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周大爷就来了。
来的时候沈溪桥刚起床,正在院子里刷牙。一嘴泡沫,看见周大爷拎着个布袋子,神神秘秘地走进来。
“溪桥,你看!”
沈溪桥漱完口,擦了擦脸上的水珠,才接过周大爷手里的布袋。
布袋是旧的,洗得发白,上面还打着个补丁。但周大爷拎着它的样子,像是拎着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什么东西?”她问。
“打开看看!”
沈溪桥解开袋口的绳子,往里一看,愣住了。
袋子里是几只蘑菇。
不是普通的蘑菇。菌盖是金黄色的,边缘卷着,上面还有深色的鳞片,像是披了一层细细的绒毛。菌褶是白色的,密密麻麻,整整齐齐。捏一捏,肉质厚实,带着一股浓郁的、特殊的香气。
“这是……”
“鸡油菌!”周大爷得意洋洋,“山里头才有的,城里人见都没见过!我跟你说,这东西比肉还金贵,我找了三天才找到这么一点!”
沈溪桥拈起一朵,凑到鼻尖闻了闻。
香气很浓,但不是那种冲的浓,是醇厚的、温暖的浓,有点像杏,又有点像松木,还有点像——像是什么熟透了的果子。
“这东西怎么吃?”
“怎么吃都行!”周大爷说,“炖鸡、炒肉、煮汤,都好吃!我小时候,我妈拿它和腊肉一起炒,那个香啊,馋得我三天睡不着觉!”
沈溪桥把鸡油菌收好,看着周大爷,忽然问:“你这么费心给我找东西,就为了蹭顿饭?”
周大爷嘿嘿笑了两声,没接话。
沈溪桥看着他,等着。
周大爷被她看得有点心虚,挠了挠头,终于说了实话:“那个……其实是有事求你。”
“什么事?”
“就……就我那个侄子,你知道吧?在省城打工那个,过年回来过,你还见过。”
沈溪桥想了想,隐约记得有这么个人。三十来岁,瘦高个,话不多,来院子里帮忙劈过柴。
“他怎么了?”
“他……”周大爷叹了口气,“他媳妇要跟他离婚。”
沈溪桥愣了一下。
“为啥?”
“为啥?还能为啥,没钱呗。”周大爷一屁股在石凳上坐下,掏出烟袋,开始装烟,“他在城里打工,累死累活一个月挣五千,房租一千五,吃饭一千,剩下那点钱,寄回家里,他媳妇嫌少。他媳妇在老家带孩子,种地,也累,也苦,两个人一年见不了几面,电话里就是吵架。吵着吵着,就吵到要离婚了。”
沈溪桥没说话,在他旁边坐下。
周大爷点上烟,吸了一口,吐出来。烟雾在晨光里慢慢散开,带着一股呛人的烟草味。
“我那侄子,老实,不会说话,就知道闷头活。他媳妇其实也是好人,就是……就是子太难了。”他顿了顿,“前两天他给我打电话,说着说着就哭了。他说,叔,我不想离婚,但我不知道该咋办。”
沈溪桥沉默了一会儿,问:“你想让我做什么?”
周大爷看着她,有点不好意思:“我想……你能不能做顿饭,让他俩吃?”
沈溪桥没反应过来:“什么意思?”
“就是——”周大爷挠挠头,“我想把他俩叫来,在你这儿吃顿饭。他俩好久没一起好好吃过饭了,在一块儿就是吵架。我想着,要是能换个地方,换个心情,好好吃一顿饭,说不定……说不定就能好好说说话了。”
他说完,有点紧张地看着沈溪桥,生怕她拒绝。
沈溪桥沉默了几秒,问:“什么时候?”
“啊?”周大爷愣了一下,“你、你同意了?”
“问你什么时候。”
“下周六!下周六行不行?那天他回来,他媳妇也来,我在中间拦着,不让他俩吵!”
沈溪桥点点头:“行。让他们来。”
周大爷腾地站起来,激动得手足无措:“那、那我给你钱!该多少给多少!不让你白做!”
沈溪桥摇摇头:“不用。就当是你这些天给我送东西的谢礼。”
“那怎么行!那——”
“周大爷。”
“哎?”
“你要是再推,我就不做了。”
周大爷立马闭上嘴,然后咧开嘴,笑得满脸褶子。
“行行行,不做就不做——不是,是听你的,听你的!”
沈溪桥被他逗笑了,起身进屋,把那袋鸡油菌放好。
周大爷跟进来,站在厨房门口,探头探脑地看。
“溪桥啊,你这厨房,真净。”
“嗯。”
“锅也亮,灶也亮,比我那屋里亮堂多了。”
“嗯。”
“你这菜刀,看着就好使,我能不能摸摸?”
沈溪桥回头看他一眼。
周大爷讪讪地把手缩回去。
“我就看看,看看。”
沈溪桥没理他,开始收拾灶台。
周大爷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忽然说:“溪桥,你是个好姑娘。”
沈溪桥手顿了顿。
“我知道你一个人在这儿,不容易。你心里有事,不爱说,我也不问。”周大爷的声音低低的,“但你有事的时候,就喊我一声。我别的不行,跑腿还是会的。”
沈溪桥背对着他,没回头。
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嗯”了一声。
周大爷笑呵呵地走了。
走到院门口,又回头喊:“下周六啊!我提前带他俩来,给你打下手!”
沈溪桥没应声,但嘴角弯了弯。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灶台上,落在那袋金黄色的鸡油菌上。
她走过去,又拈起一朵,闻了闻。
那股温暖的、醇厚的香气,钻进鼻子里,让人心里也跟着暖起来。
—
接下来的几天,沈溪桥开始琢磨下周六的菜单。
周大爷的侄子和侄媳妇,两个被子磨得精疲力竭的人。他们需要的不是山珍海味,不是花里胡哨的新派菜,是那种能让人想起“家”的味道。
可是,“家”的味道是什么呢?
沈溪桥想了很久。
每个人心里的“家”,可能都不一样。有人是妈妈炖的鸡汤,有人是爸爸煮的面条,有人是过年时全家一起包的饺子。
她不知道周大爷的侄子心里,什么是“家”。
但她知道,有一道菜,是很多人共同的记忆。
红烧肉。
不是那种讲究摆盘、讲究造型的红烧肉,就是最家常的那种——五花肉切块,炒糖色,加酱油,加水,小火慢炖,炖到肉皮晶莹,肥肉入口即化,瘦肉酥烂不柴。
炖的时候,满屋子都是香味。那香味能穿过厨房,穿过堂屋,穿过院子,飘到巷子里,飘到邻居家,飘到每一个路过的人鼻子里。
闻到那个味道,就知道,有人在等你回家。
沈溪桥决定,就用这道菜。
但光有红烧肉不够。还得有别的。
她翻了翻周大爷送来的那些山货,又想了想时令的蔬菜,心里慢慢有了谱。
红烧肉,炖得烂烂的,配白米饭,最是抚慰人心。
鸡油菌,和土鸡一起炖汤,汤要清,要鲜,要暖。
清炒时蔬,选最嫩的菜心,只加一点点盐,吃的是本味。
再来一道凉菜,拍黄瓜,加点蒜泥和醋,清爽解腻。
最后是一道主食——手擀面,浇上红烧肉的汤汁,撒上葱花,简单,但管饱。
四菜一汤,两个人,够了。
定好菜单,沈溪桥开始做准备。
红烧肉的肉要提前买好,最好是五花三层,肥瘦相间。她托林阿姨从镇上带了五斤回来,切成方块,焯过水,晾着。
鸡是周大爷从村里收的,散养的土鸡,瘦,但结实,炖汤最香。她了鸡,褪了毛,收拾净,剁成块,也用开水焯过,去血水。
菜心是地里现摘的,黄瓜也是。
面要当天和,当天擀,当天切,不能提前准备。
一切就绪。
只等周六。
—
周六早上,天刚蒙蒙亮,沈溪桥就醒了。
躺在床上,听了一会儿窗外的鸟叫,然后起床,洗漱,进厨房。
灶膛里的火生起来,锅里的水烧起来,案板上的面粉和起来。
揉面的功夫,院门被敲响了。
沈溪桥擦了擦手,去开门。
门外站着周大爷,身后跟着一男一女。
男的三十出头,瘦高个,皮肤晒得黝黑,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低着头,不敢看她。女的和男人差不多年纪,剪着短发,面容清瘦,眼圈有点红,像是刚哭过。
“溪桥!”周大爷笑得满脸开花,“这是我侄子,周建国。这是我侄媳妇,赵秀英。”
沈溪桥点点头:“进来吧。”
三个人进了院子。
周建国和赵秀英跟在周大爷后面,一前一后,谁也不看谁,谁也不跟谁说话。
沈溪桥看在眼里,没说什么,领着他们进了堂屋。
“坐。茶在桌上,自己倒。”
她转身回了厨房。
厨房里,面团已经揉好了,盖上湿布醒着。灶上的鸡汤咕嘟咕嘟冒着热气,香味飘得满屋都是。
沈溪桥站在灶前,看着火,听着堂屋里的动静。
一开始没声音。
过了一会儿,周大爷开始说话,东拉西扯的,说村里的新鲜事,说今年的收成,说谁家的儿子娶了媳妇,谁家的闺女考上了大学。
他一个人说,说得口舌燥,那两个人始终没吭声。
沈溪桥叹了口气。
这顿饭,怕是没那么容易。
红烧肉下锅的时候,她故意把厨房的门开着,让香味飘出去。
五花肉在锅里慢慢炖着,糖色炒得恰到好处,酱油和料酒加进去,盖上锅盖,小火慢炖。炖着炖着,香味就起来了,越来越浓,越来越厚,飘出厨房,飘进堂屋。
堂屋里的说话声停了一下。
然后,她听见赵秀英的声音,低低的,像是自言自语:“这个味儿……”
沈溪桥手里的锅铲没停,但耳朵竖了起来。
周大爷赶紧接话:“香吧?溪桥做的!我跟你们说,她的手艺,十里八乡找不出第二个——”
“我知道。”赵秀英打断他,声音还是低低的,“我妈以前也这么做。”
堂屋里安静了几秒。
沈溪桥从厨房里探出头,看见赵秀英低着头,盯着自己的手,眼圈又红了。
周建国坐在她对面,看了她一眼,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周大爷张了张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溪桥缩回厨房,继续做菜。
鸡油菌下锅,和鸡肉一起炖。那股特殊的香气很快盖过了红烧肉的味道,更浓,更醇,带着山野的气息。
然后是拍黄瓜,清炒菜心,手擀面。
最后,红烧肉出锅。
她特意找了一只大碗,把肉一块块码好,浇上浓稠的汤汁,撒上葱花。
端进堂屋的时候,周建国和赵秀英同时抬起头,看着那碗肉。
肉是深红色的,油亮亮的,肥肉部分晶莹剔透,瘦肉部分酥烂软糯。汤汁浓稠,裹在每一块肉上,泛着诱人的光泽。
沈溪桥把碗放在桌子中央。
“吃吧。”
周大爷赶紧招呼:“来来来,动筷子!建国,给秀英夹一块!”
周建国犹豫了一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瘦一点的,放进赵秀英碗里。
赵秀英低头看着那块肉,没动。
周建国的筷子悬在半空,不知道该收回来还是该再夹一块。
沈溪桥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忽然开口:“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赵秀英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很复杂,有感激,有戒备,还有一点点说不清的东西。
然后她低下头,夹起那块肉,咬了一口。
嚼着嚼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周建国慌了:“你、你怎么了?不好吃?不好吃就别吃了——”
赵秀英摇摇头,用手背擦了擦眼泪,又咬了一口。
“好吃。”她哽咽着说,“好吃。”
周建国愣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赵秀英把那一块肉吃完,放下筷子,看着周建国。
“建国。”
“哎?”
“咱们不离婚了。”
周建国瞪大眼,像是没听清。
赵秀英深吸一口气,声音稳了一些:“这半年,我也想了很多。咱俩都不容易,你在外头累,我在家里也累。吵架的时候,说的话都难听,但我知道你不是坏人,你心里有我和孩子。”
她顿了顿,眼眶又红了:“今天吃这个肉,我想起我妈。我妈以前也常说,子再难,也要好好吃饭。好好吃饭,才能有力气往下走。”
周建国张了张嘴,半天才憋出一句话:“那……那你还嫌我没本事不?”
赵秀英瞪他一眼:“嫌!但子还得过!”
周建国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
周大爷在旁边看着,眼眶也红了,偷偷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沈溪桥默默退了出去。
院子里,阳光正好。
她站在枣树下,听着堂屋里渐渐热闹起来的说话声,嘴角弯了弯。
这顿饭,没白做。
—
送走周大爷他们,已经是下午了。
沈溪桥收拾完碗筷,坐在院子里晒太阳。
阳光暖暖的,晒得人昏昏欲睡。她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听着风穿过枣树叶子的沙沙声。
院门忽然被敲响了。
她睁开眼,有点意外。
今天不是预订的子,谁会来?
走过去开门,门外站着一个人。
是个男人,三十出头,穿着一件灰色的风衣,戴着眼镜,文质彬彬的。手里拎着个黑色的公文包,看见她开门,微微笑了笑。
“请问,是沈溪桥沈姑娘吗?”
沈溪桥点点头:“你是?”
男人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双手递过来。
“我叫苏见秋,是《美食生活》杂志的编辑。三个月前,我翻墙进来吃过一碗馄饨。”
沈溪桥愣了一下,仔细看了看他的脸。
还真是那个人。
只不过那时候他蓬头垢面、狼狈不堪,现在收拾得净净、人模人样的,差点没认出来。
“是你。”她说。
苏见秋笑了笑,有点不好意思:“是我。上次太冒昧了,爬墙进来的,想起来都觉得丢人。今天专程来道歉,顺便——”
他顿了顿,看着沈溪桥的眼睛,认真地说:“顺便想跟你谈个。”
沈溪桥看着他,没说话。
苏见秋被她看得有点紧张,连忙补充:“不是那种打扰你的!是正经!我写了一篇关于你这家小院的文章,想发在杂志上。但发之前,必须经过你同意。”
沈溪桥沉默了几秒,侧身让开路。
“进来吧。”
苏见秋松了口气,跟着她进了院子。
在石凳上坐下,他打开公文包,拿出一叠打印好的文稿,递给沈溪桥。
“你先看看。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我改。”
沈溪桥接过文稿,低头看起来。
文章很长,标题是:《云栖山下的孤独美食家——寻访一家没有招牌的私房菜》。
她慢慢看下去。
文章里写了她的小院,写了她的规矩,写了她那碗馄饨。写他如何翻墙进来,如何被一碗馄饨震撼,如何在回去之后念念不忘。
写他后来托人打听,才知道这间小院已经名声在外,预订排到了三个月后。
写他这三个月里,又去过很多家馆子,吃过很多名厨的手艺,但没有一家,能让他想起那天早晨的味道。
最后他写——
“我想,真正的美食,从来不是用金钱和名气堆砌出来的。它藏在乡野之间,藏在寻常巷陌,藏在一个愿意用心做饭的人手里。沈溪桥就是这样的人。她的食物,不讨好任何人,只讨好食物本身。而正是这种‘不讨好’,反而让吃的人,尝到了食物最本真的味道。”
沈溪桥看完,抬起头,看着苏见秋。
苏见秋有点紧张,推了推眼镜:“怎、怎么样?”
沈溪桥沉默了一会儿,问:“你写这个,图什么?”
苏见秋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图什么?”他想了想,认真地说,“图让更多人知道,这世上还有这样的地方。图让那些对食物失望的人,还能抱有一点希望。”
他看着沈溪桥的眼睛,又说:“你放心,我不会写具体地址,不会写怎么预订。我只会写一个大概的方向,让有心的人自己去找。找得到是他的缘分,找不到也是他的缘分。”
沈溪桥没说话,低头又看了一遍那篇文章。
然后她抬起头,把文稿还给他。
“发吧。”
苏见秋眼睛一亮:“真的?”
“嗯。”
“太好了!”他站起来,激动得来回走了两步,又想起什么,连忙坐下,“那个,稿费我会分你一半——不,三分之二!毕竟写的是你——”
“不用。”沈溪桥打断他,“你自己留着。”
苏见秋还想说什么,但看她那副淡淡的样子,又把话咽了回去。
“那……那我请你吃饭?”说完才觉得不对,“不是,你请我吃饭——也不对,反正就是——”
沈溪桥看着他手忙脚乱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苏见秋呆住了。
这是他第一次看见她笑。
不是那种礼节性的弯弯嘴角,是真的笑,眼睛弯成月牙,脸上有浅浅的梨涡。
他忽然觉得,翻墙摔的那一跤,值了。
—
送走苏见秋,天已经快黑了。
沈溪桥站在院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村路尽头。
这个人,有点意思。
她转身回院子,正准备关门,忽然发现地上有个东西。
是一个信封,白色的,不知道什么时候掉在那里的。
她捡起来,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女人,四十多岁,站在一棵梧桐树下,微微笑着。那笑容很温柔,很熟悉,熟悉得让她心脏猛地一缩。
照片背面有一行字:
“溪桥,这是你妈现在的样子。她很好,也很想你。如果你想见她,就打这个电话。——周怀远”
下面是一串电话号码。
沈溪桥站在暮色里,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晚风吹过,枣花飘落。
她的手,微微颤抖。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