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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匿名信是早上七点发现的,塞在门缝底下,纸边还沾着夜里的露水。

林浩蹲在楼道里,捏着那张打印纸看了三遍,每个字都像钉子,一颗一颗钉进眼里。纸是普通的A4纸,墨迹有点洇,是那种街边打印店五毛钱一张的便宜货色。

他站起来,把纸折成方块,塞进校服内兜,然后推门进屋。

母亲李秀兰正在灶台前煮粥,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白汽。听见动静回头,看见儿子脸色,手里勺子顿了一下:“咋了?”

“没啥。”林浩走到桌边坐下,“妈,你今天别出门。”

“为啥?”

“听我的。”

李秀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问,只是点点头,转身继续搅锅里的粥。

粥是大米掺着玉米渣,稠得能立住筷子。林浩喝了半碗,搁下碗筷,起身收拾书包。

“浩子。”李秀兰叫住他,“是不是……那边又来事了?”

林浩动作停了一下,没回头:“嗯。”

“能扛住不?”

“能。”

李秀兰不说话了,只是低着头,拿抹布擦灶台,一遍,两遍,三遍,擦得瓷砖发亮,能照出人影。

林浩背好书包,走到门口,拉开门又停住,回头:“妈,信我。”

李秀兰抬起头,看着他,眼睛红了,但没掉泪,只是重重点头:“妈信。”

门关上。

楼道里很暗,只有尽头小窗透进来一点灰蒙蒙的光。林浩下楼,脚步很稳,一步一步踩在水泥台阶上,声音沉闷,像鼓点。

走到三楼,听见楼下有动静——脚步声,不止一个人,正往上走。

他停在拐角,手伸进书包,摸到那陈小刀给的钢管。钢管是汽修厂废料改的,一头磨尖了,能当撬棍使。

脚步在二楼停了,有人说话,声音压得很低:

“……就这儿?”

“四楼东户。”

“现在上去?”

“再等等,老魏那边还没信儿。”

林浩听出来了——是刘三炮手下那两个打手,一个叫老黑,一个叫豁牙。前些天在劳动局门口见过,当时跟着刘三炮堵门,被老魏的战友轰走了。

他们怎么找到这儿来的?

他屏住呼吸,听下面动静。

“冯老板那边咋说?”老黑问。

“让咱们盯着,别动手。”豁牙声音带着不耐烦,“说啥……等省台走了再说。”

“省台啥时候走?”

“鬼知道。早上我路过路口,还看见采访车停那儿呢,被两辆轿车堵着,走不了。”

“那咱们就这么等着?”

“废话,你敢跟冯老板较劲?”

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老黑又开口:“那小子……真那么有种?”

“谁知道。”豁牙啐了一口,“听说昨天去省台了,还找了《真相调查》。妈的,小小年纪,路子还挺野。”

“要不要……先吓唬吓唬?”

“你疯了?老魏那边可盯着呢。那帮退伍兵,一个比一个硬茬,真动起手来,咱俩不够塞牙缝的。”

又是沉默。

林浩慢慢后退,退到四楼家门口,掏出钥匙,轻轻开门,闪身进去,关门,反锁。

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声音。

屋里,李秀兰正在擦桌子,听见动静抬头:“咋又回来了?”

“妈,收拾东西。”林浩说,“咱们去魏叔那儿住几天。”

李秀兰脸色变了:“出事了?”

“楼下有人盯着。”

“谁?”

“刘三炮的人。”

李秀兰手一抖,抹布掉在地上。她弯腰去捡,手抖得捡不起来。

林浩走过去,扶她起来:“妈,别怕。魏叔那边安全。”

“那……你爸呢?”

“医院那边有警察守着,暂时没事。”

李秀兰看着他,眼神里全是慌:“浩子,咱们……能不能不跟他们斗了?钱也拿到了,人也进去了,见好就收吧……”

“妈。”林浩打断她,“现在不是咱们收不收的问题,是他们不让咱们收。”

他顿了顿:“刘三炮进去了,但冯国栋还在。他那种人,不会让咱们安生的。要么咱们认命,被他踩在脚底下,一辈子抬不起头;要么咱们跟他拼,拼到他能拿咱们当个人看。”

李秀兰不说话,只是掉眼泪,一滴一滴砸在桌面上,砸出一个个小水印。

林浩没再劝,转身进里屋,从床底下拖出一个帆布包,开始装东西——几件换洗衣服,洗漱用具,还有那个装着所有证据的档案袋。

装好,拉上拉链,拎起来。

“妈,走吧。”

李秀兰擦了把眼泪,点头,走到门口又停住:“浩子,你书包……”

“不用带。”

“那你的书……”

“不念了。”

李秀兰猛地回头:“你说啥?”

“我说,书不念了。”林浩声音很平静,“高考还有七个月,但这场仗,今天就得打。我分不了心。”

“不行!”李秀兰冲过来,抓住他胳膊,“浩子,妈知道你爸这事儿你委屈,但书不能丢!咱们家就指望你考大学了……”

“妈。”林浩看着她,“就算我考上大学,毕业了,一个月挣几百块钱,够啥?够给我爸装假肢?够给你看病?够咱们一家子不受欺负?”

李秀兰手松了。

“这个世界,不是靠念书就能活好的。”林浩继续说,“得靠脑子,靠胆子,靠有人帮。魏叔那边能帮咱们,赵科长那边也能帮。但前提是,咱们得值得帮。”

他拎起包,开门:“妈,你信我一次。这条路,我能走通。”

李秀兰站在那儿,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慢慢点头:“妈信。”

运输公司家属院,老魏家。

客厅里烟雾缭绕,桌上摆着茶杯,茶已经凉了。

老魏坐在主位,旁边坐着赵科长,还有两个穿便装的中年男人,一个姓孙,是省纪委的老事;一个姓李,是省电视台《真相调查》的编导。

林浩坐在对面,陈小刀站在他身后,手里攥着那钢管,指节发白。

“信我看了。”老魏把那张匿名信放在桌上,“是冯国栋的风格。”

“他怎么知道我家地址?”林浩问。

“刘三炮进去前交代的。”赵科长开口,“公安局那边审了,刘三炮手里有你们家所有信息——你爸的工龄档案,医院登记表,还有你的学籍卡。冯国栋想要,一句话的事。”

林浩没说话。

“省台的车被拦了。”李编导说,“拦车的是市交警支队的人,说‘接到上级通知,要核实记者证件’。明摆着是拖时间。”

“冯国栋在市里,关系网很深。”孙事点了烟,“交通局、公安局、卫生局,都有他的人。县委书记那边,已经接到市领导的电话了,让‘顾全大局,不要影响国企改制形象’。”

“所以……这事儿,要压?”林浩问。

“压不了。”赵科长摇头,“省台已经介入了,市里压不住。但冯国栋会想办法——比如,给你爸换个医院,把你妈工作彻底搞黄,或者……找人跟你‘谈谈’。”

“谈什么?”

“让你闭嘴。”老魏说,“拿钱,或者拿命。”

客厅里安静下来。

窗外有鸟叫,叽叽喳喳的,很欢快。但屋里的人,没一个笑的。

过了几分钟,林浩开口:“魏叔,赵科长,你们说……我该怎么办?”

老魏和赵科长对视一眼。

“两条路。”赵科长说,“第一,拿钱,走人。冯国栋那边,我可以帮你谈——十万,二十万,看你能扛多久。拿了钱,带你爸妈去外地,换个地方生活。”

“第二呢?”

“第二,接着斗。”赵科长看着他,“但这条路,很难。冯国栋不是刘三炮,他是资本家,有钱,有人,有保护伞。你一个学生,拿什么跟他斗?”

林浩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魏叔,您弟弟……当年为什么没走第一条路?”

老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容里全是苦:“他走不了。肺坏了,走不动了。”

“那如果……他能走呢?”

老魏不笑了,只是看着林浩,看了很久,然后说:“他也不会走。”

“为啥?”

“因为有些事,不是钱能解决的。”老魏声音很低,“比如一口气。”

他顿了顿:“人活着,就凭一口气。这口气要是断了,给多少钱,都是个死人。”

客厅里又沉默了。

只有烟雾,袅袅地,往上飘。

飘到天花板,散开,没了。

过了好久,林浩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院子。

院子里有孩子在玩,骑着小三轮车,嘻嘻哈哈地追着跑。母亲站在旁边,手里织着毛衣,时不时抬头看一眼,笑。

很普通。

很平常。

但林浩知道,这种普通,这种平常,对有些人来说,是拿命换的。

比如他爸那条腿。

比如老魏弟弟那两手指。

还有……那些他不知道名字,但一样被欺负过,一样在夜里偷偷哭过的工人。

他转过身,看着屋里的人:

“我选第二条路。”

没人说话。

只有陈小刀,手里的钢管攥得更紧了,指节咔吧响。

“但是浩子。”赵科长开口,“你想清楚——这条路,可能走到一半,你就没了。”

“我知道。”

“也可能走到最后,赢了,但你爸妈……已经等不到了。”

林浩没说话。

只是攥紧了拳头,指甲抠进肉里,抠出血。

但脸上,没表情。

过了几秒,他开口:“赵科长,您说……我该怎么做?”

赵科长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文件:

“省经委最近有个试点——下岗工人再就业运输队。政府出政策,企业出车出人,对接国企物流需求,解决下岗工人就业。”

他把文件推过来:

“这个,县里已经报上去了,但市里卡着,因为冯国栋想要。他手底下的物流公司,想垄断这条线。”

林浩拿起文件,翻看。

纸很厚,印着红头,盖着省经委的章。

内容很简单:政府协调,由企业组建运输队,承接三家省属国企的物流外包业务,解决至少五十个下岗工人就业。企业前半年免税费,政府提供场地和部分启动资金。

“这个,我能拿?”林浩问。

“能。”赵科长点头,“但有个条件——你得有个公司。”

“公司?”

“对。正规注册的物流公司。”赵科长说,“不用大,哪怕就一辆车,三个人,也算。但必须有营业执照,有对公账户,能签合同。”

林浩脑子里飞快计算。

一辆二手车,两三万。注册公司,几百块。三个人——他,陈小刀,老魏。

够了。

“钱呢?”他问。

“赔偿款。”老魏接口,“你爸那五万六,够买两辆车了。”

林浩心里一紧。

那是他爸拿命换的钱。

“浩子。”老魏看着他,“我知道你心疼。但钱这东西,留在手里,是死钱。花出去,让它生钱,才是活路。”

他顿了顿:“你爸那条腿,换来的不是这五万六,是让你有本钱,去打更大的仗。”

林浩沉默了很久,然后点头:“好。”

“还有。”赵科长补充,“这个,县里能批,但市里会卡。冯国栋那边,肯定会找人压。”

“那怎么办?”

“得让省里说话。”孙事开口,“省纪委这边,我可以帮你递材料——把冯国栋侵吞国有资产的证据,还有他卡这个的事,一起报上去。”

“能成?”

“不一定。”孙事摇头,“但试试。省里有人盯着国企改制,冯国栋这种吃相,早就有人看不惯了。”

林浩想了想,然后问:“什么时候能办?”

“最快三天。”赵科长说,“我这边协调劳动局、工商局,给你开绿色通道。公司注册,一天;买车办手续,一天;申报,一天。”

“三天后呢?”

“三天后,你就有公司了。”赵科长看着他,“但也有麻烦了——冯国栋那边,肯定会知道。”

“知道就知道。”林浩说,“反正,早晚的事。”

赵科长看了他几秒,然后笑了:“像你爸。”

接下来的三天,像打仗。

第一天,林浩带着身份证、户口本,跟老魏跑工商局。柜台是个小姑娘,看见老魏,愣了一下:“魏叔?”

“嗯。”老魏点头,“办公司。”

“您……要下海?”

“帮战友儿子办。”

小姑娘看了眼林浩,眼神有点复杂,但没多问,接过材料,开始录入。

公司名称:浩远物流有限公司。

注册资本:五万元。

经营范围:道路普通货物运输;仓储服务;物流信息咨询。

法人代表:林浩。

小姑娘敲键盘的手指停了一下:“你……成年了?”

“还有两个月。”

“那不行,得监护人签字。”

老魏从包里掏出一份委托书:“他爸委托我代理。”

小姑娘看了看,没说话,继续敲。

一个小时后,营业执照出来了。

纸很薄,但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第二天,去二手车市场。

老魏认识一个车贩子,姓张,以前在运输公司开过大车。见面,握手,递烟。

“老魏,你真要搞物流?”张老板问。

“嗯。”

“这行水可深。”张老板吐了口烟,“省城那边,黑豹把着线,运费比市场高三成。你不交保护费,货就丢。”

“知道。”

“知道还?”

“不,就永远被人踩。”

张老板看了他几秒,然后笑了:“行,有股劲儿。”

他领着去看车。

两辆解放牌卡车,八成新,轮胎花纹还深。发动机点火,轰隆隆响,震得地面发颤。

“一辆两万八,两辆五万六。”张老板说,“一分不让。”

林浩攥着存折,手心里全是汗。

五万六,正好。

“买了。”老魏替他拍板。

手续办完,拿到钥匙。林浩爬上驾驶座,摸了摸方向盘。塑料壳子,冰凉,但握着,心里踏实。

第三天,去省经委驻县办事处。

赵科长已经等在那儿,身边还有个人,四十来岁,戴眼镜,穿灰色夹克。

“这位是省经委企业处的王处长。”赵科长介绍。

王处长打量林浩几眼,然后笑了:“你就是林浩?老赵把你夸得天花乱坠。”

林浩没说话,只是点头。

“材料我看过了。”王处长收起笑容,“下岗工人再就业运输队,这个省里很重视。但市里报上来的推荐企业,是冯氏物流。”

他顿了顿:“你们……有什么优势?”

林浩从书包里掏出档案袋,放在桌上:

“这是冯氏集团侵吞国有资产的证据。”

王处长愣了一下,拿起档案袋,抽出材料,看了几页,脸色变了。

“这……哪儿来的?”

“一个老工人收集的。”林浩说,“他弟弟在机械厂工伤,断了手指,只赔了五百块钱。现在肺癌晚期,活不过三个月。”

王处长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那些材料上,纸页泛黄,但字迹清晰。

像血。

像泪。

“给你们。”王处长终于开口,“但有个条件——你们得保证,至少解决五十个下岗工人就业。”

“能保证。”

“还有。”王处长看着他,“冯国栋那边,肯定会反扑。你们……扛得住?”

“扛得住。”

“好。”王处长站起身,伸出手,“愉快。”

林浩握住。

手很凉,但很有力。

晚上,运输公司家属院。

林浩坐在院子里,看着那两辆卡车。车漆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像两匹等着冲锋的战马。

陈小刀蹲在旁边,往地上磕烟灰:“浩子,咱们……真起来了?”

“嗯。”

“我咋觉得……像做梦呢?”

“不是梦。”

林浩站起来,走到车前,拍了拍引擎盖。

铁皮很厚,声音沉闷。

“这是真的。”他说,“车是真的,公司是真的,也是真的。”

陈小刀不说话了,只是抽着烟,一口一口,烟雾在月光里散开。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浩子,你说……我爸要是知道了,会咋想?”

“你爸?”

“嗯。”陈小刀声音低下去,“他以前也在机械厂,后来下岗了,去南方打工,再没回来。我妈说,他是觉得没脸。”

他顿了顿:“现在咱们搞这个运输队,帮下岗工人找活儿……他要是知道了,会不会觉得,有点脸了?”

林浩没说话。

只是看着月光,看着远处的县城,看着机械厂那几烟囱,在夜色里像墓碑。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会。”

陈小刀不说话了。

只是抽烟,一口一口,抽得很慢。

月光照下来,照在两个少年身上。

一个站着,一个蹲着。

像两棵树。

在秋风里,挺着。

深夜,电话响了。

是老魏接的。

他听了两句,脸色就变了。

挂断电话,他走到客厅,看着林浩:

“冯国栋那边来人了。”

“谁?”

“市交通局副局长,姓刘。还有冯国栋的助理。”老魏声音很沉,“他们明天上午到县城,要跟你‘谈谈’。”

“谈什么?”

“的事。”老魏说,“他们说,这个,市里已经定了给冯氏物流。让你识相点,主动退出。”

“我要是不退呢?”

“他们带了律师。”老魏看着他,“说要告你恶意竞争,还有……伪造证据,诬陷冯老板。”

林浩没说话。

只是攥着拳头,指甲抠进肉里。

抠出血。

但脸上,没表情。

过了几秒,他开口:

“让他们来。”

“浩子……”

“我说,让他们来。”

老魏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点头:

“好。”

他转身要走,又停住:

“浩子,明天……我也去。”

“魏叔,您不用……”

“我得去。”老魏打断他,“有些仗,得有人陪着打。”

他顿了顿:

“就像当年在部队,你爸陪我一样。”

说完,他走了。

客厅里,只剩下林浩一个人。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地上,照出一个长长的影子。

影子很黑。

但很直。

像一把剑。

在夜色里,立着。

等着。

(第五章完,字数:5203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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