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十七年前,就已经有人看到了岗圩村的商业价值。
新上任的市长大刀阔斧,招商引资,要把海市的经济推向另一个高度。
当时政府制定了许多优惠政策,吸引外商,那几年,海市的经济以惊人的速度增长。
人文关怀和惠民政策也特别到位。
上到老人,下到幼儿,甚至是没出生的孩子,都有着相应的补贴政策。
许多人挤破了头想来海市扎。
中央特别表扬了当时的市长,给予了他很高的荣耀,深受市民爱戴。
就连现在,人们听到他的名字,也都忍不住竖起大拇指夸赞。
当时的岗圩村被一个外来的商人看中,租金低,劳动力廉价,适合建厂。
不用外出打渔,可以在厂子里工作,还有政府补贴,当时的村民非常高兴。
可那个商是个市侩的商人,利欲熏心,不择手段。
为了节省成本,厂子建的并不合规,安全级别不够,并且把污水直接排放到海里。
岗圩村的村民不懂这些,只是觉得厂子里灰尘特别大,每天回去都止不住咳嗽。
直到有人查出白血病,他们才意识到工厂的问题。
找不到老板,要不到赔偿,他们打算去政府闹。
商圆滑,打点一番后,也不过是被不痛不痒的说了几句,并没有什么影响。
但回来之后,却找了一帮黑社会的围住岗圩村。
不发工钱,也不让他们上访,谁不老实就揍到他服气为止。
岗圩村位置偏远,监管不到位,政府并没有发现这里的问题。
但投机取巧终食恶果,由于厂子不合规,某天燃气泄露发生连环爆炸,死伤无数。
当时岗圩村大部分青壮人口都在厂子里工作,那一次,整个村子直接没了一半的劳动力。
官方派了很多人来支援,烧焦的尸体一个个被抬出来,哭声响彻整个村庄。
这件事影响太大、太恶劣。
按理来说,肯定全国震惊。
但上面的人,却把这个新闻压下来。
当时中央刚表扬了市长,在全国做出表率,此时突然爆出来这样的新闻,不合适。
再加上当时国内外政治敏感度高,实在不宜出现负面新闻。
所以这件事被全面压了下来,没有透露半点风声。
当时的市长只背地里受了点处分。
而整个岗圩村,从此笼罩在爆炸的阴影里,成了海市功绩的遮羞布。
那些痛苦、委屈、悲伤,被政府无视,并且不允许他们发出声音。
程晚栀没想到原因这么沉重,怪不得村民那么讨厌开发商。
因为他们的亲人,都在当年那场爆炸中牺牲。
程晚栀安静的坐在桌前,有些感慨。
这是上头的决定,他们谁都左右不了。
在权力面前,人如沧海一粟,渺小的如蝼蚁。
她往前算算时间,那个时候的市长是——
她小心翼翼的打量段舟野,脸上看不出悲喜,眼底却压着死寂般的悲凉。
“是我叔叔。”他说。
段家在官场一直有背景,历代从政。
从段舟野的父亲开始从商,因为家里已经有人在政界站稳脚跟。
段舟野的叔叔段启文,就是当年功绩卓越的市长。
他的确是个父母官,为人民办实事,殚精竭虑,废寝忘食。
可每天有太多的事情需要他处理,岗圩村的投诉,不过是里面最微不足道的一个。
任务下发下去,他也没想到手底下的人被开发商贿赂,最后酿成大错。
爆炸发生那天,他站在爆破的废墟前,听着村民的痛哭与怒骂,任由雨水打在身上,内心满目疮痍。
他愿意接受一切惩罚。
可上头说,这件事不能说出去,他还要继续风风光光的当他的好市长。
可那天的场景在他眼前挥之不去,村民绝望的哭声一直在他脑海回响。
他整生活在愧疚与自责中。
活着,于他而言,是一种煎熬。
在上头的监督中,他尽职尽责的演了两年,然后选择在当年爆炸的那一天,吞药自尽。
他过不去心中那道坎,始终觉得,是自己的疏忽,造成了岗圩村的痛苦。
下葬那天,全市哀悼,市民夹道送别,哭红了双眼。
有的时候命运就是喜欢开这样的玩笑。
一场意外,毁了一个认真负责的部,也害了一个村庄。
在段舟野的记忆里,他的叔叔是个非常有能力的人,慈祥,有亲和力。
总是下到基层,去发现民生问题。
那两年,他发现叔叔开始沉默寡言,迅速衰老,眼里压着沉甸甸的悲伤。
后来,直接离开了这个世界。
段舟野不觉得那是他叔叔的错,可也同样愧对于岗圩村的人。
所以当他得知跨海大桥时,就意识到,开发岗圩村的事不可回转。
与其把这件事交到别人手中,不如交给他。
起码能保证这个村庄的安全,就当是帮他的叔叔减轻心里的罪责。
说完这些,段舟野的情绪始终低落。
程晚栀觉得这个故事很悲伤,但她无法理解段家。
“为什么要替坏人承担错误?
这件事真正的始作俑者是那个开发商,应该让他余生在痛苦中度过。
忏悔是做错事的人应该做的,你们的自责与愧疚,反而是在替坏人减轻罪孽。”
段舟野从悲伤中抬头,露出迷茫,“可是——”
“没有可是。”
程晚栀告诉他,“甩掉那些没用的道德感,人是为自己而活的。
岗圩村的悲剧不是你带来的,不要老是想着做圣人。”
程晚栀此人就是这样,从不会产生多余的愧疚。
所有捆住手脚的情绪,通通抛弃。
没有同情心,没有道德感,也不会自我怀疑,心理强大到唯我独尊。
要不说她被安排成“恶毒女配”呢。
但程晚栀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所以即便人物觉醒,知道自己的结局。
她也不打算改。
她不觉得自己做错了,她只是在争取自己的权益。
程晚栀看着段舟野,并没有因为知道了这件事而放弃。
宣战一般说道,
“即便如此,岗圩村的开发权我也不会让给你。
我们公平竞争,谁拿到算谁的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