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第二天午后，雪停了一阵。
林悦儿瞧着家里的盐罐子空了，便裹上顾城送的新棉袄，打算去大院东头的供销社买包盐。
她脚上穿着一双薄底的布鞋。
新棉鞋还在裁缝铺里做着，没来得及去取。
供销社离大院不远，来回也就二十分钟的路程。
可当她买完盐，提着油纸包往回走，走到大院门口时，却瞧见大门口堵了一群人。
五六个军嫂正站在铁栏杆前面。
瞧见林悦儿走过来，几个人眼神交汇了一下，立刻把路给堵死了。
打头的是三号楼的马嫂子，平时跟林娇娇走得近。
旁边站着后勤处的刘嫂子，是个出了名的大嗓门，嘴碎得很。
“哟，这不是顾团长的新媳妇吗？”
刘嫂子斜着眼瞧她，声音又尖又亮。
林悦儿停下脚步，温温和和地笑了笑。
“各位嫂子好，我买包盐，麻烦让让路。”
马嫂子双手抱，冷笑了一声。
“让路？林妹妹，你昨天在大院里当众打了你姐姐一巴掌，这事还没说明白呢，就想这么走了？”
林悦儿瞧着她们这架势，心里顿时明白了。
这是林娇娇找来的人，专门在这儿堵她呢。
“马嫂子，昨天是林娇娇先动手掐我脖子，我是正当防卫。”
“大院里不少人都瞧见了，有什么不明白的？”
林悦儿声音虽软，却有分量。
“正当防卫？”
刘嫂子啐了一口。
“你一个刚来的新媳妇，在大院里动手，还有理了？你眼里还有没有大院的规矩？”
“就是，没规矩的野丫头，今天不把这事说清楚，你休想进这个门！”
另一个军嫂也跟着起哄。
林悦儿瞧着她们，嘴角弯了弯。
“那各位嫂子想怎么说清楚？”
“简单，去给林娇娇赔礼道歉，当着大家的面认个错，这事就算过去了。”
马嫂子抬着下巴，一脸得意。
“若是我不呢？”
林悦儿淡淡地问。
“不？”
刘嫂子一屁股坐在大门口的石凳上，把路堵得死死的。
“那你就别想进大院的门！”
林悦儿没再说话。
她就那么静静地站着，手里提着那包盐，脊背挺得笔直。
外头的风又刮了起来。
细碎的雪花落下来，落在她的乌丝上，落在她的肩膀上。
地上的积雪开始融化，雪水顺着薄薄的鞋底渗了进去。
凉。
凉得钻骨头。
那凉意从脚底板一路往上钻，很快，她的双脚就没了知觉。
可她硬是咬着牙，一声不吭。
马嫂子她们冻得直缩脖子。
可瞧着林悦儿那副倔强的模样，又有些不甘心，硬是撑着不肯让开。
“你这丫头嘴硬什么？”
刘嫂子有些不耐烦地嚷嚷。
“低个头认个错，能少块肉啊？”
林悦儿瞧着她们，眼里满是嘲讽。
“我没做错，凭什么道歉？”
时间一点点过去。
林悦儿的脸色越来越差，嘴唇也冻得有些青紫。
她的双腿已经僵得厉害，连弯曲一下都困难。
就在这时，赵大嫂拎着水桶从大院里出来。
瞧见这边的动静，她急忙跑了过来。
“你们嘛呢？”
赵大嫂扯着大嗓门，一把将马嫂子推开。
“几个大老娘们，合伙欺负一个新来的小姑娘，不要脸了是不是？”
“赵大嫂，这事你少管！”
刘嫂子有些心虚地嚷嚷。
“是她自己不肯道歉，非要在这儿站着的！”
“我呸！”
赵大嫂气得直跺脚。
“你们把大门堵得死死的，让人家怎么进去？”
她拉着林悦儿的手就要往里走。
“悦儿，跟嫂子进去，别理这群疯婆子！”
可另外几个军嫂立刻围了上来，拉扯着赵大嫂，不让她带人走。
“赵大嫂，你今天要是敢带她进去，就是跟我们整个大院的军嫂作对！”
马嫂子尖声喊着。
林悦儿拉了拉赵大嫂的衣角，声音有些虚弱，却十分坚定。
“大嫂，你别跟她们争。”
“我在这儿等顾城回来。”
“你这傻孩子！”
赵大嫂瞧着她那没了血色的小脸，心疼得眼眶都红了。
“顾城还在营里呢，指不定什么时候回来，你这身子骨哪受得了啊！”
“他会回来的。”
林悦儿弯了弯嘴角，露出一抹虚弱的笑。
她相信顾城。
雪越下越大。
林悦儿的睫毛上都结了一层细密的霜。
她的双脚已经彻底没了知觉，整个人全靠一口气撑着，脊背依然挺得笔直。
大院里不少人都瞧见了这边的动静，纷纷围了过来，在远处指指点点，却没一个人敢上前帮忙。
毕竟，马嫂子背后站着张建军。
大家都不想惹麻烦。
林悦儿抬头看了一眼五号楼。
二楼那扇窗户后面，窗帘轻轻晃了一下，又很快合上。
她收回目光，手里那包盐被攥得变了形。
刘嫂子撇了撇嘴，眼里满是嫉妒。
“林悦儿，你别在这儿装可怜。”
“长了一张狐媚子的脸，专门勾引男人。”
“顾团长指不定就是被你这副狐媚样子给迷住了，才替你撑腰。”
“就是，一个乡下来的土包子，也配在大院里指手画脚？”
马嫂子跟着附和，嘴脸难看得很。
林悦儿冷冷地瞧着她们，声音虽轻，却字字清楚。
“各位嫂子，你们在这儿堵我，你们家男人知道吗？”
“顾城在团里说得上话，你们就急着来得罪他，是不想让你们家男人在大院里混了？”
这句话，直接戳中了她们的痛处。
马嫂子和刘嫂子的脸色变了变，有些慌乱。
可一想到林娇娇的保证，她们又硬气了起来。
“你少拿顾城来吓唬人！”
刘嫂子梗着脖子喊道。
“大院里也是讲理的地方，你打了人，到哪儿都说不过去！”
林悦儿没再理会她们。
她的视线开始有些模糊。
漫天的雪花落在她脸上，化成凉水，顺着脸颊滑落。
她的小手死死攥着那包盐，指节绷得很紧。
她心里默默地数着。
一下，两下，三下。
她在等顾城。
她知道，那个冷硬的男人，绝对不会丢下她不管。
就在她快要撑不住，身子微微晃了一下的时候，远处突然传来一阵沉闷的引擎声。
一道车灯穿过风雪，直直照了过来。
一辆绿色吉普车在雪地里疾驰而来，稳稳停在大门口。
车门猛地被推开。
顾城从车里跨了出来。
他没戴军帽，军大衣也没来得及扣好，肩膀上落了一层雪。
瞧见雪地里那个单薄的身影，他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他大步朝这边走来，每一步都踩得积雪咯吱作响。
围观的人群瞧见他这副模样，纷纷往后退。
马嫂子和刘嫂子也吓得不敢再嚷嚷。
顾城走到林悦儿面前，瞧着她青紫的嘴唇，还有那双湿透的布鞋，后槽牙咬得很紧。
“顾城，你回来了。”
林悦儿瞧着他，虚弱地笑了笑，身子一歪，直接朝他怀里倒去。
顾城一把将她搂进怀里。
那滚烫的膛贴着她凉透的身子，他的手臂一下收紧。
“悦儿！”
顾城的声音粗哑得厉害，带着几分压不住的慌。
林悦儿靠在他宽阔的膛上，闻着他身上熟悉的烟草味和汗水味，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顾城，你可算回来了。”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软绵绵的，满是委屈。
顾城的大手紧紧护着她的后脑勺，将她整个人往怀里按。
他能感觉到她身上的凉意。
那凉意透过衣裳，直往他心口钻。
他转过头，目光死死压在马嫂子和刘嫂子身上。
“顾……顾团长，我们没动她。”
刘嫂子说话都不利索了。
“是她自己不肯道歉，非要在这儿站着的……”
顾城冷笑了一声。
那一声不高，却让周围一下安静了。
他抱着林悦儿，冷眼瞧着马嫂子和刘嫂子。
“滚！”
“回去告诉张建军，这事没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