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秀英住在城边一个城中村里。
林默跟着她，坐了两站公交，又走了二十多分钟，才到那个地方。路越走越窄，房子越来越矮，路灯越来越少。到最后只剩下一排排低矮的自建房，挤在一条泥泞的小巷两边。巷子深处黑漆漆的，只有几户人家门口亮着昏暗的灯。
王秀英在一扇铁门前停下，掏出钥匙，打开门。
“进来坐坐？”她问，声音有点犹豫，“地方小，别嫌弃。”
林默跟着她走进去。
是一间十来平米的屋子。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一个电磁炉。墙角堆着一些纸箱，里面装着杂物。窗户外面是隔壁的墙，离得特别近，伸手就能碰到。
王秀英把拖把靠在门后，拉过唯一的一把椅子：“坐吧。”
林默没坐。他站在屋子中间，看着这个仄的空间。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桌上放着一个搪瓷缸，缸上印着“奖”字，是那种几十年前单位发的奖品。墙上贴着一张泛黄的奖状，上面写着“王秀英同志被评为优秀教师”。
他盯着那张奖状看了很久。
王秀英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笑了笑：“多少年前的事了，还留着，舍不得扔。”
林默转回头，看着她。灯光下，她的皱纹更深了，头发更白了，但那眼睛还是亮的，跟照片上一样。
“您怎么……来这儿了？”他问。
王秀英在床边坐下，手放在膝盖上，沉默了一会儿。
“家里出了点事，”她说，“老伴走得早，儿子……也不在了。儿媳妇改嫁了，孙子跟着她。我一个人，种不了地，就出来打工。年纪大了，别的不了，保洁还行。”
她说着，笑了笑，像是怕林默担心：“还行，这地方便宜，一个月三百块钱。离单位也近，早上五点半起来，赶第一班公交，六点半能到。”
林默听着，喉咙发紧。
他想起三十多年前，那个站在讲台上的王老师，那么年轻，那么有活力，教他们认字，教他们算数，教他们写作文。她会在黑板上画小红花，谁表现好就给谁画一朵。她会在课间跟他们一起跳皮筋，跳得比他们还高。她会把自己带的午饭分给没带饭的孩子，自己饿着肚子批改作业。
现在她坐在这里，一个三百块钱的出租屋里，跟他讲这些事，讲的时候还在笑。
“您……”林默开口，声音发涩，“您怎么不找我？您知道我在这个单位，为什么不找我？”
王秀英看着他，目光很柔和：“找你啥？你是来上班的，又不是来给我养老的。我一个人能行，不用麻烦别人。”
“我不是别人。”
王秀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和照片上一样，眼睛弯成一道月牙。
“对，你不是别人，”她说，“你是我学生。”
林默站在那儿，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巷子里传来狗叫声，有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饭，声音远远的，闷闷的。
王秀英站起来，走到电磁炉旁边：“饿了吧？我给你下碗面。”
“不用……”
“别客气，”她已经打开电磁炉，往锅里倒水，“我这儿没什么好东西，就面条，加个鸡蛋。你吃了再走，不然我不放心。”
林默站着没动。他看着她的背影——那个有点佝偻的背影，灰色的外套，花白的头发。她弯着腰，从纸箱里拿出挂面，又拿出一个鸡蛋，动作很慢，但很稳。
他想起小时候，有一次他没吃早饭，王老师也是这么说的——“饿了吧？我给你下碗面”。那时候是在学校后面的教师宿舍里，一间更小的屋子，但那时候她还年轻，头发是黑的，腰是直的。
面煮好了。
王秀英把碗端过来，放在桌上。一碗清汤面，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撒了几粒葱花。
“吃吧，”她说，“趁热。”
林默坐下来，拿起筷子。
他吃了一口。面很普通，就是超市里最便宜的那种挂面。汤是清水煮的，只放了盐。但他吃着，喉咙一直发紧，紧得咽不下去。
王秀英坐在床边，看着他吃，脸上带着那种老师特有的表情——就像小时候看他写作业，生怕他写错，又怕自己多嘴让他紧张。
“好吃吗？”
林默点点头，没抬头。
他怕一抬头，眼泪会掉下来。
吃完面，林默帮她把碗洗了。洗碗池在屋子外面，露天的，水龙头接了一管子，水冰凉刺骨。他洗着碗，王秀英站在旁边，拿着手电筒给他照亮。
“回去吧，”她说，“天黑了，路上小心。”
林默把碗递给她，擦了擦手。
“王老师，”他说，“明天中午，我给您带饭。您别去食堂了。”
王秀英愣了一下，刚要说什么，林默已经转身往外走了。
“不用——”她在后面喊。
林默没回头。他走进黑暗里，顺着来时的路，一步一步往外走。巷子很黑，路不平，他绊了好几下，但没停。
走出去很远，他回头看了一眼。
王秀英还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手电筒，那道光照着他走的路，一直照到他看不见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