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第二天一大早。
他就去到陈超家里，两人简单吃了碗面，然后出门了。
“哥，去哪？”陈超跟在后面，嘴里还嚼着最后一口馒头。
“买车。”
“买车？”陈超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啥车？拖拉机还是三轮车？”
戚次郎没理他，伸手拦了辆出租车。
“师傅，去市里最大的汽车交易市场。”
陈超钻进后座，屁股还没坐稳就开始嘀咕：“哥，你真要买车啊？那得多少钱啊？我爸说买个三轮车都得大几千呢……”
戚次郎靠在座椅上，没接话，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
2000年的城市，马路上跑的最多的还是夏利、奥拓和桑塔纳。
能开上进口车的，不是大老板就是当官的。普通老百姓想都不敢想。
但他不是普通老百姓了。
半小时后，出租车停在了一家装修气派的进口车行门口。
玻璃幕墙，大理石地面，门口停着几辆锃亮的样车，空气中飘着一股淡淡的皮革和香水混合的味道。光是站在门口，就能感觉到一种扑面而来的“贵”。
戚次郎推门走了进去。
大厅宽敞明亮，一辆辆崭新的进口车整齐地排列着，在射灯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上等人专属的气息——安静、矜持、拒人千里。
展厅正中央，一辆银色的奔驰S级静静地停在那里。
流线型的车身，修长的腰线，闪闪发亮的镀铬进气格栅，还有那个让无数男人为之疯狂的三叉星标志。
它不像一辆车，更像是一件被供奉在玻璃柜里的艺术品。
戚次郎朝那辆车走过去。
“哎哎哎，嘛的嘛的？”
一个尖锐的女声从旁边响起，像是被人踩了尾巴的猫。
一个穿着职业套装的女人快步走过来，挡在戚次郎面前。她二十七八岁的年纪，化着浓妆，嘴唇涂得血红，头发盘在脑后，脖子上挂着一条细细的金项链。
她的目光从戚次郎头上扫到脚上，又从脚上扫回头上，脸上的表情从好奇变成了审视，又从审视变成了嫌弃。
一件皱巴巴的T恤，一条洗得发白的牛仔裤，脚上一双沾着泥的运动鞋。
头发没梳，胡子没刮，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刚从工地上跑出来的。
“这车是你看的？”女销售的语气像在打发一个要饭的，“你知不知道这车多少钱？”
戚次郎没说话，继续盯着那辆奔驰看。
2000年的奔驰S320，落地价差不多一百万。
在人均工资不到一千块的年代，这是一个普通人十辈子都挣不到的数字。
但他的存折里，有一千三百万。
“我说你这个人怎么回事？”
女销售见他不搭理，声音更大了，“这是奔驰！奔驰你懂吗？德国进口的！一百来万呢！你摸一下刮花了你赔得起吗？”
陈超跟在戚次郎身后，听到“一百来万”四个字，腿一软，差点没站稳。
“一一一一一百来万？”他的舌头都打结了，“哥，这车……这车金子做的？”
“金子？”
女销售嗤笑一声，眼睛翻到天花板上去，“金子算什么？这是奔驰！你见过奔驰吗？你们俩是哪个工地跑出来的？赶紧走赶紧走，别在这儿碍眼，影响我们做生意。”
她像赶苍蝇一样挥着手，指甲上的红色指甲油在灯光下晃来晃去。
戚次郎终于转过头，看了她一眼。
“你是销售？”
“对啊，怎么了？”女销售挺了挺，下巴抬得高高的。
“换个销售来。”戚次郎语气平淡。
女销售愣住了，然后笑了起来，那种笑声像是在笑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疯子。
“换销售？你以为你是谁啊？大老板？”
她上下打量着戚次郎，笑得花枝乱颤，“我跟你说，就算换一百个销售来，这车你也买不起。赶紧走吧，别在这儿丢人了。”
戚次郎没再跟她废话。
他从裤兜里掏出那本崭新的农行存折，翻开，递到女销售面前。
女销售先是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然后眼睛突然瞪大了。
她伸手把存折拿过来，凑到眼前，一个数一个数地数。
一千三百万。
女销售的腿当场就软了。
她的脸从嫌弃变成震惊，从震惊变成惊恐，又从惊恐变成一种极其复杂的表情——像是在嘴里同时塞了糖和黄连，甜也不是，苦也不是。
“先……先生……”
她的声音变了，变得又甜又腻，像是一勺蜂蜜倒进了醋里，酸不拉几又甜得发腻，“我……我刚才……”
戚次郎把存折从她手里抽回来，揣进裤兜。
“你马上消失，我不想看见你。”他说。
女销售站在原地，嘴唇哆嗦了几下，脸涨得通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戚次郎已经转过身去了。
陈超在旁边看傻了眼。
他不懂什么存折不存折的，但他看得懂女销售的表情变化。
那种像见了鬼一样的表情，让他想起小时候在少林寺，有一回方丈打开藏经阁的密库，师兄们看到里面的金银法器时也是这副表情。
脚步声从大厅另一侧传来。
一个穿着灰色西装的女人快步走过来，三十出头的年纪，身材高挑，短发练，脸上带着标准的职业微笑。
“先生您好，我是这里的销售经理方晴。”
她的声音温和而专业，不卑不亢，“刚才的事我代表车行向您道歉。请问您对哪款车感兴趣？”
戚次郎指了指那辆银色的奔驰S级。
“这辆，现车能开走吗？”
方晴的眼睛亮了一下，但表情依然保持得体：“这辆S320是现车，手续齐全，今天付款今天就能提走。落地价九十八万，不含保险和上牌。”
“行，刷卡。”戚次郎把银行卡递过去。
方晴接过卡，转身去办手续。
陈超在旁边拉着戚次郎的袖子，小声说：“哥，九十八万？九十八万！你知道九十八万能买多少馒头吗？能吃好几辈子！”
“安静。”戚次郎说。
陈超闭上嘴，但脸上的表情还是写着“我哥疯了”四个大字。
那个女销售还站在不远处，呆滞地望着这边。
她的嘴唇在发抖，眼睛里写满了后悔——这单要是她签的，光提成就是大几千。够她买多少支口红了。
方晴的手脚很利索，不到半个小时就把手续办完了。
她把车钥匙双手递给戚次郎，手指在他掌心里轻轻划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