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门被推开，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走在前面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穿着军装，肚子微微发福，一看就是坐办公室的。他脸上带着笑，进来就先跟陆政委打招呼：“政委，您找我？”
后面跟着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小伙子，瘦高个，戴着一副黑框眼镜，手里抱着一沓账本，显得有些紧张。
陆政委没跟他们客气，直接开口：“老张，周烬言的工资发放记录，你带来了吗？”
老张愣了一下，转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年轻人。年轻人赶紧把手里的账本递上来：“带来了，政委，周营长三年的发放记录都在这里。”
陆政委接过账本，没翻，先问：“周烬言出任务之前，我跟你们交代过，他的工资要分成三份。一份寄给老家父母，一份存着，一份寄给他爱人。这件事你们有没有落实？”
老张点点头：“落实了，政委，都按您说的办的。”
“那为什么他爱人说一分钱都没收到？”
老张脸上的笑僵住了。
他转头看向身后的年轻人：“小马，周营长的工资是你经手的吧？”
小马的脸一下子白了，推了推眼镜，声音都有点发抖：“是、是我经手的。”
“那你说说，钱寄到哪儿去了？”
小马咽了口唾沫，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
“政委，事情是这样的。周营长出任务之前交代我，工资分成三份。但是后来……有人告诉我，说周营长老家的那个媳妇不太对劲。”
陆政委眉头一皱：“什么意思？”
小马推了推眼镜，像是找到了站得住脚的理由，语气反而比刚才稳了一些：“我听人说，周营长在老家娶那个媳妇，不是自愿的。是被下了药，没办法才娶的。所以那笔钱……不该给那个女的。”
他说完还点了点头，似乎在强调自己的判断没错。
“我们也是想帮周营长保护财产，等他回来再把钱给他。不是故意要违反规定……”
“放肆！”
陆政委一巴掌狠狠拍在桌子上。
“啪”的一声巨响，桌上的搪瓷缸子都跳了一下。
安安本来就胆子小，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得浑身一抖，缩在苏禾穗怀里，小脸埋进她的口，肩膀微微发颤。
苏禾穗低下头，一只手轻轻拍着安安的后背，一下一下，又轻又稳。另一只手拢了拢大宝靠过来的身子，把两个孩子往怀里又护了护。
“没事，不怕。”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哄孩子，也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安安紧紧贴着苏禾穗，但肩膀不再发抖了。
陆政委看了她们一眼，压了压火气，但语气还是沉得吓人。
“谁跟你说的这些？你亲眼看见了？你亲耳听见了？没有经过验证的事情，你一个当兵的，就在底下胡说八道？”
小马被这一嗓子吼得缩了缩脖子。
“周烬言结婚的事，我是知道的。他走之前亲口跟我说的，回老家成了家，娶了媳妇，以后工资要分成三份。”陆政委一字一顿地说，“我跟他共事这么多年，他是被的还是自愿的，我分不清？他要是被下药了，他还会专门来找我交代工资的事？”
他盯着小马，声音越来越冷：“你听了几句闲话，就敢自作主张，把人家老婆的钱扣下来？谁给你的胆子？”
小马的腿开始发抖。
“政、政委……我也是被人说的……我、我以为是真的……”
“你以为？！”陆政委的声音又拔高了，“你以为就能擅自改变军人的工资发放？你以为就能不经过任何领导批准，把钱交给别人？”
小马的脸彻底白了，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说，”陆政委视着他，“谁跟你说的这些？”
小马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是……是林雪茹，军区医院的林护士。”
“她跟你说什么了？”
“她说……说周营长老家的媳妇是骗婚的，是下药周营长娶的。她说周营长本不想把钱给那个女的，让我们先把钱放她那儿，等周营长回来再说……”
小马越说越心虚，声音越来越小：“她说她跟周营长在处对象，本来他们都快结婚了，是那个女的横一脚才没结成，她跟周营长本来就是一对，不会骗我的……我以为她说的都是真的……”
陆政委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像是在压火。
“所以钱呢？”他睁开眼，声音冷得像冰碴子，“钱去哪儿了？”
小马的声音开始发颤：“林、林护士说先放她那儿保管……等周营长回来了，再转交给周营长……”
“也就是说，”陆政委一字一顿，“本该发给人家的钱，一分都没发出去，全进了林雪茹的口袋？”
“不是进口袋，”小马赶紧解释，“是保管，林护士说是保管，她没有花，就是放在她那儿……”
“保管？”陆政委冷笑一声，“她有什么资格保管？你是经办人，你不把钱发给该发的人，交给一个毫不相的人保管？你脑子里装的是什么？”
小马彻底慌了，眼眶泛红：“政委，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以为林护士是好心，我以为她说的都是真的……我、我不知道会是这样的……”
陆政委没再看他，转头对老张说：“张德福，这件事你有责任。工资发放的明细你都不看吗？出了这么大的纰漏你都不知道。你先回去写一份书面检讨，怎么处理等研究后再定。”
老张也气得不行，万没想到小马胆子这么大，连工资发放都敢自作主张，给他惹了这么大的麻烦。他铁青着脸，不敢吭声，只重重点了点头。
陆政委又看向小马：“你的事更严重！擅自改变军人工资发放，不经过任何批准就把钱交给无关人员，你等着组织处理吧。”
小马腿一软，差点没站住。
陆政委不再理他，走到办公桌前，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喂，给我接军区医院政治处。”
电话接通了，陆政委的声音沉而有力：“我是政治处的陆建国。麻烦你们查一下，你们医院有没有一个叫林雪茹的护士？对，林雪茹。查到了让她到我们部队政治处来一趟，现在就来。有件事需要当面对质。”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如果她问什么事，就说跟周烬言同志的工资有关。”
说完，他挂了电话。
转过身，陆政委看着苏禾穗，语气缓了缓：“小苏同志，你先别急。林雪茹那边我叫人去找了，等她来了，当面把话说清楚。”
苏禾穗点了点头，手上还在轻轻拍着安安的背，一下一下的，节奏没变。
安安已经安静下来了，小脸贴在妈妈口，眼睛半闭着，像是又要睡着了。
大宝靠在苏禾穗胳膊上，安安静静的，不吵不闹。
“陆政委，”苏禾穗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稳，“我想知道，这个林护士，跟周烬言到底是什么关系？她为什么要管这笔钱？”
陆政委沉默了两秒，叹了口气。
“之前有人给他们牵过线，想撮合他们。但烬言没同意，当场就拒绝了。后来他回老家娶了你，这事就过去了。”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复杂起来：“但有些人……嘴上没把门，传来传去，就传成了‘他们是一对’。烬言不是那种爱解释的人，又事关姑娘家名声，就没管这事儿。”
苏禾穗听完，没说话。
她低下头，看了看安安青白的小脸，又看了看大宝瘦得凹陷的脸颊。
因为有人“嘴上没把门”，因为有人“不爱解释”，她的钱被人扣了三年。
她差点死在婆家的灶台边。
安安差点死在去医院的路上。
苏禾穗深吸一口气，把翻涌的情绪压了下去。
现在不是算旧账的时候。
先把钱要回来，先把安安的病治好。
其他的账，一笔一笔慢慢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