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二天一早,陆远舟跟着父亲去了县医院。
青阳县人民医院在县城,是一排青砖平房,门楣上挂着一块白底黑字的木牌。
牌子有些年头了,漆已经斑驳。
陆远舟跟在父亲身后走进医院大门。
一股混合着来苏水、碘酒的气味扑面而来。
他下意识地放慢了脚步,让那股味道在鼻腔里多停了一会儿。
太熟悉了。
他上辈子闻了二十多年的味道。
不同的是后世的医院用消毒水代替了来苏水。
“陆大夫早!”
“早啊老陆,今儿个这么早就来了?”
打招呼的声音此起彼伏。
然后有人注意到了跟在陆长河身后的年轻人。
“哟,这不是远舟吗?好几年没见,都长这么高了!”
说话的是内科的陈主任,头发花白,戴着老花镜。陆远舟在原身的记忆里搜索了片刻。
陈主任,县医院资格最老的内科大夫,小时候他感冒发烧都是找他看的。
“陈伯伯好。”陆远舟欠了欠身,照着记忆里的方式打着招呼。
“好好好,”陈主任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
“听说你考上研究生了?省城医学院的研究生?咱们青阳县头一个啊!老陆,你儿子出息了!”
“哪里哪里,”陆长河谦虚道。
“就是运气好。”
“什么运气好,那是真本事!”
挂号室的老周也从窗口探出头来。
“小陆,你是不知道,你考上研究生的消息一传开,你爸这几天走路都带风!”
周围几个护士也围过来了。年龄稍大的一位打量着他,热情的夸赞“小伙子真精神”。
还有个小姑娘梳着利落的短发。俏生生的问他省医学院大不大。
陆远舟一一答应着。
这些面孔他有的记得,有的不记得,但每个人看他的眼神都是一样的。
那是那个年代的人对“高材生”有着独特的敬意。
1978年是恢复研究生招生第一年,全国录取的研究生不过一万出头,分摊到一个省也就几百人。
医学类的更少。
青阳县这种小地方,出一个医学研究生,确实是个不大不小的新闻。
“行了行了,别围着了,”陆长河挥了挥手,但笑容没收住。
“我今天是带他来帮忙的,不是来开表彰大会的。大伙都散了吧。”
人群笑着散开。
外科在平房最东头,一共三间屋子。
一间诊室,一间换药室,一间手术室。
陆远舟走进去的时候,看见诊室的墙上挂着一幅人体解剖图,纸张已经泛黄,边角用图钉重新钉过好几次。
诊桌是老式的木头桌子,桌面被消毒液泡得有些发白,上面压着一块玻璃板,玻璃板下面压着几张手写的手术记录单。
“这就是咱们的地盘。”陆长河说。
“你上午先跟着小马熟悉一下,帮忙换个药什么的。下午有台阑尾手术,你可以进来看看。”
小马是去年分来的中专生,叫马建国,二十出头。他见了陆远舟很热情,接过他的帆布包放到椅子上。
“陆哥,以后多关照。”
陆远舟还没说话,陆长河先开了口:“小马,他虽然念了五年书,但临床这一块你比他熟。”
“陆大夫您拿我开涮。”马建国笑着说,“我这点斤两哪能跟省医学院的高材生比”虽是开着玩笑,但是语气诚恳。
“陆哥,你不知道,你考上研究生的消息传回来那天,陆大夫买了半斤猪头肉,在食堂里请所有人吃。”
“小马!”陆长河老脸一红。
陆远舟转过头,看着陆长河佯装生气的表情,心里忽然像是被什么东西抓了一把。
前世他闷头科研手术学习进修,三十多岁就做到了全省最年轻的肝胆外科副主任。
但是却忽视了自己的父亲,等到发现的时候已经是肝癌晚期。
陆远舟不禁眼眶微红,两个时代的父亲身影轻轻印在了一起......
“你这孩子,发什么呆?”陆长河打断了他的思绪,“走吧,先去交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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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远舟跟着马建国在病房里转了一圈。外科病房只有十张床位,住了八个病人。最里面那张床上躺着一个中年男人,面色蜡黄,嘴唇发白。
陆远舟的脚步停了。
“这个病人什么情况?”
马建国翻了翻病历,“昨天下午收的,腹痛待查。”
“病人叫刘保田,四十二岁,城关镇木器社的,是个木匠。”
“说是三天前在地里活摔了一跤,左边肚子先着地。”
“然后呢?”
“然后昨天开始说肚子疼,越来越厉害。昨晚值班的医生给了止痛片,说是观察一下。”
陆远舟拧了拧眉毛,走到床边,低头看着那个病人。
面色蜡黄。呼吸浅快。左侧腹部有隐约的瘀青。
他的脑海里几乎是本能地浮现出一组判断。
脾脏外伤后包膜下血肿形成,潜伏期通常为48小时至数天不等。
一旦包膜破裂,大量血液涌入腹腔,死亡率极高。
这不是普通的腹痛待查。
这是迟发性脾破裂的典型表现。
“他血压多少?”
马建国又翻了一页病历,“早上量的,95/60。”
偏低。身体已经开始代偿了。
“心率呢?”
“110。”
心动过速。代偿性休克的中期阶段。
属于身体的最后挣扎。
“我爸看过这个病人没有?”
“陆大夫还没看,说交完班就来。”
陆远舟快步走回诊室。陆长河正在和一个护士交代今天的门诊安排。
“爸。八床那个刘保田,可能是迟发性脾破裂。”
陆长河抬起头。
诊室里其他两个医生也抬起头。一个是马建国,另一个是来轮转的内科医生老方。
老方四十多岁,是内科的老主治,今天来外科帮忙写病历。
他也是陆家的老熟人,陆远舟他妈当年生病的时候,就是老方管的床。
“为什么这么判断?”陆长河问。
“跌落史,左侧腹部先着地,三天潜伏期。面色蜡黄,呼吸浅快,嘴唇发白,血压下降,心率加快”。
“都是代偿性休克的表现。典型的中量腹腔内出血体征。”
陆远舟说得简洁。
陆长河皱起眉头,放下手里的病历,走进病房。
陆远舟跟在后面。老方也跟过去了。
他虽然是内科医生,但对陆家这个考上研究生的儿子一直很好奇。
“老刘,”陆长河走到床边,轻声问,“你现在哪儿最不舒服?”
“左……左边肚子……疼得厉害……”
“什么时候开始疼的?”
“昨天……昨天早上起来就……就不对劲……”
陆长河掀起他的衣服,轻轻按压左上腹。刘保田发出一声闷哼。
反跳痛不太明显。
但陆长河的表情变了。
“是脾破裂。”陆长河直起身,“腹腔穿刺,马上。”
他转向护士。
“通知手术室准备。老方,你去找家属谈,要输血,得现采,问他老婆孩子能不能献,能献多少。”
“顺便让检验科把血型加急做出来。”
护士应声往外走。陆长河也追了上去。
"现采?"陆远舟闻言一愣,这个词对他来说太过陌生。
“爸,通知血站备血啊。”
陆长河脚步一顿,转头神情有些焦急和无奈。
“咱们青阳县...没有血站!”
没有血站!
陆远舟被这四个字砸了个踉跄。
没有血!
怎么做手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