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明远把白大褂的袖子又往上撸了一截，正准备继续跟方梓欣说化学系的好处。
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
"哎哟，正事都忘了！"
他快步走回作台前，从实验柜最下面的抽屉里取出一个银灰色的金属手提箱。
沈明远把手提箱放在作台上，啪嗒两声打开锁扣，掀开盖子。
箱子里是一排整齐的玻璃试剂瓶。
每一瓶都贴着手写的标签，标注着、批次和分装期。
"您要的苯基乙胺前体溶液，一百毫升，百分之九十九点九。"
沈明远从箱子里取出其中一瓶，对着光灯晃了晃：
"我昨天晚上又亲自复核了一遍标定，数据在标签背面写着。需要我再现场测一遍给您看吗？"
"不用了。"
楚秋看了一眼那瓶试剂：
"您复核过就行。"
沈明远把试剂瓶放回箱子里，正准备合上盖子，忽然抬起头看了一眼门口。
郭昊和李程还站在药剂室门外。
方梓欣站在他们身后两步的位置。
三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作台上那个银灰色的手提箱。
沈明远的眉头一皱。
苯基乙胺前体是一类管制化学品。
跟精神类药物合成路径高度相关的敏感材料。
楚秋的研究方向显然涉及涉密内容，他沈明远虽然是龙科院院士，但也没有资格替楚秋决定保密级别。
"楚老师。"
沈明远压低声音，朝门口递了个眼神：
"这些东西……"
楚秋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门口，然后摆了摆手。
"没关系。"
"我搞的东西，你们应该都看不懂。"
沈明远愣了一下。
门外也安静了。
郭昊第一个炸了。
他的身体还站在原地。
刚才沈明远喊"楚老师"的时候，他虽然震惊，但好歹还能找到解释。
也许这个大专生有什么极其变态的背景，沈主任出于礼貌这么叫。
刚才沈明远主动邀请方梓欣本硕博连读的时候。
他虽然崩溃，但好歹还能消化。
方梓欣本就是京科大的，只不过稍微给她开了一个小小的绿灯，不算太过分。
但这一次不一样。
楚秋说自己看不懂就算了。
居然还当着沈明远这位龙国化学界泰斗的面，说他的化学水平不够格。
沈明远。
龙科院院士。
在龙国乃至全球的化学领域都响当当的人物。
被一个大专生给……
鄙视了！？
就连方梓欣都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了。
刚才沈明远态度那么好，一个院士对着一个大学生毕恭毕敬。
这种待遇说出去京科大的教授们怕是都不信。
但楚秋非但没有收敛，反而变本加厉，连沈明远的化学水平不行这话都说出来了。
她赶紧开口，想替楚秋把话圆回来：
"沈主任，我哥不是这个意思。他的意思是……"
她说到一半，说不下去了。
因为她发现沈明远的反应跟她预想的完全不一样。
此刻的沈明远，脸上不但没有任何不悦。
恰恰相反。
沈明远的表情平静且坦诚。
"的确。"
沈明远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稳稳当当地砸在药剂室的地板上。
"楚老师搞的东西，我们确实也不懂。"
方梓欣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她看着沈明远。这个龙国化学界数一数二的学术泰斗。
这个连校领导的面子都不给的人。
这个带博士生能把人骂到怀疑人生的系主任。
在被楚秋如此出言不逊之后……
态度居然是这样的？
方梓欣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郭昊和李程也懵了。
沈明远，一个龙科院院士，承认自己不如一个大专生。
这他妈对劲吗！？
李程把郭昊往旁边推了一步，忍不住悄悄问了一句：
"沈主任今天……是不是吃错药了？"
但沈明远的耳朵比他想象中还要好。
沈明远转过头，看着郭昊和李程。刚才对着楚秋时那张热情和蔼的脸已经完全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的严肃：
"我沈明远从来不凭年纪取人。"
"楚老师在这个年纪就能做出你们一辈子都难以望其项背的学术成就。我沈明远敬他，凭的是实打实的学术水平，跟他的年纪、学历、出身没有半点关系。如果有一天你们中的任何一个人，也能达到楚老师这种高度——那我自然也会对你们好好说话。"
郭昊被沈明远的目光扫到的时候，整个人的脊椎下意识地挺直了一下。
"啊……对对对！"
郭昊的脑袋点得如同小鸡啄米一样。
李程的腿已经开始发抖了。
二人对视了一眼。
现在本就是大热天时，二人此时头上冒出来的汗已经数不清了。
他们都觉得此刻如坐针毡，都想立刻从这间药剂室门口消失。
还是李程率先开了口：
"沈……沈老师，那个人我们已经带到了。那我们就先走了，不打扰您谈事情。"
沈明远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郭昊和李程如蒙大赦，同时往电梯方向退了两步。
然后两个人忽然想起了什么，又同时转过身来，看向楚秋。
"楚……"
"楚老师，我们先走了。今天……今天很高兴见到您。"
李程在旁边颤颤巍巍地补了一句：
"对对对，楚老师。您忙。您忙。"
两个人说完，快步退入走廊，转身就往电梯方向走去。
……
电梯口。
女行政还站在接待台后面，手里攥着电话，显然还没想好要不要给保卫处打电话。
她看着郭昊和李程两个人从走廊尽头快步走过来。
"诶……你们不是说去劝他的吗？"
女行政放下电话，探出半个身子往走廊方向张望：
"人劝回来没有？我跟你们讲，沈主任今天上午真的有贵客，另外两个人呢？怎么只有你们两个出来了？"
郭昊的脚步没停。
他走到电梯口，抬手用力拍了一下电梯的下行按钮后，转过头应了一句：
"还劝什么劝。"
"你没听刚刚那位老师说吗。"
电梯到了。门打开。
郭昊走进去，转过身的瞬间，丢下了一句话：
"他就是沈主任等的那位贵客。"
电梯门缓缓合上。
女行政站在原地。手里的电话听筒微微一歪，敲在了台面上。
她的嘴巴张着，目光落在走廊尽头那扇已经重新虚掩上的603药剂室的门上。
"刚才不是说是西城区来的……"
"不懂规矩的大专生吗？"
她低下头，看了一眼来访登记册上沈明远今天早上亲手写的那一行备注——
【今上午十点，接待贵客，其余来访一律不见。】
她又抬起头，看着空荡荡的走廊。
"这么年轻……"
"就成了沈主任的贵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