑,开始一遍又一遍,练习最基础的剑招。
第一式:直刺。
脚步不动,腰腹发力,肩放松,肘下沉,手腕轻轻一送。
“咻——”
剑尖刺破空气,发出一声细锐的破空声。
快、直、稳。
第二式:横斩。
剑身水平划出,刃口平直,力道均匀,不飘、不斜、不抖。
第三式:斜撩。
从下往上,剑刃斜挑,专攻下盘、手腕、兵器空隙。
一招。
十招。
百招。
千招。
太阳从东方升起,到头顶高悬,再到西方落下。
少年一遍又一遍,重复着最简单、最枯燥、最基础的三剑。
汗水浸透衣衫,顺着发梢滴落,砸在地面的断剑上,溅起细小的尘埃。
手臂酸痛发麻,手腕颤抖,肩膀僵硬,每一次出剑,都如同负重千斤。
可他没有停。
他没有高级功法,没有灵阶武技,没有神兵利器,没有逆天资源。
他只有一本《基础引气诀》,只有三招基础剑法,只有一柄锈迹斑斑的残剑。
还有一颗,永不屈服的心。
剑魂在他体内静静蛰伏,不断滋养他的经脉,强化他的骨骼,让他的力量、耐力、直觉,在不知不觉中,一点点变强。
他的剑,越来越稳。
他的刺,越来越准。
他的斩,越来越沉。
他的撩,越来越刁。
每一招,都在打磨肉身。
每一式,都在锤炼意志。
每一剑,都在凝聚剑心。
夜色再次降临。
苏青云停下练剑,盘膝坐地,再次运转《基础引气诀》。
丹田之内,那一丝灵气,又壮大了一丝丝。
炼气一层,稳固。
他抬头,望向漆黑的夜空,眸中没有绝望,没有孤寂,只有一片沉静如渊的坚定。
“赵峰。
周海。
所有看不起我、欺辱我、践踏我的人。”
“你们等着。”
“我苏青云,从今起,在这剑冢之中。
一一剑,
一年一千剑。
三年,便是百万剑。”
“我会用这最基础的剑,
练出这世间最顶尖的锋芒。”
“待我重出剑冢之,
便是青云变色之时。”
夜风呜咽,吹过满地断剑,发出清脆的轻鸣。
如同万剑,在低声应和。
石屋之前,少年孤影,残剑伴身。
一条以微尘之躯,逆登九天的剑道之路,从此,正式开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