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点半。
东风县火车站的月台上,到处都是熙熙攘攘的人群。
扛着麻袋的农民工,提着网兜回乡探亲的职工。
还有推着小推车卖茶叶蛋和煮玉米的小商贩。
列车进站的广播声夹杂着汽笛声,吵得人耳朵嗡嗡作响。
陆景延一手提着那个沉重的帆布包。
一手牵着苏瑶。
刚要把那辆新买的自行车交给列车员去办理托运。
正准备顺着人流往站台那边走。
身后传来一个底气十足的怒喝声:
“站住!”
“你个不孝子,走都不跟我这当老子的打声招呼!”
陆景延脚步一顿,转过身去。
只见陆老爷子穿着一身中山装。
手里拄着一紫檀木的拐杖,正气冲冲地从月台入口处走过来。
跟在陆老爷子身后的——
除了大院里的勤务兵小刘,还有机械厂的王主任。
更让苏瑶无语的是。
林曼不知道从哪里得来的消息,也跟了过来。
不过林曼走在最后面。
脸上还戴着个大口罩。
想必是昨天那出捉奸大戏让她没脸见人。
走在陆老爷子身侧的。
是一个穿着碎花长裙、扎着两个麻花辫的年轻女孩。
这女孩长得白净,脸上还化了淡妆。
正是东风县武装部李政委的女儿,李文静。
这李文静可是东风县大院里出了名的高傲孔雀。
也是陆老爷子一直相中的孙媳妇人选。
刚才喊那一嗓子的正是陆老爷子。
他走到陆景延面前。
手里的拐杖重重地敲在水泥地上。
“你要回部队,连家都不回一趟。”
“真当陆家没你这个人了!”
陆景延表情平淡。
对于自家老子的怒火早就习以为常。
“军令如山,下午的火车。”
“昨天回去不仅被您拿着扫帚赶出来,还被您劈头盖脸骂了一顿。”
“现在回去,怕气出您的心脏病。”
这话把陆老爷子噎得直吹胡子。
但他很快把炮火转移到了旁边的苏瑶身上。
老爷子上下打量了苏瑶几眼。
目光停留在苏瑶那件新买的列宁装上。
冷哼了一声。
“别以为领了证就能安稳进我们陆家的大门。”
“我们陆家世代从军,清清白白。”
“昨天家属院的事我全听说了。”
“漫天要价,着男人掏空家底。”
“简直丢尽了军属的脸!”
“到了部队你要是还敢这么胡作非为,别怪我登报让景延跟你离婚!”
面对这劈头盖脸的一顿骂,苏瑶还没开口。
旁边的李文静就先娇滴滴地接上了话茬。
她走上前一步。
距离陆景延只有半步之遥。
一股刺鼻的花露水味飘了过来:
“景延哥。”
“陆爷爷也是为你好。”
“这去大西北随军条件可是非常艰苦的。”
“一年到头吃不上几回新鲜蔬菜。”
“更别提买什么新衣服和高级化妆品了。”
她故意瞥了苏瑶一眼。
眼底满是鄙夷。
“苏同志在乡下虽然吃过苦,但这到了部队。”
“可是要和军属们打交道的。”
“动不动就张口要几千块钱的彩礼。”
“这种做派,到了西北军区可是要挨批斗的。”
“要是受不了那边的风沙,哭着喊着要回来。”
“那景延哥的脸面往哪搁呀。”
这李文静看似在关心陆景延。
实则每一句话都在指桑骂槐。
骂苏瑶是个上不得台面的贪财村姑。
跟在后面的王主任也连连附和:
“是啊是啊,这西北的苦一般人哪受得了。”
这简直就是在火车站上演了一出十八相送的戏码啊。
苏瑶在心里冷笑。
不就是演戏吗。
搞得谁不会似的。
她立刻换上一副小鸟依人的模样。
伸出双手,直接紧紧抱住了陆景延的右胳膊。
半个身子都贴在男人结实的手臂上。
然后抬起头。
用一种甜得能腻死人的声音开了口:
“哎呀,这怎么好意思让爷爷和文静妹妹专门跑一趟来送我们呢。”
“爷爷您放心,景延给了我那么多钱。”
“我肯定会把他的生活安排得妥妥当当的。”
“每天让他吃好喝好,绝不委屈了他。”
说着,她转过头看着李文静。
那双大眼睛里盛满无辜和炫耀。
“至于文静妹妹说的心疼我吃苦。”
“那就更不用担心啦。”
“景延昨天晚上可是跟我发了誓的。”
“他说他赚的每一分钱都是给我花的。”
“有他在身边,哪怕是啃窝窝头我都觉得是甜的。”
“你说是不是呀,景延?”
苏瑶一边说。
一边在暗处用手指狠狠掐了一把陆景延胳膊上的肌肉。
示意他赶紧配合自己。
陆景延感受到了手臂上那点微不足道的力道。
看着身边这个像小狐狸一样狡黠的女人。
心情出奇的好。
他不但没有推开苏瑶。
反而抽出手。
直接一把揽住苏瑶纤细的腰肢。
将她整个人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动作亲昵自然,毫不避讳。
“嗯。”
陆景延看着李文静,语调沉静。
“我媳妇的做派我惯出来的。”
“别人怎么看,我管不着。”
“到了西北,哪怕她要天上的星星,我也得想办法给她摘下来。”
“文静同志还是多心心自己的终身大事。”
“别总盯着别人的家务事看。”
这话一出。
李文静的脸瞬间涨得通红,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
她一个没出阁的大姑娘。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被心上人如此不留情面地训斥。
里子面子全丢光了。
气得一跺脚,捂着脸直接转身跑出了火车站。
陆老爷子见状,拐杖敲得震天响:
“反了反了!”
“你简直是被这狐狸精迷了心智!”
恰在此时。
列车进站的广播响了起来:
“开往西北方向的K137次列车已经进站,请旅客们带好行李准备上车。”
绿皮火车哐当哐当进站。
带起一阵强烈的劲风。
陆景延提起地上的行李包。
把苏瑶往自己身前一拉。
对着陆老爷子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爷爷,保重身体。”
“我和瑶瑶先走了。”
说完。
本不理会气得直跳脚的老爷子和那群拍马屁的人。
护着苏瑶直接朝着进站口走去。
上了站台。
苏瑶看着还在外面生闷气的那群人。
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她抬头看着陆景延:
“你刚才那番话,就不怕把你爷爷气出个好歹来?”
陆景延走在前面开路。
头也没回。
“老头子身体硬朗得很,这点气受得住。”
“不一次性把话说绝了。”
“以后李家还会变着法子往他身边塞人。”
“我这是在斩草除。”
两人说着。
已经来到了卧铺车厢的入口处。
这里的人挤得像沙丁鱼罐头。
各种提着麻袋、挑着扁担的人,拼命往狭窄的车门里挤。
乘务员拿着大喇叭在喊:
“不要挤不要挤!排队上车!”
本没人听。
苏瑶哪怕力气再大。
在这种人汹涌的洪流中,也被挤得东摇西晃。
陆景延直接把帆布包顶在头上。
另一只手紧紧护住苏瑶的肩膀。
把她整个人圈在自己怀里。
用自己宽阔的后背挡住了后面挤压过来的人流。
硬生生在人海中辟出了一条小路。
两人好不容易挤上了车。
车厢里混合着各种复杂的气味。
汗臭味、旱烟味、还有烤红薯的甜腻味。
这种七十年代特有的绿皮火车氛围感。
让苏瑶觉得既真实又压抑。
就在他们刚刚顺着过道往自己的铺位走的时候。
旁边突然伸过来一只黑乎乎的手。
径直朝着苏瑶的口抓了过来!
“小娘们长得挺俊啊,让哥摸一把。”
一个满脸横肉的流氓地痞。
趁着车厢里人挤人,以为能做到人不知鬼不觉。
伸出了咸猪手。
苏瑶冷笑一声。
正准备反击。
却没等她动手。
一只钢钳般的大手已经从后方探出。
狠狠扣住了那只咸猪手的手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