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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那张照片,沈溪桥看了很久。

暮色越来越深,院子里的光线暗下去,她不得不走进堂屋,在灯下继续看。

照片上的女人,穿着一件素色的衬衫,头发挽在脑后,站在一棵梧桐树下。那棵树很粗,要两个人才能合抱,树上有一道道斑驳的纹路。女人的笑容很轻,很淡,但眼睛里有一点光,像是看着什么让她开心的人或事。

沈溪桥盯着那张脸,一点一点地看。

眉毛,是那种细细弯弯的,和她自己的一样。

眼睛,不大,但眼尾微微上挑,和她自己的一样。

鼻子,鼻梁不高,但鼻头圆润,和她自己的一样。

嘴巴,嘴角微微上翘,不笑也像笑,和她自己的一样。

这是她妈。

二十年了,她已经记不清妈长什么样了。记忆里的那张脸,早就模糊成了一团影子。但现在看到这张照片,那些模糊的影子忽然清晰起来——对了,妈就是这个样子,就是这个笑容,就是这样看着她。

沈溪桥的手指轻轻抚过照片上那个人的脸。

凉的。

光滑的。

只是一张纸。

她把照片翻过来,又看了一遍那行字。

“溪桥,这是你妈现在的样子。她很好,也很想你。如果你想见她,就打这个电话。——周怀远”

电话是一串数字,十一位,她念了一遍,就记住了。

这是她妈的电话吗?还是周怀远的?打通了之后,说什么?喂,你好,我是沈溪桥,二十年前那个女儿,你还记得我吗?

她坐在堂屋里,灯开着,门关着,一个人对着那张照片,发着呆。

不知道过了多久,院门忽然被敲响了。

沈溪桥回过神,把照片收进口袋里,站起身去开门。

门外站着林阿姨,端着一碗饺子。

“溪桥,晚上包了饺子,给你送点来。”林阿姨把碗往她手里一塞,往院子里看了一眼,“一个人在家呢?怎么灯也不开?”

沈溪桥这才发现,堂屋的灯是亮的,但院子里确实没开灯,黑漆漆的。

“刚才在想事情。”

林阿姨看着她,有点担心:“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沈溪桥摇摇头:“没事。”

林阿姨不信,但也没追问,只是拍拍她的手:“饺子趁热吃,韭菜鸡蛋馅的,你周婶的手艺,比我好。”

说完就走了。

沈溪桥端着那碗饺子回到堂屋,放在桌上,看着它们。

饺子白白胖胖的,一个个挤在一起,冒着热气。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妈也包过饺子。那时候过年,妈会包很多很多饺子,猪肉白菜馅的,韭菜鸡蛋馅的,还有几个包了硬币的,说谁吃到谁有福气。她每次都吃不到硬币,气得撅嘴,妈就偷偷往她碗里夹一个带硬币的,还装作不知道。

那些饺子,是什么味道来着?

她记不清了。

夹起一个饺子,咬了一口。

韭菜鸡蛋馅的,很鲜,很香,林阿姨的手艺确实好。

但吃在嘴里,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她把那碗饺子吃完了,一个不剩。

然后她拿起手机,看着那个号码,看了很久。

最后还是没拨出去。

把手机放下,把照片收好,关灯,睡觉。

躺下之后,睁着眼,看着黑漆漆的房顶,看了很久。

窗外有虫鸣,一声一声的,很规律。

她听着那声音,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沈溪桥是被电话吵醒的。

摸过手机一看,是个陌生号码。

她接起来:“喂?”

“沈姑娘,是我,周怀远。”

沈溪桥一下子醒了。

她坐起来,握着手机,不知道该说什么。

周怀远的声音很温和,不急不缓的:“照片收到了吧?我想着,还是应该跟你说一声。照片是我偷拍的,你妈不知道。我怕直接跟你说,你会觉得唐突。”

沈溪桥沉默了几秒,问:“她现在在哪儿?”

“在苏州。我们结婚之后,就搬去苏州了,那是她的老家。”周怀远顿了顿,“她身体还好,就是……想你。”

想你。

这两个字,像是什么东西撞在沈溪桥心上,钝钝地疼了一下。

“她知道你来找我吗?”

“不知道。”周怀远说,“我怕她知道了,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办。这些年,她不是不想你,是不敢。她总觉得,当年离开你,是她对不起你。她没脸见你。”

沈溪桥没说话。

周怀远继续说:“上次去你那儿吃饭,是个意外。我是听一个朋友说的,说云栖山下有个小院,做的菜特别好吃。我没想到,那是你开的。”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那碗面,让我想起你妈。她年轻的时候,也爱做手擀面。那味道,一模一样。”

沈溪桥握着手机,听着他的话,心里乱成一团。

“沈姑娘,我不是来你认她的。认不认,是你的事。我只是觉得,你应该知道你妈还在,还在想你。”周怀远说,“如果你愿意见她,就打那个电话。如果你不愿意,也没关系。我以后不会再打扰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说:“打扰了。保重。”

电话挂了。

沈溪桥握着手机,坐在床上,一动不动。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一格一格的。

她看着那些光格子,看了很久。

那天上午,她没做饭。

就坐在院子里,晒着太阳,发着呆。

林阿姨来了一趟,看见她那副样子,吓了一跳,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就是没睡好。林阿姨将信将疑地走了。

周大爷也来了一趟,拎着两条鱼,说刚从河里摸的,让她中午做着吃。她接过鱼,说好,然后就又坐下了。周大爷看了她半天,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说,走了。

太阳慢慢升高,又慢慢偏西。

沈溪桥在院子里坐了一天。

傍晚的时候,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发麻的腿,进厨房开始做饭。

鱼收拾净,两面划几刀,抹上盐,腌一会儿。锅里放油,烧热,把鱼放进去煎。煎到两面金黄,加姜片,加葱段,加酱油,加一点点糖,加水,盖上锅盖炖。

炖鱼的工夫,她开始和面。

今天想吃的,是手擀面。

面揉得比平时更用力,一下一下,像是要把什么东西揉进去。

揉好,醒着。

鱼炖好了,出锅装盘。

面擀好,切好,下锅煮熟,捞出来,浇上一勺鱼汤。

她端着碗,坐在院子里,一口一口吃着。

吃完了,天也黑了。

她收拾完碗筷,回到屋里,拿出那张照片,又看了一遍。

然后她拿起手机,看着那个号码。

看了很久。

最后,她按下了拨号键。

嘟——嘟——嘟——

每一声都像是敲在心上。

然后,电话接通了。

“喂?”

是个女人的声音,有点苍老,有点沙哑,但那个音色,那个语调——

沈溪桥握着手机,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出不来。

“喂?哪位?”那边又问了一遍。

沈溪桥深吸一口气,用尽全力,才发出声音:

“妈。”

电话那头,忽然安静了。

安静得像时间停止了一样。

然后,她听见那边传来一声压抑的抽泣。

很轻,很远,但她听见了。

“溪桥……是你吗?真的是你吗?”

沈溪桥的眼眶,忽然就湿了。

“是我。”

电话那头,哭声再也忍不住了。

沈溪桥握着手机,听着那边的哭声,自己的眼泪也掉下来。

二十年。

二十年的思念,二十年的愧疚,二十年的不敢触碰,都在这个傍晚,在这一声“妈”里,化成了眼泪。

她们说了很久。

说这些年过得怎么样,说身体好不好,说苏州的天气,说云栖山的风景。说的都是些平常的话,但每一句都像是隔了二十年才说出口。

挂电话的时候,妈说:“溪桥,我想见你。”

沈溪桥握着手机,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说:“好。”

挂了电话,她站在屋里,看着窗外的夜色。

月亮升起来了,又大又圆,照得院子里一片清亮。

她忽然很想吃一碗红烧肉。

妈做的那种。

第二天,沈溪桥照常开门。

预订的客人是下午来的,一对年轻情侣,从上海开车过来,说是特意来给她捧场的。

沈溪桥做的菜,和平时一样,用心,但不刻意。

吃完饭,那对情侣赞不绝口,男的还非要和她合影。她拒绝了,说小院不接客,只做饭。

送走他们,她站在院门口,看着那辆车开远。

然后她回到厨房,开始收拾。

林阿姨来帮忙,一边洗碗一边问:“溪桥,你今天心情好像好了点?”

沈溪桥手顿了顿。

“有吗?”

“有。”林阿姨看着她,“昨天你那样,吓死我了。今天看着正常了,眼睛还有点肿,但精神好多了。”

沈溪桥没说话,继续洗碗。

林阿姨也不追问,只是絮絮叨叨地说着村里的新鲜事,谁家的鸡丢了,谁家的儿子相亲成功了,谁家的老人住院了。

沈溪桥听着,偶尔应一声。

收拾完,林阿姨走了。

沈溪桥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星星。

明天,她要给妈打电话,商量见面的时间。

然后,她要准备一桌菜。

给妈做的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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