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宁舟陪母亲用完晚膳，才回到自己的屋里，屏退檐下一众小厮丫鬟，自己拿了一套中衣进来净室。
约两刻钟后，他从净室出来。
身子一松，斜倚在雕花木拔步床软绫衾褥之上，眉心微蹙，心里满盘皆是下午母亲所说的话。
成家。
立业。
他年方十九，韶光正好，风华正茂，何谈年岁垂老？
母亲此番，未免太过心急焦灼。
况且他和颜家大姑娘，不过御花园中一面之缘，八字没一撇。
母亲却已经想到了婚嫁，委实之过急。
肖宁舟垂眸暗自哂笑，只觉得母亲此番失了平素通透，沉陷俗事婚嫁，着了痴魔一般。
心绪辗转翻腾间，倦意浸骨，倦眠悄至。
他合眸沉眠，不觉间坠入梦乡。
恍然间，又入御花园亭台水榭，满目芳菲尽褪，落得四下阴翳萧瑟。
周遭浮起无数虚影人影，交头接耳，指指点点，细碎私语穿风入耳，字字刻薄阴毒。
“外表装得风骨清高，骨子里还不是攀附权贵的性子。”
“听闻昔与状元婚约，皆是她费尽心机、刻意筹谋求来的。”
冷言蜚语密密匝匝，如霜针利刃，齐齐刺向庭中一抹素影。
颜蓁蓁孑然立在流言重围之中，褪去了那在御前那般从容淡然的风骨，眉眼凝愁，杏眼氤氲水光，眶边嫣红欲滴，一副泫然欲泣之态。
漫天污言裹挟风霜，将她团团围困，身姿单薄伶仃，似晚风残烛，顷刻之间便要折倾倒地。
一念及此，肖宁舟心口骤然抽紧，酸涩闷堵翻涌而上，不由分说抬步上前，一袭玄色锦袍横身而立，将少女护于身后，隔绝漫天恶语虚影。
刹那间耳畔嘈杂尽散，风息声寂，万物归静。
颜蓁蓁缓缓抬首，秋水双眸盛满盈盈泪雾，眸光柔柔脉脉，尽数裹着怯弱求助之意，望向身前少年。
“肖世子，求您……救我脱困。”声音轻颤软糯，凄楚动人。
望着这般梨花带雨的模样，肖宁舟心底本是怜意丛生，偏又生出几分少年人不自知的戏谑把玩，语声低缓，裹着淡淡玩味。
“我既出手护你，你以何物酬我？”
话音刚落，一抹温软柔躯骤然撞入他宽阔衣襟之间。
少女瑟瑟战栗，素臂紧紧环住他腰间锦缎，拼尽周身气力依偎相缠。
清润甜馥的香息缠上鼻尖，丝丝缕缕，沁骨入腑，直扰心神。
肖宁舟浑身骤然僵滞，四肢凝定，动弹不得。
垂眸唯见如云乌发，惹人怜爱。
他本意抬手轻推相离，手臂抬至半空，却如受心魔掣肘，鬼使神差落于少女柔背之上，指腹轻缓摩挲，柔声安抚。
怀中人似得依托慰藉，愈发往他膛深处偎贴，温热面颊贴合锦袍肌理，融融暖意透衣相融。
梦境光影渐次朦胧氤氲，万事皆褪。
少年心神迷离，如坠云烟迷障，不由自主垂首俯身。
唇瓣相触，软润微凉，裹着沁人甜香。
肖宁舟脑中轰然一响，灵台尽空，万般思虑尽数消散，只剩方寸之间沉沦缱绻，那缕萦绕鼻尖的柔香，缠人困心，挥之不去……
檐外黄鹂啾鸣，清啼穿窗，破开一枕荒唐迷梦。
肖宁舟骤然惊醒，豁然坐起身来。
晓色穿雕花棂而入，碎金光铺洒青砖地面，晨露清宁。
他喉间涩发苦，心口擂鼓，怦怦震响，久久难平。
梦中光景太过真切，怀间柔温、襟间香息、唇畔微凉甜意，历历在目，萦绕周身，分毫未散。
他下意识抬手抚过唇瓣，那缱绻的余温仿若尚存，烫人心神。
霎时令这位矜贵自持的肖宁舟，耳尖脖颈绯色漫延。
竟是做了这般荒唐旖旎的梦！
他沉气敛神，欲将梦中旖旎乱象摒除，奈何影影绰绰，画面愈发清晰，缠扰灵台。心绪烦躁间一把撩开绫锦被褥，欲起身烹水解燥。
可眸光落于自身衣袍之时，少年周身僵若枯木，寸步难移。
晨阳暖煦，反倒添了几分难言燥热之气。
肖宁舟木然端坐床榻，半晌凝滞不动。
他知道世家子弟在十五、十六岁后，家里都会安排贴身侍候的丫鬟。
可他从小便看惯了那些个丫鬟仗着自己的身份，在正室夫人进门后闹出的各种事儿，他便在母亲替他安排贴身丫鬟的时，拒了。
可现在……
想他肖宁舟素来端方自持、清冷疏离，上京城中人人皆知他不近脂粉、淡漠风月。今一朝破戒，因一面之缘的闺阁女子，坠入这荒唐的梦境里。
一念及梦中少女泪眼偎怀之态，再思自身梦醒窘迫光景，便心口滞闷，羞恼交织。
“真是祸人妖精。”
他牙关紧咬，从齿缝间挤出一语，不知是嗔怪梦中的颜蓁蓁，还是恼恨自身定力不堪。
转瞬掀被起身，大步踏入耳房净室盥洗间，掬起寒冽的清水，反复泼洗面颊。
寒凉井水浸肤，却浇不灭心底暗自滋生的旖旎燥热，眉眼之间绯色难褪，眼尾嫣红，唇色温润，平添几分天然风流气韵。
肖宁舟拳锋重重砸入铜制盥盆，水花四溅，心绪烦乱难抑。
心底暗自立下决断：往后要避开颜蓁蓁。
千里之遥，再不相交。
心念方落，屋外传来小厮的脚步声，低声叩门禀事：“世子，郡主遣人传召，请您即刻去往正堂回话。”
肖宁舟阖眸调息，声线尚带梦醒沙哑，沉声道：“何事？”
门外小厮垂首躬身，言语审慎小心：“回世子，今礼部尚书夫人携几位姑娘登门拜府，郡主吩咐，请世子务必入堂陪客相见。”
一语落地。
肖宁舟便知道颜夫人“登门拜府”是他母亲一手策划的。
真是……
他五指骤然攥紧，额角青筋微微跳掣，心口烦闷陡增。
方才心底暗誓避而远之，须臾片刻，那人便径直登门，送至眼前。
天意纠缠，避无可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