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八点半,县劳动局会议室。
林浩坐在长桌一侧,身边是老魏。对面坐着三个人——中间是个五十来岁的秃顶男人,穿深灰色夹克,戴金丝眼镜,是市交通局副局长刘长海。左边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短发,黑西装,面前摊着一摞文件,是律师。右边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脸圆,肚子大,穿着皮夹克,是冯国栋的助理,姓孙。
窗外的阳光透进来,照在桌子上,灰尘在光线里跳舞。
赵科长坐在侧位,旁边是省经委的王处长。会议室里很安静,只有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
“林浩是吧?”刘局长开口,声音带着官腔,“今天找你来,是为了省经委那个运输队的事。”
林浩点头:“我知道。”
“市里研究过了。”刘局长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推过来,“这个,关系到国企改制大局,也关系到下岗工人再就业。市里的意见是——交给有实力、有经验的企业来做,才能保证成功。”
文件抬头是市政府的红头,内容是“关于推荐冯氏物流有限公司承接省经委下岗工人再就业运输队的通知”。
林浩拿起文件,看了几眼,然后放下。
“刘局长。”他开口,“这个,是省经委直接审批的。市里……有权推荐,但最终决定权在省里。”
刘局长眼神沉了一下。
“省里也得听市里的意见。”他点了烟,“冯氏物流是全市规模最大的民营物流企业,有车一百二十多辆,员工三百多人,年营业额三千万。你们……浩远物流,刚注册三天,车两辆,人三个。市里把给你们,是对下岗工人不负责。”
烟雾缭绕。
老魏在旁边开口:“刘局,话不是这么说。是解决下岗工人就业,不是比谁车多。浩远物流虽然刚起步,但能保证至少解决五十个工人就业。而且政府有政策支持——前半年免税费,场地也有。”
“政策是政策,实力是实力。”律师接过话,声音很冷,“冯氏物流已经跟三家省属国企谈好了意向,下个月就能启动。你们呢?就算拿到批文,还得重新去谈,中间至少耽误三个月。到时候国企的物流需求等不起,工人也等不起。”
她顿了顿,从文件夹里又抽出一份文件:“还有——你们递交的材料里,涉嫌伪造证据,诬陷冯国栋先生侵吞国有资产。我们已经向公安机关报案了。”
文件是报案回执,盖着市公安局的章。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了。
只有挂钟的声音,滴答,滴答。
林浩看着那份回执,看了很久,然后笑了。
笑得很冷。
“报案?”他问,“告我什么?”
“诬告陷害罪。”律师盯着他,“刑法第二百四十三条——捏造事实诬告陷害他人,意图使他人受刑事追究,情节严重的,处三年以下、拘役或者管制。”
“证据呢?”
“你递交省纪委的那些材料。”律师说,“我们请了专业鉴定机构——工作志的笔迹不是刘三炮的,收据是假的,银行流水是PS的。还有那些合影,本证明不了冯先生跟县领导有利益输送。”
她从皮包里拿出一沓鉴定报告,一份一份摆在桌上。
字很密,盖着章。
看起来很真。
林浩没说话,只是看着。
旁边的王处长脸色变了,拿起一份鉴定报告翻看,眉头越皱越紧。
“这……”他抬头看林浩,“这些材料……是真的假的?”
林浩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照片是真的。”
“照片能证明什么?”律师冷笑,“冯先生跟县领导吃饭,就是贪污?那全县跟领导吃过饭的人,都是罪犯?”
她顿了顿:“而且我们查过了——你爸林建国工伤的事,厂里已经赔了五万六。按理说这事儿已经了结了。你咬着不放,是想借机敲诈,还是想踩着冯先生往上爬?”
话很毒。
像刀子。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看着林浩。
等待。
沉默。
过了好久,林浩才开口,声音很平静:
“刘局长,律师,孙助理。我今年十八岁,高三,没背景,没钱,也没关系网。我爸在机械厂了二十年,右腿截肢,换来的五万六,现在是浩远物流的启动资金。”
他顿了顿,从书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放在桌上:
“这里面,是所有证据的原件。笔迹鉴定你们可以做,银行流水你们可以查,合影你们可以问当事人——问他们那天喝的是什么酒,谁结的账,饭后谁上了冯国栋的车,去了哪儿。”
他把档案袋推过去:
“还有一件事——刘三炮进去之前,交代了一个笔记本。上面记着这些年,冯国栋通过机械厂改制,侵吞国有资产的详细账目。时间、地点、金额、经手人,一清二楚。”
他看向律师:“这个笔记本,现在在省纪委的保险柜里。你要不要……也鉴定一下真假?”
律师脸色变了。
刘局长手里的烟,掉在了桌上。
烟头烫着桌布,冒起一缕青烟。
“林浩。”王处长开口,声音很低,“你确定……有笔记本?”
“确定。”林浩点头,“刘三炮怕冯国栋卸磨驴,留了后手。笔记本的复印件,我已经交给省纪委的孙事了。”
他转向刘局长:“刘局,您今天来,是代表市里,还是代表冯国栋?”
刘局长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如果是代表市里。”林浩继续说,“那我想问——冯氏物流这些年,偷税漏税三千多万,你们交通局知不知道?他们卡着县里的运输线,运费比市场高三成,你们管不管?他们雇打手,砸竞争同行的车,你们查不查?”
“如果是代表冯国栋……”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更冷:
“那咱们就没啥可谈的了。因为这事儿,已经捅到省里了。您一个副局长,兜不住。”
会议室里,死一样的寂静。
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
照在每个人脸上。
照出不同的表情——慌,怒,怕,还有……狠。
过了很久,刘局长才开口,声音嘶哑:
“林浩,你……知道冯老板是谁吗?”
“知道。”林浩说,“一个靠倒卖钢材起家,现在想吞掉机械厂改制的资本家。”
“他背后……有市领导。”
“我知道。”
“你就不怕……惹上麻烦?”
林浩笑了。
“刘局,我已经惹上了。”他说,“从我爸那条腿断了的那天起,我就没想过能安生。”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院子:
“您看这院子,多普通——自行车,晾衣绳,孩子在玩,母亲在笑。这种子,对有些人来说,是拿命换的。比如我爸那条腿,比如那些被冯国栋坑过、现在肺癌晚期的老工人。”
他转回头,看着刘局长:
“所以今天,您让我退出,我退不了。不是我不想退,是那些下岗工人退不了。他们等着这份活儿,养家,吃饭,活命。”
“您说我伪造证据——可以,让公安局来查。您说我没实力——也行,让省经委评估。您说我诬陷冯国栋——更好,让省纪委立案。”
他走到桌前,拿起那份市政府推荐函:
“但这份文件,您拿回去。因为——已经批给我们了。批文就在王处长手里。”
王处长愣了一下,然后赶紧从公文包里掏出批文。
红头,盖着省经委的章。
期:1998年10月27。
“今天早上刚到。”王处长说,“省里直接批的,跳过市里了。”
刘局长脸色彻底白了。
律师站起来,一把抓起包:“刘局,咱们走。”
“等等。”林浩开口。
所有人都看着他。
他从书包里掏出一张照片,递给刘局长。
照片上,是一个中年男人,躺在病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眼睛闭着,手上打着点滴。
“这是老魏的弟弟。”林浩说,“肺癌晚期,医生说,最多三个月。十五年前,他在机械厂断了手指,厂里赔了五百块钱。当时负责工伤认定的,是冯国栋安排的评估公司。”
他顿了顿:
“他等这个结果,等了十五年。现在等不到了。”
他把照片放在桌上:
“所以刘局,您回去告诉冯国栋——这场仗,我们接着打。打到他能拿那些工人当人看为止。”
刘局长盯着照片,看了很久。
手在抖。
烟灰掉在裤子上,烫了个洞。
但他没动。
只是看着。
过了几秒,他站起来,一句话没说,转身就走。
律师和孙助理赶紧跟上。
门关上。
脚步声远去。
会议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只有挂钟的声音。
滴答,滴答。
像心跳。
过了好久,王处长才开口,声音有点:
“浩子……那笔记本……”
“真的有。”林浩点头,“刘三炮交代的,我亲手交给孙事了。”
“那就好。”王处长松了口气,“有这东西,冯国栋那边……不敢太放肆。”
他顿了顿:“但是浩子,你今天……把话说得太死了。刘长海毕竟是副局长,他回去跟冯国栋一说……那边肯定会加大反扑。”
“我知道。”林浩说,“但话不说死,他们会觉得咱们好欺负。”
老魏在旁边接话:“王处,这事儿您放心。我们这帮老家伙,虽然退休了,但人脉还在。冯国栋想动浩子,得先过我们这关。”
赵科长也开口:“省纪委那边,孙事会盯着。只要证据确凿,冯国栋的保护伞……也保不住他。”
王处长看了看他们,然后点点头:
“行,有你们这话,我就放心了。”
他站起身:“批文给你们了,三天后正式签约。签约地点在省经委大会议室,省里领导会到场。你们……做好准备。”
“好。”
王处长走了。
会议室里,只剩下林浩、老魏、赵科长。
还有窗外,越来越烈的阳光。
“浩子。”老魏点了烟,“今天这事儿……你觉得,冯国栋下一步会咋走?”
林浩想了想:“他会找人查咱们的公司——税务,执照,车的手续。只要能找到一点问题,就能卡咱们的。”
“还有呢?”
“还会找你弟那边麻烦。”林浩看向老魏,“冯国栋知道,证据是你弟收集的。他可能会找人去医院,你弟改口供,或者……直接让医院停药。”
老魏手里的烟,抖了一下。
烟灰掉在地上。
“妈的。”他骂了一句,“他敢动我弟,我……”
“魏叔。”林浩打断他,“冷静。这事儿,咱们得提前防。”
“咋防?”
“你弟那边,得换个医院。”林浩说,“省城有肿瘤医院,条件更好。我认识省台的人,可以帮忙联系。”
“钱呢?”
“启动资金,有一部分可以先用。”林浩说,“救人要紧。”
老魏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点头:
“行,听你的。”
赵科长在旁边开口:“还有一件事——浩子,你爸妈那边,得加强保护。冯国栋那边,可能会找人去闹。”
“我已经安排了。”老魏说,“我两个战友,今天开始就守在浩子家门口。二十四小时轮班。”
“够吗?”
“够。”老魏点头,“那俩都是侦察兵出身,一个能打五个。”
赵科长松了口气:“那就好。”
窗外,有鸟飞过。
叽叽喳喳的。
很欢快。
但屋里的人,没一个笑的。
因为都知道——真正的仗,还没开始。
现在,只是热身。
下午三点,省城肿瘤医院。
老魏的弟弟,魏建民,躺在病床上,眼睛半睁着,看着天花板。
他瘦得皮包骨,口一起一伏,呼吸很吃力。
林浩和老魏站在床边。
“哥……”魏建民开口,声音嘶哑,“那小子……就是林浩?”
“嗯。”老魏点头,“老林的儿子。”
魏建民转过头,看着林浩,看了很久,然后笑了。
笑得很苦。
“像。”他说,“跟你爸年轻时候……一模一样。”
林浩没说话。
只是看着他。
看着那双眼睛——很浑浊,但很亮。
像还有火。
“材料……都交了?”魏建民问。
“都交了。”林浩点头,“省纪委,省台,都收了。”
“冯国栋那边……”
“今天派人来了,让我退出。”
“你咋说的?”
“我说不退。”
魏建民又笑了。
笑出了泪。
“好……”他说,“有种。”
他顿了顿,喘了几口气:“我……我等了十五年。等这一天,等了十五年。”
“我知道。”
“现在……等不到了。”
林浩喉咙发紧:“魏叔,你别……”
“别啥?”魏建民打断他,“人都有一死。我死之前,能看到冯国栋那王八蛋……被查,就够了。”
他看向老魏:“哥,笔记本……在我床底下,铁盒子里。钥匙……在枕头里。”
老魏一愣,然后赶紧掀开枕头。
里面有个小铁片,是钥匙。
他蹲下,从床底下拖出个铁盒子,打开。
里面是个笔记本。
牛皮封皮,很旧,边角都磨破了。
但字迹,很清。
一笔一画,工工整整。
记着时间,地点,金额,经手人。
一页,一页。
像血。
像泪。
老魏翻了几页,手抖了。
“建民……”他声音哽咽,“你……这些年……”
“别哭。”魏建民说,“哥,男人……不兴哭。”
他顿了顿,看向林浩:“小子,笔记本……给你了。拿着它……接着查。查到冯国栋……跪下来求饶为止。”
林浩接过笔记本。
很沉。
像有千斤。
“魏叔。”他说,“我答应你——一定查到底。”
魏建民点点头,闭上了眼睛。
眼泪,从眼角滑下来。
滑进枕头里。
没了。
晚上七点,运输公司家属院。
林浩坐在老魏家客厅,翻开笔记本。
一页一页看。
字很小,但很清。
时间:1993年4月12。
地点:县机械厂三号仓库。
事件:处理报废冲床三台,废钢重量12.5吨。
经手人:刘三炮。
收款人:冯国栋。
金额:三万八千元。
备注:厂里账面记“正常报废处理”,实际废钢转卖至市钢材市场,差价归冯。
下一页。
时间:1995年8月23。
事件:设备评估报告造假——将八成新龙门铣床评估为“残值处理”,价值压至原价15%。
经手人:王有才(厂长)。
评估公司:冯氏评估有限公司。
差价:十二万。
再下一页。
时间:1997年11月7。
事件:改制资产清单缺失——故意漏报厂区土地使用权(面积五十亩,市价五百万)。
经手人:县国资办副主任,张某。
利益交换:冯国栋承诺改制后,聘任张某为冯氏集团副总经理,年薪二十万。
一页,一页。
像刀。
像剑。
一刀一刀,割开那些年的黑暗。
一剑一剑,刺穿那些人的心脏。
林浩看到最后一页。
时间:1998年10月25。
事件:省经委运输队——冯国栋计划通过市交通局施压,强夺。
预计手段:1.伪造浩远物流违规证据;2.找记者抹黑;3.雇打手威胁;4.通过市领导关系,直接否决。
备注:若失败,则启动B计划——制造交通事故,让林浩“意外”消失。
林浩合上笔记本。
手心里,全是汗。
窗外的夜,很黑。
风,很冷。
但他心里,有火。
越来越旺。
深夜,电话又响了。
是老魏接的。
他听了两句,脸色铁青。
挂断,转身看着林浩:
“冯国栋那边……动手了。”
“咋动?”
“刚才有人去医院,找你爸病房。”老魏说,“幸亏警察守着,没进去。但那两个人……留了句话。”
“啥话?”
“说……让你明天中午,去城南废钢厂‘聊聊’。要是不去……你爸的病房,就不安全了。”
林浩没说话。
只是攥着拳头。
指甲,抠进肉里。
抠出血。
“浩子。”老魏看着他,“咋办?”
林浩抬起头,看着窗外:
“去。”
“一个人?”
“一个人。”
“不行!”老魏急了,“那是鸿门宴!冯国栋摆明了要……”
“我知道。”林浩打断他,“但我得去。”
他顿了顿:
“魏叔,有些仗,得一个人打。有些话,得面对面说。”
老魏还想说什么,但最终没开口。
只是点头:
“行。但……我暗中跟着。万一有事……”
“不用。”林浩摇头,“您去了,他们反而敢动手。我一个人去,他们……不敢。”
“为啥?”
“因为我现在,不是一个人了。”林浩说,“我背后,有省纪委,有省台,有省经委。他们敢动我,就是跟省里叫板。”
老魏愣住了。
然后笑了:
“你小子……长大了。”
林浩没笑。
只是看着窗外。
看着那两辆卡车,在月光下,像两匹等着冲锋的战马。
等着。
明天。
等着。
那场真正的仗。
(第六章完,字数:4972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