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终审的那天,沈栀穿了一件白色的衬衫。
她站在三十八楼走廊尽头的落地窗前,看着维港的水面在晨光里碎成一片流动的光点。今天过去,这个她跟了近三个月的,就正式落定了。
「沈小姐,十分钟后开始。」阿洛出现在走廊拐角。
她点了一下头,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会议室。
会议室里坐了三排人。
第一排是文化署的评审专家、两位学术机构的代表、以及朱 sir。第二排是坤泰的部和法务部。第三排——沈栀的目光掠过——坐着几个她没见过的人,深色西装,没有带文件,姿态松弛地靠在椅背上。
董事会的人。
今天没有人通知她会来。
她移开目光,没有让任何情绪浮到脸上。
周慕安坐在长桌的主位。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西装,没有打领带。她走进来的时候,他看了她一眼——只有一秒。然后他低下头,翻了一下面前的文件夹。
和过去的四个月一模一样。公开场合,他的目光不会在她身上多停半秒。
但沈栀现在已经不在意这个了。
四十分钟前,她走进大楼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他的消息:「别紧张。你比所有人都有资格坐在这张桌子上。」
她走到台前,打开投影。
她讲了四十分钟。
讲到最后一个问题时,她停了一下。
「我做这个的初衷——不是因为它能让坤泰在文化领域打开局面。是因为拆掉的建筑是回不来的,但记住它们的方法不是只有抗议这一条路。」
她合上那张纸。
「如果我们能用学术级别的记录,把那些快要消失的城市记忆留下来——那这个就值得做。不管是谁出钱做的。」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朱 sir 第一个开始鼓掌。然后是学术机构的代表,然后是坤泰部的几个人。评审席上,一个头发花白的教授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回去,什么也没说,但点了一下头。
沈栀看向主位。
周慕安没有鼓掌。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她。
散会后,沈栀在走廊上被几个人拦住——文化署的官员、学术机构的代表、甚至董事会那边有一个人走过来,问了她一句:「沈小姐,有没有兴趣考虑到坤泰总部来?」
她应付完所有人,走回那间小办公室,关上门。
她站在门后,深呼吸了三次。
然后她弯下腰,双手撑着膝盖,笑了出来。
手机震了一下。
周慕安:「停车场B层。老位置。今晚不吃排档了。」
她回了一个字:「来。」
那天晚上,他开的是那辆很少用的黑色宝马。没有去烧腊店,没有去任何藏着掖着的地方。
他带她去了中环一家法餐厅。
她穿着早上的白衬衫。他穿着早上的灰西装。
他们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是维港的夜景,对岸的灯光在水面上铺成一条流动的光河。
「你今天在终审会上说的那句——」周慕安端起酒杯,看着她,「'不管谁出钱做的'。」
沈栀拿着刀叉的手停了一下。
「嗯。」
「说这种话,不怕董事会的人回去查你的背景?」
「查就查。」她切了一小块牛排,「我又没有见不得人的地方。」
她低下头,继续切那块牛排,嘴角压不下去。
吃完饭出来,中环的夜风迎面吹过来。他没有立刻取车。他带着她沿着海边走了一段。
晚上的维港很安静,观光客散了大半,只剩下零星的情侣和跑步的人。海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着咸味。
沈栀走在前面几步,他走在后面。她停下来转过身——他差点撞上她。
「周慕安。我有没有跟你说过——我今天很开心。」
「没有。但你不用说的。」
海风吹起她的头发,她伸手别到耳后。
「结束了,我是不是不用每天去三十八楼了?」
他看着她。
「协议上写的周期是到六月底。现在是六月中。」
「所以——我还有两周的办公时间。」
「嗯。」
她笑了一下。
「那两周以后呢?」
他没有回答。他往前走了一步,伸手——把她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动作很轻,指侧蹭过她的颧骨。
「两周以后——你想去哪?」
「不知道。回学校写论文?」
「写了快三年了,还没写完?」
她没忍住,笑了出来。「你管我。」
他也笑了。不是那种商务场合的微笑——是真的弯了一下嘴角。
他们站在维港的海边,夏天的夜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着温热的气息。
他牵起她的手。
不是那种试探的、犹豫的握法。是他的手指穿进她的指缝里,扣紧了,然后继续走。
「这是在外面,」沈栀低头看了一眼他们交握的手,「不怕被人看到?」
「怕。」
他继续走,没有松开。
「但今晚不想管。」
沈栀低下头,看着他的手指扣在她的指缝间。
他比她高很多,走在她外侧,把海风挡住了一半。
一周后,正式签约。
签完约的那个下午,坤泰总部三十八楼的茶水间里有人订了一个蛋糕。陈总监路过的时候问了一句「谁过生」,组的人说「庆祝落地」。
沈栀站在茶水间的角落,端着一杯别人递给她的香槟,看着那个写着「文化顺利收官」的蛋糕。旁边有人拍了拍她的肩膀。
「沈小姐,以后有机会再。」
她转过头——周慕安站在茶水间门口。
他没有走进来。他站在门口,目光穿过人群,落在她身上。然后他点了一下头——很轻——转身走了。
沈栀端着那杯香槟,站在原地。
她想起那个雨夜的茶餐厅。想起那份加了一行手写备注的补充协议。想起那句「你的眼睛有一点红」。
她举起那杯香槟,喝了一口。
气泡在舌尖上炸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