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有一事:宁国府贾珍暴亡,其子贾蓉身有隐疾、弃了袭爵之权。
朕便做主,将宁国一脉由你承袭,并非过继,也算在京城给你安个门户。
你一路奔波辛苦,先回府歇息几,再去兵马司赴任不迟。”
“臣遵旨。”
退出宫门时,贾云已换上一身崭新的飞鱼服。
朱红锦缎上,飞鱼纹游走如生,近乎蟒仪;头顶束发紫金冠熠熠生辉,衬得他一身尊贵,气度凛然。
他仰首望了望天色,心底暗舒一口气——这番步步为营的谋算,终是成了。
嘴角不由浮起一丝笑意,于宫门外会合了随从张龙、张虎,策马便往宁荣后街奔去。
后街小院中,芸母正坐在榻边出神。
手里的针线早已停下,只怔怔想着远在边关的儿子。
每月虽有家书报平安,可为人母的牵挂,又如何止得住。
忽闻门外马蹄声近,她刚要起身探看,门已被推开。
贾云大步迈入,径直走到母亲面前,撩袍跪倒:
“不孝儿贾云,回来给母亲请安了。”
芸母眼圈一红,忙伸手扶他:
“回来就好,快起来,地上凉。”
待贾云起身,她才看清儿子身上那袭鲜明的飞鱼服。
她并非无知妇人,自然认得这服饰的意味,惊声道:
“芸儿……你这是封侯了?”
贾云扶母亲到正屋坐下,斟了杯茶,才温声道:
“母亲,儿子并未封侯。
黑辽之战立功,陛下赐的是三等子爵。
这飞鱼服,是陛下特赐的恩荣。”
说罢抬手示意,张龙已捧上一套超品诰命服,恭敬奉到芸母面前。
芸母手指轻颤,抚过那御造袍服的纹绣,泪水终究滚落下来。
“我儿真有出息了……娘如今便合眼,也有脸去见你父亲了。”
贾云嘴角轻扬,温声道:“母亲怎说这般话?往后尽是舒心子,您只管安心享福便是。
还有一事——陛下已命儿承继宁国公爵位,将宁府赐下。
今后母亲便随儿一同在宁府居住。”
芸母闻言神色骤变,急急问道:“芸儿……你莫不是过继到宁国那一支去了?”
若真如此,眼前这儿子在名分上便不再完全属于自己;再说随着他住进宁国公府,难免要招来旁人议论。
贾云早知母亲忧心所在,含笑宽慰:“母亲不必多虑,并非过继。
只是宁国一脉后继无人,圣上不忍其香火断绝,才特命儿承袭爵位。
此事与贾敬公并无关联。”
听罢这番解释,芸母方才松了口气——儿子终究还是自己的儿子。
她展颜笑道:“既是这样,娘都听你的安排。”
荣国府那头得了贾云返京的消息,立时遣了贾琏前来相请。
贾琏行至后街贾云宅院附近,只见四周尽是披甲执锐的亲兵,将巷口守得严严实实,一股肃之气扑面而来,竟让他一时不敢贸然上前。
守卫中的张虎瞥见贾琏身影,眉头一拧,厉声喝道:“来者何人?此乃爵爷府邸,闲人勿近!”
贾琏心下恼火,却也不愿与这些军汉计较,拱手道:“荣国府贾琏,奉老太太之命,特来请芸兄弟过府一叙。”
张虎听得是荣国府来人,神色稍缓,仍沉声道:“在此候着,容我通禀爵爷。”
贾琏虽满腹憋闷,也只得在一旁静立等候,望着眼前森严气象,心底不禁涌起对贾云如今地位的艳羡。
芸母本就未至暮年,先前只因劳碌过甚、生计艰难,才显出一副憔悴老态。
这两年家中宽裕,身子渐好,此刻身着诰命服饰,竟显得比往年轻了许多。
她轻抚衣袍上细密的绣纹,眼中欢喜掩也掩不住,良久才轻叹道:“如今娘也算借着儿子的光,挣得这份体面了。”
正说话间,张虎踏进门来,先向芸母行了礼,才对贾云禀报:“二爷,荣国府贾琏在外求见,说是府上老太太请您过去说说话。”
贾云对此早有预料,转向母亲含笑说道:“母亲稍待,待儿子择个吉,便接您迁往宁府。”
芸母轻拍贾云手背,慈声道:“好,你快去见老太太罢,莫教人觉得咱们得了势便轻狂起来。”
贾云颔首应下,留下十名亲兵看守宅院,随即出门随着贾琏往荣国府去了。
荣国府正门外,贾赦与贾政领着宝玉并一众子弟早已静候多时。
远处甲胄鲜明的侍卫簇拥着一名少年郎,缓缓朝府门行来。
贾云翻身下马,拱手一礼:“劳两位叔祖久候,是侄孙的不是。”
贾赦、贾政望着眼前气度已截然不同的贾云,心中皆是一阵恍惚。
宁国府的爵位之争沸沸扬扬多时,谁能料到最终竟落在这位往不起眼的旁支子弟肩上。
昔默默无闻的少年,如今已是身披恩荣的新贵。
这念头只在他们心头一闪,贾政已含笑抬手:“芸哥儿何须多礼,老太太正在里头盼着你呢。”
贾云微微颔首,随众人步入那深深府邸。
荣庆堂内,贾母端坐正中,邢夫人、王夫人与薛姨妈分坐两侧,一众姑娘们安静围坐,满堂目光皆望向门外,静候这位贾府新贵的到来。
鸳鸯脚步轻快地掀帘入内,脆声道:“老太太,芸二爷到了。”
贾云随贾政、贾赦穿过中庭,过了二门,沿抄手游廊行至荣庆堂前。
还是那个圆脸爱笑的小丫头,一身红袄粉裤,见人便露出一对虎牙。
她瞧见贾云身影,立即朝内高声通传:“芸二爷来啦!”
贾云见她伶俐可爱,随手赏了一枚金裸子。
小丫头捧在手里,笑得眉眼弯弯。
踏入荣庆堂,贾母含笑的目光便落了过来。
左右是邢王二位夫人与薛姨妈,左侧屏风旁立着贾家诸位姑娘,黛玉亦在其中。
两年光阴,她身量渐长,褪去几分稚气,更添清雅风致。
此刻那双秋水明眸正静静望来,眼底情意宛转如涓涓细流。
贾云与众姐妹点头致意,随即向贾母郑重行礼:“玄孙贾云,给老祖宗请安。”
满屋人的心神皆系于贾云一身,无人察觉黛玉眼中刹那的波澜,唯有宝钗垂首默然,不知思量何事。
贾母心中欢喜难抑。
贾府如今再添爵位,门楣重焕光彩。
她笑着吩咐:“鸳鸯,还不快扶你二爷起身?地上凉。”
贾云起身时,衣袍微动。
贾母目光落在他那一身织金飞鱼纹样的袍服上,神情倏然一震:“芸哥儿,这……这竟是飞鱼服?旨意上不是敕封三等子么?”
贾云温声道:“老祖宗所记不差,爵位确是三等子。
这身飞鱼服乃陛下特赐,以彰孙儿在黑辽微末之功。”
贾母闻言,喜色漫上眉梢:“真真是天恩浩荡!芸哥儿,你定要谨记陛下这番心意,莫负皇恩才是。”
贾云含笑道:“老祖宗教诲,孙儿定当铭记于心。”
贾母见他这般恭顺,眼中掠过一丝赞许,缓声道:“你虽承了宁国的爵位,终究未行过继之礼,这家主之位便不好由你担着了。
你心下如何作想?”
说着目光静静落在他脸上。
贾云本无心纠缠族中琐务,闻言只淡然一笑:“老祖宗思虑周全。
孙儿蒙圣恩袭爵,已属侥幸,年少资浅,岂敢再担重任?族中尚有年高德劭的长辈,择贤而立,方是妥当。”
贾母展颜颔首:“你能这般明理,我便放心了。
此事容后再与几位老太公商议。
倒是你打算何时迁入宁国府?”
贾云道:“择个吉再搬不迟。
府里尚需整顿清理,方能住得安稳。”
他心下早有计较——贾珍遗留的那些姬妾断不能留,丫鬟仆役也须尽数更换。
宁国府这些年积弊甚深,那些蛀蚀家业的旧人,更是一个不留。
贾母自然懂得他言外之意,新主上任,清洗门户本是常理。
她沉吟片刻,又道:“先前我答应将宁国府半数家私分与蓉哥儿,你莫要觉得委屈。
论理这爵位原该是他的。”
贾云神色未变,只笑道:“老祖宗安排便是,孙儿并无异议。”
那些田产金银,他本就不甚放在心上。
贾母见他如此豁达,笑意愈深:“好孩子。
往后得闲常来西府走动,血脉至亲,总该多往来才是。”
贾云躬身应道:“孙儿记下了,只怕后来得勤了,老祖宗嫌我聒噪。”
贾母连连摆手:“不嫌,不嫌。”
离了荣国府,行至宁国府朱漆大门前。
贾云仰首望见匾额上“敕造宁国府”
五个镏金大字,中豁然开朗。
门旁垂手侍立的赖二小心翼翼上前:“爵爷,该进府了。”
贾云扫他一眼,未发一语,径自朝宁安堂走去。
赖二被他那一眼看得脊背发凉,忙追着道:“府里各位管事都在堂上候着爵爷呢。”
贾云恍若未闻,步履从容向前。
身后一列亲兵甲胄铿锵紧随,肃之气惊得赖二额角渗出冷汗。
宁安堂内,一众管事正屏息等候。
忽见两列戎装亲兵鱼贯而入,分立堂侧,刀鞘轻碰之声泠然作响。
随后一位身着锦绣蟒袍、头戴紫金冠的少年稳步踏入,身后随着两名铁塔般的护卫。
堂中众人呼吸皆是一窒。
贾云在正厅主位落座,目光缓缓扫过堂下站立的众管事,声音低沉而清晰:“自今起,宁国府一切事务,皆依军法处置。
背主忘义者,唯有一死。”
这话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刺得每个管事脊背发寒。
他们各自暗地里做下的事,自己最明白,哪一桩拎出来都够得上处死。
就在众人冷汗涔涔时,贾云再度开口:“往所贪所挪,只要悉数归还,前事便可不再追究。
若有人心存侥幸——”
他顿了顿,眼中寒光微闪,“休怪我不留情面。”
他转向赖二,语气平淡却透着压迫:“听闻你府上银两堆积成山,甚至专修了银库存放,可是真的?”
赖二腿一软,扑通跪倒,浑身颤得如风中残叶:“爵爷开恩!奴才……奴才知罪了!”
他心知若真派人去查,那些说不清来历的银子定会让他万劫不复,此刻除了认罪别无他路。
其余管事见赖二都已服软,纷纷跟着跪下,磕头告饶之声此起彼伏。
贾云唇角勾起一抹冷淡的弧度:“张龙,你带几个人去赖二府上,将他所藏银两全部运回。
其余管事,各派两名亲兵随行,看着他们将贪墨之财一一缴清。”
张龙肃然抱拳:“遵命!”
待管事们战战兢兢地退出,贾云侧首对张虎吩咐:“请尤氏、可卿与贾蓉过来。”
不多时,三人步入宁安堂。
贾蓉望着座上那人,心情复杂难言——昔不起眼的旁支子弟,如今不仅承袭宁国,更得封亲贵之爵,俨然已是府中主宰。
尤氏垂眸不语,心中忧虑着随贾蓉离府后的子;秦可卿眼底掠过一丝哀戚,她自知必将随贾蓉离去,后如何尚且难料,更揪心的是,从此再难见到眼前之人。
不知何时起,她的心神已悄然系在了贾云身上。
贾云将三人神情尽收眼底,看向贾蓉道:“蓉大哥,老太太的意思,宁国府家产分你一半。
府中财物的大致数目,你应当有数。
你是愿取现银,还是田地铺面,皆可商量。”
贾蓉笑了笑,答道:“芸兄弟,府中大库现存银约十五万两,先父私蓄约十万两,加上田产、店铺,总值应在八十万两上下。”
贾云抬手止住他:“叔父的私房不算在内,那是你份所应得。
其余便按七十万两计吧。”
贾蓉闻言,眼中一亮,拱手笑道:“芸兄弟果然爽快,哥哥在此先谢过了。”
贾云挥手示意不必客气,说道:“本就是该办的事,蓉大哥不妨直说想要哪些。”
贾蓉沉吟了一会儿,才开口:“芸弟,西城那座三进的院子归我,后便是我安身之处。
现银我要七万两,余下的换成田庄铺面的契纸,你看如何?”
说完悄悄观察贾云的神色。
他不可能全数取走现银坐吃山空,有些产业后才能维持家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