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夜煤油灯灭了

那夜煤油灯灭了

作者:王小明 分类:精品短篇 更新时间:2026-07-09 21:38:22
网络作者是王小明的经典佳作《那夜煤油灯灭了》火爆上线,这本书的主角是周建刚刘秀芹,是一本精品短篇类型的小说。第1章每个月发粮票布票的日子,丈夫周建刚都会带点“新奇玩意儿”回家让我开眼。这个月初八,他提干当上小组长的庆功酒刚过,就领回来一个烫着卷发、穿着喇叭裤的年轻女人。粮站发的的确良布料刚到手,我还没捂热。...

第1章

每个月发粮票布票的日子,丈夫周建刚都会带点“新奇玩意儿”回家让我开眼。

这个月初八,他提干当上小组长的庆功酒刚过,就领回来一个烫着卷发、穿着喇叭裤的年轻女人。

粮站发的的确良布料刚到手,我还没捂热。

周建刚就指着那布对我说:“秀芹没身体面衣服,你把这布给她扯了做身新衣裳,再把你姥姥留的那对银镯子给她戴,她手腕细,戴着肯定好看。”

“对了,她刚从城里来,我们这儿的活计不大懂,你往后多带带,特别是咋伺候男人。”

院子里纳凉的邻居伸长了脖子,屋里婆婆和小姑子也竖起了耳朵,等着看我这个乡下婆娘的笑话。

我攥紧了衣角,指甲掐进肉里,第三次跟他说:“周建刚,我们离婚吧。”

周建刚像是听了天大的笑话,吐掉嘴里的瓜子皮,吊着眼梢看我:“陈望秋,你又来这套?这话我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比纺织厂的噪音还烦人!”

“你要真有种离婚,我把这凤凰牌自行车给你!”

院子里爆发出一阵哄笑,婆婆撇着嘴骂我“不知好歹的玩意儿”,小姑子翻着白眼说我“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离了我们家看谁还要你”。

他们哪里晓得,这是我第三次说离婚,也是最后一次。

1

所有人的目光都黏在我身上,带着看戏的、鄙夷的、幸灾乐祸的。

连那个叫秀芹的年轻女人,也拿手绢捂着嘴,咯咯笑个不停。

“我赌她不出这院门就得哭着回来求建刚哥!”

“我压五毛钱,她不敢离!”

“我跟两毛!”

关于我会不会滚蛋的闲话,成了每次周建刚“开眼界”后的保留节目。

那些输了钱的邻居背后戳我脊梁骨,赢了钱的当面也甩脸子。

我扯了扯嘴角,心里骂自己窝囊,嫁过来五年,直到今天才算真正死了心。

“我压她离!”人群角落传来一个闷闷的声音,是住在隔壁院的老实人何平。

旁边的婶子赶紧拽他胳膊,“何平你瞎掺和啥?小心惹祸上身!”

我朝声音方向望了眼,只看到一个模糊的敦厚背影。

“周建刚,离婚报告我会写好,明天送到厂里,你记得签字。”

我提过两次离婚,但这是我第一次说要写离婚报告。

周建刚“嚯”地站起身,手里的搪瓷缸子顿在小桌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我没看他,转身回了我们那间逼仄的小屋,从箱底翻出那块崭新的的确良布料,还有那对被我擦得锃亮的银镯子。

布料是我省吃俭用攒布票换的,本想给孩子做件过年的新衣裳。

镯子是姥姥临终前给我的念想。

我把东西放在堂屋桌上,对着一脸得意的秀芹。

她叫刘秀芹,二十岁,皮肤白,眼睛活泛,一看就是城里见过世面的。

“这布你拿去做衣裳吧,料子薄,夏天穿凉快。”

“镯子有些年头了,戴的时候仔细点。”

“这家里的活计,洗衣做饭扫地喂猪,有什么不懂的,问婆婆和小姑子都行。她们住东厢房,你住西厢房这间。”

嫁到周家五年,伺候了老的伺候小的,如今还要伺候他外面的女人。

这个家,大大小小的女人加起来,快赶上生产队的娘子军了。

不过往后,这队伍里没我陈望秋了。

我最后看了眼桌上的东西,转身朝大门走去。

脚还没踏出门槛,胳膊就被一股大力拽了回来:“陈望秋,想走可以,把你身上这件衣服扒下来!”

“这是我周建刚扯的布,找人做的,你没资格穿走!”

纳凉的邻居还没散,闻声又围了上来。

我浑身的血在那一刻仿佛都冻住了,连牙齿都在打颤。

“你要我脱衣服?”

周建刚挑起一边眉毛,眼神凉得像腊月的冰溜子。“当年你未婚先孕,你爹妈不是把你捆着送到我家门口求我负责的吗?怎么来的就怎么走!”

“还是说你后悔了?也行,你跪下给秀芹把这杯茶端好了,我就当没听见你刚才放的屁。”

周建刚的婆娘和小姑子,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我脱。”

没等众人反应,我已经开始解斜襟布褂的盘扣。

已是初秋,院里晚风带着凉意。

我里面只穿了件洗得发黄的汗布背心,风一吹,鸡皮疙瘩瞬间冒起。

布褂扣子解开,露出瘦削的肩膀和半截胳膊。

“哎呀!”有心善的婶子别过头去。

男人们的目光却愈发灼热。

只有周建刚,脸色黑沉得能拧出水,嘴唇抿成一条僵硬的线,唯有夹着烟屁股微微颤抖的指尖泄露了一丝异样。

布褂滑落在地,我穿着破旧的汗布背心和打补丁的裤子站在众人面前。

周建刚手里的烟烫到了指头,他猛地丢掉烟,抓起旁边搭着的脏兮兮的工装外套,劈头盖脸扔到我身上。

“陈望秋,你他娘的是不是疯了!”

“都看什么看!眼睛不想要了?今天的事谁敢出去乱嚼舌根,我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都给我滚!滚!”

周建刚很少在外面发这么大的火。

“你敢离?你弟娶媳妇那三千块彩礼钱你家还清了吗?你娘常年吃药的钱你掏得起吗?”

“陈望秋,你信不信,只要我一句话,你娘家第一个跪在我面前求我别不要你!”

周建刚对我,对我娘家,那种刻在骨子里的厌恶,根本藏不住。

他恨我家当年算计他,更恨我逆来顺受,丢了他“城里人”的脸。

“当年要不是你爹妈贪财,要不是你半推半就,我会娶你?我早就娶了厂长的女儿!”

“陈望秋,是你自己作践自己,毁了你这辈子!”

这些话,五年里他变着法子说了无数遍,我早就麻木了。

当年确实是我爹妈为了一点彩礼钱,强行把我送上了周建刚的床上。

见我不吭声,周建刚眉头拧得更紧。

他拎着我的胳膊,把我推到刘秀芹面前,指着桌上的茶杯:“给她端茶认错!这点眼力见儿都没有,活该当一辈子受气包!”

我再一次听话地端起了那杯凉透了的茶,递到刘秀芹面前。

或许是我太顺从,让周建刚失了兴致。

他一把夺过茶杯摔在地上,指着西厢房:“滚进去!看着就心烦!”

西厢房是我的房间,也是他和我的婚房。

他当着我的面,把刘秀芹拉了进去,反手锁上了门。

我被关在了门外。

2

夜里凉气重,我抱着胳膊蹲在冰冷的灶房门口,听着西厢房里传来的嬉笑声。

那里曾经是我的婚房,如今成了别人的安乐窝。

天蒙蒙亮,我就得起来烧水做饭,喂猪扫院子,伺候一大家子人。

饭桌上,婆婆把唯一的白面馒头夹给了刘秀芹,把黑乎乎的窝窝头推到我面前。

“吃吧,乡下人吃惯了粗粮,细粮该给秀芹补补身子。”

刘秀芹娇笑着,把馒头掰了一半递给周建刚,“建刚哥,你尝尝,真香。”

周建刚接过馒头,看都没看我一眼。

小姑子在一旁阴阳怪气:“有些人就是没福气,给她好东西她也留不住,活该啃窝窝头。”

我低头扒拉着碗里的稀饭,味同嚼蜡。

吃完饭,周建刚要去厂里上班,刘秀芹给他拿着洗脸水,挤好牙膏,又拿出我那双纳了半个月才做好的新布鞋。

“建刚哥,你看这鞋做得多好,嫂子手真巧。”

周建刚穿上鞋,随意地踩了踩地上的泥水,“嗯,也就这点用处了。”

他临走前,丢给我一把脏衣服,“下午洗出来,晚上我要穿。”

里面夹杂着刘秀芹的贴身小衣,带着一股陌生的香水味。

我拿着那些衣服去了河边。

冰冷的河水刺痛着我的手指,也一点点冻僵我的心。

下午,娘家托人捎来口信,说娘病得下不了床了,让我赶紧回去看看。

我心急如焚,跑回家想跟周建刚请个假,顺便借点钱给娘看病。

周建刚正躺在院里的藤椅上,让刘秀芹给他捶腿。

听我说完,他眼皮都没抬,“又装病?你娘那身子骨,我看比牛还壮实,准是又想骗钱!”

“这次是真的!捎信的人说娘咳得厉害,都咳出血了!”我急得快哭了。

“咳血?我看是装可怜博同情吧!”婆婆从屋里走出来,“我们家刚提干,正是用钱的时候,哪有闲钱给她看病?再说了,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娘家病了关我们周家什么事?”

“建刚,我只借十块钱,等我下个月挣了工分就还你!”我放低了姿态,几乎是在恳求。

周建刚不耐烦地挥挥手:“没有!一分钱都没有!要去你自己想办法,别来烦我!”

刘秀芹在一旁添油加醋:“嫂子,你娘家就是个无底洞,建刚哥赚钱也不容易,你怎么好意思老开口?”

我的心彻底沉了下去,一片冰凉。

雨还在下,我没带伞,一路顶着雨往几十里外的娘家跑。

泥泞的路滑得很,我摔了好几跤,浑身都是泥水。

天黑透了,雨也越下越大,我浑身湿透,又冷又饿,终于撑不住倒在了路边的草丛里。

迷迷糊糊中,感觉有人在拍我的脸。

“望秋?陈望秋?醒醒!”

是何平的声音。

他打着手电筒,穿着雨衣,自行车停在一旁。

“你怎么一个人在这?还淋成这样?”

看到熟人,我的眼泪再也忍不住,哗哗往下流。

何平没多问,脱下身上的雨衣披在我身上,扶我坐上自行车后座。

“先去我家,喝碗姜汤暖暖身子,不然要生病的。”

他把我带到他家,一间比周家更破旧的小土屋。

他娘早年过世了,家里只有他一个人。

他给我烧了热水,煮了碗放了红糖和姜片的姜汤。

“快喝了驱驱寒。”

我捧着热乎乎的碗,眼泪又掉了下来。

临走时,何平从枕头底下摸出几张皱巴巴的毛票,塞到我手里,“拿着,给你娘看病,我这儿就这么多了。”

“我不能要!”我赶紧推回去。

“拿着吧,救急要紧。”何平把钱硬塞进我口袋,“以后有难处,就来找我,这是我家地址。”

他递给我一张写着地址的小纸条。

我捏着那几块钱和纸条,心里五味杂陈。

3

我拿着何平给的几块钱,又找遍了娘家所有亲戚,东拼西凑,也只凑够去县城的路费和挂号费。

爹用牛车把娘拉到县医院。

医生检查完,摇了摇头:“太晚了,拖得太久了,只能尽量维持。”

每天的医药费像流水一样淌出去。

我白天在医院照顾娘,晚上就去码头扛麻袋,或者去饭馆帮工洗碗,挣几个微薄的辛苦钱。

手上磨出了血泡,肩膀被麻袋压得红肿,腰累得直不起来。

可看着娘一天天衰弱下去,我知道这些远远不够。

我鼓起勇气,又回了一趟周家。

周建刚和刘秀芹正在院子里晒太阳,旁边放着一盘瓜子。

看到我一身狼狈地回来,周建刚皱起眉头:“你还回来干什么?不是说你娘快死了吗?”

“建刚,求你,再借我点钱,五十,不,三十就行!我娘真的快不行了!”我跪在了他面前。

这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跪他。

“没钱!”周建刚把脚从凳子上放下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我,“陈望秋,我早就跟你说过,你娘家就是个填不满的坑!我凭什么拿钱去填?”

刘秀芹嗑着瓜子,凉凉地说:“就是,建刚哥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嫂子你不能总拖累我们啊。”

婆婆闻声出来,叉着腰骂道:“丧门星!一回来就要钱!是不是看我们建刚提干了眼红?我告诉你,我们周家的钱,一个子儿都不会给你娘家花!”

我看着他们冷漠的嘴脸,听着他们刻薄的话语,心一点点沉入冰窖。

我慢慢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我知道了。”

我没再多说一个字,转身离开了这个我曾以为是归宿的地方。

回到医院,娘已经陷入了昏迷。

我守在她身边,握着她枯瘦的手,一夜未眠。

第二天清晨,娘在我怀里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娘走了,走得很不安详。

我甚至凑不够钱给她买一口最薄的棺材。

最后还是何平听说了消息,偷偷送来了二十块钱,又找了几个同乡帮忙,才勉强把娘的后事办了。

爹蹲在坟头,哭得像个孩子。

弟弟弟媳盘算着娘留下的那间破屋子。

这个生我养我的家,如今也彻底成了我回不去的地方。

我把娘留下的一只旧银簪子小心翼翼地贴身收好,那是她当年唯一的嫁妆。

回到周家时,天已经黑了。

刘秀芹正坐在炕上,手里把玩着一支银簪子。

是娘的那支!

“你从哪里拿到的?”我的声音都在抖。

“哦,这个啊,”刘秀芹抬起头,脸上带着挑衅的笑,“今天下午你婆婆打扫你那屋,从枕头底下翻出来的,说是个旧东西不值钱,就给我玩了。”

“还给我!”我冲过去想抢回来。

“凭什么给你?”刘秀芹把簪子举得高高的,“我看这簪子挺别致的,我要了!”

“那是我娘留给我唯一的念想!”我眼睛都红了。

“你娘?那个痨病鬼?”刘秀芹嗤笑一声,“死了就死了,留个破簪子有什么用?晦气!”

她说着,把簪子往地上一扔!

清脆的断裂声响起。

簪子摔成了两截。

那一刻,我脑子里最后一根弦,“嘣”地断了。

我什么也顾不上了,抓起炕边的鸡毛掸子,疯了一样朝刘秀芹抽了过去!

“我打死你!我打死你!”

4

“啊——杀人啦!”

刘秀芹尖叫着抱头鼠窜。

周建刚和他婆娘闻声冲了进来。

看到眼前的情景,周建刚一把夺过我手里的鸡毛掸子,狠狠掼在地上。

“陈望秋!你他娘的疯了是不是!”

他冲上来,扬手就给了我一个响亮的耳光。

我被打得一个趔趄,撞在冰冷的墙壁上,耳朵嗡嗡作响,嘴角尝到了血腥味。

“她摔坏了我娘的簪子!”我捂着脸,嘶吼道。

“一个破簪子值几个钱?秀芹要是伤着了,我扒了你的皮!”周建刚眼睛通红,像要吃人。

婆婆扑到刘秀芹身边,查看她的伤势,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天杀的搅家精!扫把星!我们周家真是倒了八辈子霉才娶了你!”

刘秀芹捂着胳膊上被抽红的印子,哭哭啼啼:“建刚哥,我好疼......她跟疯狗一样......”

周建刚看着刘秀芹胳膊上的红痕,怒火更盛,指着我的鼻子:“滚!你现在就给我滚出去!”

“我偏不滚!”我梗着脖子,迎上他的目光,“周建刚,离婚!现在就写离婚报告!”

“离婚?你想得美!”周建刚冷笑,“你想带着我周家的种去找哪个野男人?我告诉你,门儿都没有!”

“孩子我自己养!跟你没关系!”

“没关系?陈望秋,你是不是忘了,你弟弟的工作还是我托人找的?你信不信我一句话就能让他滚蛋回家种地?”

又是威胁。

永远都是威胁。

我看着他那张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突然觉得无比陌生,也无比恶心。

“周建刚,”我的声音平静下来,带着一种死寂般的冷漠,“随便你。”

说完这三个字,我转身走向门口。

这一次,没人拦我。

周建刚大概以为我只是又一次赌气回娘家,过几天自然会灰溜溜地回来。

他错了。

走到村口那棵老槐树下,我停住了脚步。

从贴身的口袋里,我摸出了那张皱巴巴的纸条。

何平的地址。

还有那枚断成两截的银簪子。

我蹲下身,在老槐树下挖了个小坑,把断掉的簪子小心翼翼地埋了进去。

娘,对不起,女儿没能保住您的东西。

娘,女儿不孝,以后不能常来看您了。

我磕了三个头,额头抵着冰凉的泥土。

再抬起头时,眼里已没有半分留恋。

我站起身,辨认了一下方向,朝着县城的方向走去。

天快亮的时候,我走到了去县城的公路边。

一辆解放牌卡车停了下来,司机探出头:“妹子,去哪儿啊?”

我找到了何平留下的地址,是城郊的一个大杂院。

敲开门,是何平惊讶的脸。

“望秋?你怎么来了?”

“何平哥,”我看着他,鼓足了所有的勇气,“周建刚那里,我回不去了。”

“你能......帮我找个能干活糊口的地方吗?什么苦活累活我都能干。”

何平沉默了片刻,叹了口气,点了点头。

“先进来吧。”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周建刚等了我一天,没等到我做好的晚饭。

晚上他去我娘家找人,才发现我根本没回去。

第2章

5

周建刚第三天蹲守在纺织厂门口,脸上胡茬丛生,眼睛布满血丝。

保安拎着警棍走过来,不耐烦地踢了踢他的腿。

“厂长说了,你再在这闹事就叫公安!滚不滚?“

周建刚爬起来,衣服上满是泥污,像条丧家犬被赶出厂门。

雨水拍打在他脸上,混着不知是汗水还是泪水的液体,狼狈不堪。

刚拐过巷口,厂里王师傅的老伴拦住他,神神秘秘地开口。

“周建刚,我告诉你个事,你媳妇秀芹怀孕了!“

这本该是天大的喜事,周建刚却只觉得一阵烦躁。

“谁说她是我媳妇?那是陈望秋才是我媳妇!“

王师傅的老伴撇撇嘴走了,留下周建刚站在雨中,茫然若失。

回到家,秀芹捧着肚子朝他撒娇,婆婆喜气洋洋地张罗着补品。

“建刚,你看这孩子,是不是老天爷赏的?望秋那没用的东西,五年都没动静,秀芹这一来就中!“

周建刚扔下碗,掀翻了桌子。

“别在我面前提那些没用的!“

他一脚踢开凳子,摔门而出。

这边,我被车间主任叫进了办公室。

“陈同志,你这个月的生产指标超额完成,纺织技术也有一套,厂里决定提拔你为技术骨干!“

下班路上,车间里的青年小齐追上我,递来一包红糖。

“陈师傅,听说女同志手凉,这红糖驱寒,你收下。“

我接过红糖,微微一笑,转身走进了自己的小天地。

周末,何平来找我,手里晃着两张电影票。

“《庐山恋》,县城刚放映,一起去看?“

电影院里,我目不转睛地盯着银幕上的山水,何平却悄悄地看着我侧脸。

没人注意到后排角落,周建刚阴鸷的目光死死盯着我俩。

夜里,周建刚喝得烂醉,跌跌撞撞地闯进我们厂宿舍。

“陈望秋!你给我滚出来!“

保安闻声赶来,三两下把他按倒在地,拳打脚踢。

“狗东西,敢来女工宿舍撒野!“

第二天清晨,周建刚带着满脸伤痕回到家,发现秀芹正翻着他藏钱的柜子。

“你干什么?“

秀芹吓了一跳,手里紧攥着几张票子。

“我、我肚子里有孩子了,想买点补品。“

“放屁!“周建刚一把抓住她的手,“这是我找望秋的路费!“

两人扭打起来,秀芹被推倒在地,捂着肚子惨叫。

婆婆闻声赶来,看到地上的血迹,一巴掌甩在周建刚脸上。

“畜生!你作孽啊!“

婆婆扶着哭喊的秀芹去了医院,留下周建刚独自愣在原地。

我得知周建刚闹事的消息,决定了和何平商量已久的事。

“主任,我想调去外地分厂。“

主任叹了口气,盖上公章:“你是好工人,可惜为了这种男人。“

临行前夜,我给何平留了封信,感谢他这段时间的照顾与关心。

周建刚丢了自行车,淋着雨走了一路,双脚生疼。

推开家门,婆婆和秀芹的东西都不见了,只剩下灶台上一张字条。

“建刚,你娶了望秋,毁了秀芹,也毁了你自己。“

他踉踉跄跄走进西厢房,那个曾经和我共度的婚房,如今空荡荡的只剩下一张冰冷的床板。

窗外雨声大作,刺骨的寒意从脚底漫上来,第一次,他明白了什么叫孤独。

6

周建刚被厂里从小组长降为普工,理由是“品行不端“。

工资从四十八降到三十二,他连伙食费都快付不起了。

更惨的是,秀芹和小姑子拍拍屁股走人,婆婆天天骂他“败家子“。

“陈望秋在外地过得好着呢!“婆婆指着他的鼻子,“听说当上技术骨干了,月月有奖金!“

“你呢?除了酗酒打人,还会干啥?“

周建刚哑口无言,只能看着婆婆把家里的积蓄全都给了弟弟。

“老二媳妇怀孕了,总不能让我孙子跟着你这废物挨饿!“

何平被调到外地分厂工作,正是我所在的地方。

他来的第一天,带了一支精致的银簪子,递到我手上。

“这个,跟你娘那支很像,我琢磨着你会喜欢。“

我摩挲着簪子,眼眶微红,默默将它戴在发髻上。

周建刚打听到我的下落,卖了家里唯一值钱的自行车,攒够了去外地的火车票。

火车即将到站,他兴奋地透过车窗张望。

“站台上怎么这么多人?今天放假?“

列车员扫了他一眼:“纺织厂放假,工人都回乡探亲。“

周建刚心头一紧,冲下火车四处寻找。

人潮汹涌中,远远看到一个熟悉的背影上了对面的列车。

“望秋!“

列车已经启动,带走了他想见的人。

我回到村里,去了娘的坟前上香。

坟前的杂草已经清理过,还放着新鲜的野花,让我有些讶异。

回程路上,我远远看到老槐树下蹲着个人影,正在地上刨着什么。

走近一看,是周建刚,手里捧着那支断掉的银簪子。

他听到脚步声,猛地抬头,眼睛瞬间亮了。

“望秋!真的是你!“

他一下子跪在地上,满脸污垢,衣衫褴褛。

“望秋,我错了,求你回来,求你原谅我!“

我冷眼看着这个曾经高高在上的男人,如今像条丧家之犬。

“周建刚,我娘活着的时候求你十块钱救命,你都不肯施舍。“

“如今她死了,你跪在这里,又有什么用?“

周建刚抓着我的裤脚,像个溺水之人。

“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没有你,我什么都不是!“

我轻轻挣脱,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埋在那里的,不只是簪子,还有我们的过去。“

“周建刚,过去的都过去了,别再来找我。“

我转身离去,背后传来他撕心裂肺的哭喊。

“望秋!我真的爱你啊!“

周婆婆打着灯笼找到老槐树下,看到儿子像个疯子一样抱着树干哭嚎。

“周建刚,你给我起来!丢人现眼的东西!“

周建刚充耳不闻,只是不停地念着我的名字。

婆婆气得浑身发抖,砸了手中的灯笼。

“都是你,你毁了我们周家!“

7

周建刚酗酒的毛病越来越严重,经常醉倒在厂门口。

厂长最后下了通牒:“再这样就开除!“

他嗤笑一声,当场撕了工作证,摇摇晃晃地走出厂门。

四处借钱打听我的消息,却被村里人讥讽嘲笑。

“周建刚,瞧你这德行,陈望秋离开你是对的!“

“活该!当初尝到甜头了,现在知道后悔了?“

分厂的宿舍门口,我收到了何平送来的毛衣。

“天冷了,这是我让县城裁缝做的,看看合不合身。“

同事们羡慕地围过来,打趣道:“何师傅对陈师傅真好!“

女工小李推了我一把:“陈师傅,何师傅这么好的人,你就别犹豫了!“

何平脸红了,低声问我:“周末有空吗?县电影院放《红高粱》。“

我点点头,微笑着应下了这个约会。

同一天,秀芹挽着个穿皮夹克的男人回了村,大摇大摆地从周建刚破败的家门前经过。

“你看,就是这个窝囊废,活该他现在这样!“

皮夹克男人轻蔑地看了周建刚一眼,揽着秀芹扬长而去。

村里人窃窃私语:“那男人是个走私的,有钱,就是道不正。“

我凭借勤劳和技术,被提拔为分厂小组长,负责一项新的技术改革。

厂长拍着我的肩膀:“陈同志,你这样的工人,厂里要多栽培!“

何平在食堂帮我夹菜,脸上洋溢着骄傲的笑容。

周建刚得知我的下落,风尘仆仆赶到分厂。

门卫拦住这个衣着褴褛的醉汉:“干啥的?“

“我找人,陈望秋,我媳妇!“

“滚滚滚,我们厂没这号人物!不想挨揍就赶紧滚!“

周建刚被赶到马路对面,眼睁睁看着我和何平有说有笑地从厂门口走出。

他鼓起勇气跟上来,想解释什么。

我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男人。

“周建刚,当年我求你救我娘的时候,你在哪里?“

“那时你说我是拖累,说我娘家是无底洞,现在你跟着我是为什么?“

周建刚嘴唇颤抖,说不出一句辩解的话。

我平静地告诉他:“何平对我很好,我准备接受他的好意。“

“周建刚,你放过我,也放过你自己吧。“

周建刚如遭雷击,踉跄着退了几步,转身跑进夜色中。

回程的火车上,周建刚醉得不省人事,钱包被小偷摸走。

列车员发现他没票,直接将他扔在了半路的小站。

他拖着疲惫的身体走回村子,发现自家老宅门上挂着红纸。

“这是怎么回事?“

王师傅的老伴撇撇嘴:“你娘把房子卖了,跟你弟去县城了!“

“说是再也不想见你这个不孝子!“

周建刚瘫坐在门口,仰天长叹,彻底成了无家可归的流浪汉。

8

村里炸开了锅,秀芹和她的皮夹克男友因走私被抓,牵连了一堆人。

“都怪周建刚!要不是他把秀芹逼走,她能跟那个坏东西好?“

“听说周建刚还沾了边,东窗事发前拿过好处!“

村民们气愤难平,将怒火全撒在周建刚身上。

曾经给他笑脸的,如今都对他避之不及。

分厂会议上,厂长宣布了一个振奋人心的消息。

“鉴于陈望秋同志在技术革新上的突出贡献,厂里决定送她去省里进修三个月!“

我收拾行李准备出发,何平在宿舍楼下等着送我。

“望秋,无论你去哪,我都等你。“

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千钧。

雨中,周建刚蜷缩在村口的废弃砖窑里,咳嗽不止。

热度烧得他眼前发黑,却连一碗热水都没有。

村医看了一眼,摇摇头:“肺病,严重的。“

“得赶紧去医院,不然要出人命!“

周建刚拖着病体,挨家挨户求助,却遭遇紧闭的门。

“周建刚,你害人精,别来找我们!“

“自作自受!谁让你当初那么狠心!“

何平得知周建刚的病情,暗自叹息,瞒着我给他买了药和一些钱。

周建刚捧着药和钱,泪如雨下。

“何平,你为什么要帮我?“

“是我对不起望秋,我这辈子都不配得到她的谅解!“

我进修归来,偶然在何平床头发现一张药方,上面写着周建刚的名字。

“你为什么帮他?他那样伤害我,你怎么能——“

何平打断我的话,眼神坚定。

“我恨他,但不忍看一个人就这样死去。“

“这是我和他的事,与你无关。“

周建刚病情加重,被送进县医院,孤零零地躺在病床上。

护士叹息:“这病人真可怜,没一个亲人来看。“

周建刚用颤抖的手写下一封信,托护士寄出。

“陈望秋同志收。“

“望秋,等你看到这封信,我或许已经不在了。“

“这辈子,我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

“当初是我目光短浅,以为你拖累了我,现在我才明白,是我毁了你,也毁了自己。“

“不求你原谅,只希望你余生能幸福。“

“如果有来世,我一定好好珍惜你。“

我收到信,默默流下眼泪,但最终还是决定不再回头。

厂长找我谈话:“省厂缺技术人才,想调你过去,你考虑一下?“

我毫不犹豫地点头:“我愿意去。“

9

县医院贴出病危通知,周建刚昏迷不醒,高烧不退。

医生四处询问他的家属,却无人应答。

“这病人就没有亲人朋友吗?“

有人传信给周婆婆,她只冷冷地回了一句。

“他已经不是我儿子,死活与我无关!“

何平背着我,悄悄去医院照顾周建刚。

“喝点水,别放弃,还有很多事没做完呢。“

我得知何平去医院的消息,心中五味杂陈,最终还是去了医院。

只是站在病房外,透过窗户看了一眼那个瘦得不成人形的男人。

曾经高大英俊的周建刚,如今只剩下一把骨头,面容憔悴如鬼。

没等何平发现,我已经悄然离去,只留下一封信和一瓶老家出的草药。

“服了这药,会好些,望你余生平安。“

“我已原谅过去,但无法回到过去。“

“与其纠缠于悔恨,不如放下执念,好好活下去。“

周建刚醒来读到信,泪水模糊了双眼。

他抱着信纸,像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望秋,谢谢你的原谅......“

周婆婆得知儿子病危,终于心软赶来。

推开病房门,看到儿子枯瘦如柴的模样,悔恨顿生。

“建刚,都是娘的错,娘不该逼你娶秀芹,是娘害了你......“

她跪在病床前,抽泣不已。

省城调令下来,我准备收拾行装启程。

临行前夜,何平在小河边向我表白。

“望秋,这些年我一直在等你,等你心里的伤痕愈合。“

“我知道你要去省城,我想......“

他深吸一口气,从口袋里掏出一枚简朴的戒指。

“我想和你结婚,不管你去哪,我都跟着你。“

我看着这个默默陪伴我的男人,眼中闪烁着泪光。

“给我点时间考虑,好吗?“

周建刚病情稍有好转,虚弱地坐在病床上晒太阳。

隔壁床的大爷闲聊道:“听说陈师傅要和何师傅结婚了,两人郎才女貌,真般配!“

周建刚手中的药碗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我动身去省城的前夜,回到那棵老槐树下。

月光如水,我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挖出了那支断簪。

簪子上的泥土被我轻轻擦去,断口处已经锈迹斑斑。

何平站在一旁,默默地看着我。

我将断簪郑重地放在他手心:“何平,你帮我保管好它。“

“它见证了我的过去,也会见证我的未来。“

何平紧握簪子,点了点头:“我会好好珍藏,一辈子。“

10

省城纺织厂比县里大十倍,机器轰鸣声震耳欲聋。

我很快适应了新环境,凭借技术和勤奋,成为厂里的骨干。

何平辞去县厂工作,来到省城,开了一家小小的服装店。

“你的技术指导,我的裁剪手艺,一定能做出好衣服。“

每晚下班后,何平都会在厂门口等我,递上一杯热茶。

日子平淡而温馨,我终于有了家的感觉。

周建刚痊愈出院,像变了个人似的。

他剪了头发,刮了胡子,去县医院应聘做了清洁工。

医院里有人认出他:“你不是那个拼命找前妻的周建刚吗?“

他只是微微一笑:“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每天扫地、拖地、倒垃圾,周建刚从不叫苦叫累。

闲暇时,他偷偷打听我在省城的消息,眼中泛着欣慰的光。

某日,周建刚扫着院子,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

“建刚哥,好久不见。“

抬头一看,是刑满释放的秀芹,满脸憔悴。

“我刚出来,身上没钱,你能不能帮帮我?“

周建刚轻轻摇头:“秀芹,我们都该为自己的过去负责。“

“这是我仅有的二十块钱,拿去坐车回家吧,别再走歪路了。“

春日里,我回到村里办理户口迁移手续。

何平陪在身边,两人说说笑笑,村里人纷纷羡慕。

“陈望秋真是有福气,找了个这么好的男人!“

“现在日子过得多好啊,跟当年天壤之别!“

周建刚听说我回村,咬咬牙还是决定见我最后一面。

他洗了个澡,穿上仅有的一件干净衬衫,像模像样地站在村委会门口。

我和何平办完手续走出来,恰好与他撞个正着。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何平下意识地握紧了我的手。

周建刚深吸一口气,向前一步,郑重地说:“望秋,祝你幸福。“

简简单单五个字,却用尽了他全部的勇气。

我平静地看着这个曾经伤我至深的男人,点点头:“谢谢,你也是。“

两人如同普通旧识,礼貌地道别。

婚礼前夜,我收到一个包裹,打开一看,是那辆“凤凰牌“自行车。

车子已经旧了,却被修理得锃亮如新。

包裹底部压着一份泛黄的离婚报告,上面有周建刚工工整整的签名。

何平看了看,轻声问:“你想怎么处理?“

我将报告和自行车的钥匙一起,郑重地收进了嫁妆箱。

“留着吧,它是我获得新生的见证。“

婚礼当天,我穿着何平亲手设计的嫁衣,在众人的祝福中走向新生活。

何平握着我的手,眼中满是幸福的光芒。

没人注意到,在医院的窗口,周建刚远远地望着这一切。

自行车旁放着一张纸条:“凤凰牌,如约送达。“

他微笑着转身,轻声说:“陈望秋,我终于履行了承诺。“

“这一次,我不再阻拦你追寻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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