并非说平南铁骑对陷阵营构不成一丝威胁。
浑身包裹在沉重铁甲之下的陷阵营士卒，面对骑兵的高速冲击同样十分棘手。
每一次马蹄踏地的震动都让他们的铠甲哗哗作响。
可陷阵营那股令人胆寒的坚毅与悍勇，硬是让久经战阵的岳昌惊得瞪大了眼珠子，半晌合不拢嘴。
“区区八百人……竟能顶住我如此多兵马的轮番冲击？”
岳昌仿佛看到了这辈子最难以置信的一幕，攥着缰绳的手都在微微发抖。
“全军压上！一股脑进城去，我看他们还能撑多久！”
岳昌厉声嘶吼。
身后剩余的三千兵马轰然应命，如水般席卷而来。
已经折损了近千人马，若是连眼前这座小小的黑岩城都拿不下来，他还有什么脸面退回陇西，去面对平南王尉迟雄那冷冰冰的眼神？
恰在此时——天穹之下，利箭如飞蝗般破空而至。
在岳昌面前生生射出一条长长的血色地带，冲在最前的平南军齐刷刷倒下一片，惨叫声此起彼伏。
岳昌猛拽缰绳，战马人立而起，他惊魂未定地大喝。
“什么人？”
“于谦，在此！”
城楼之上，于谦一身铠甲溅满了敌人的鲜血，如神般昂然而立。
两颗血淋淋的人头被他扬手掷下城去，骨碌碌滚到岳昌马前。
正是段猛与郭豹的首级。
至于樊虎，那悍匪倒也凶蛮，硬是砍翻了十几名荒军士卒，终究寡不敌众，被于谦一剑挑翻，生擒活拿。
“怎么回事？不是说黑岩城中只有区区八百守军吗？”
岳昌眉头拧成了一个铁疙瘩。
“岳昌，速速退去！我家镇荒侯不愿与平南王交恶，尔等今之举，坏了两家的和气，对平南王没有半分好处！”
于谦声震夜空。
“另外，段猛三人纠集的两千乌合之众，已被我尽数剿灭，想里应外合？做梦！”
区区两千地痞流氓，哪能是大荒正规军的对手。
不到半个时辰，被得魂飞魄散的混混们便成片成片地跪地投降，连刀都握不稳了。
“娘的！于谦，我誓你！”
岳昌暴怒如狂。
“弓箭手，给我放箭掩护！”
“全军攻城！”
在盾牌兵的掩护下，一列弓箭手举弓向前推进，箭矢朝城头泼洒而去。
正推进间，岳昌耳边猛地炸开一道惊雷般的怒吼。
“陷阵营，突进！”
只见高顺手中长枪上赫然挑着一具敌兵的尸体。
他双臂肌肉贲张，将那尸体连人带甲如炮弹般猛甩出去，狠狠砸在敌军前列的盾牌兵上。
轰的一声将几人齐齐砸飞，盾阵顿时豁开一个大口子。
陷阵营士卒如猛虎出笼，强行撞破敌军的封锁，个个浑身浴血，到岳昌军面前时几乎是以同归于尽的姿态碾压而来。
岳昌胯下战马被这股气势惊得长嘶不已，前蹄高高扬起。
高顺趁势挺枪便刺，枪尖直取岳昌咽喉。
“这群疯子！”
岳昌破口大骂。
“你这副模样，还能继续打？我先砍了你！”
一股凛冽的意从岳昌心底窜起。
恐怖，实在太恐怖了——大荒军这些兵马，打仗都是这般不要命的吗？
砰！
两人兵刃碰撞，火星四溅。
然而让岳昌瞳孔骤缩的是，已经连番厮了好几阵的高顺，竟然在自己的全力重击之下仅仅后退了几步。
脚跟在沙土地上犁出两道浅沟，旋即稳稳站定。
“来！再让本将瞧瞧，你到底有几分本事。”
高顺一把扯下头盔，又将上半身的战甲一甩，露出浑身如铁铸般的雄壮肌肉，青筋盘虬，力量感喷薄欲出。
“再来！还没完呢！”
就在这电光火石的交锋之间，岳昌没留意到，自己身后数千兵马竟已被区区数百陷阵营冲撞得阵脚大乱。
队形被硬生生撕成了几截，首尾不能相顾。
“好！好！高顺这一冲，敌军败势已定！”
于谦在城楼上看得热血沸腾，拔剑高呼。
“所有人——随我出城，反冲锋！”
全城兵马如开了闸的洪水般出。
声震天，于谦竟是第一个冲出城门的，手中长剑寒光烁烁。
大荒军上下更是人人拼命，在刚刚大胜城内战斗之后，士卒们的士气与战意早已攀至顶峰，红了眼。
而本来就已被陷阵营打得士气一泻千里的平南军，在于谦这支生力军加入之后，败势终于无可挽回地蔓延开来。
“这就是镇荒侯的兵马吗？连平南王的精锐都能正面击溃？”
“此战之后，谁还敢说镇荒侯是废物？”
城中一些世家子弟躲在阁楼上窥探着城外的战局，无不被眼前的景象震得目瞪口呆。
在这些人固有的认知里，整个凉州本没有人是四王的对手。
可今天——他们亲眼见识到了什么叫真正的虎狼之师。
“看来，我金家依附有望了。这位镇荒侯，定能让我金家东山再起，重振门楣！”
金元宝激动得浑身发颤，两撇小胡子直抖。
更震惊的，还要数后宅中的苏雪鸢几女。
她们透过窗棂将城外的战况看得真真切切，一个个攥紧了粉拳，手心全是汗。
“侯爷有这样的铁军在手，何惧凉州四王？”
贺兰浪拄着大刀，粗声粗气地说道。
“妹妹，你可是捡到宝了，天大的宝。”
贺兰飞燕俏脸一红，咬着嘴唇啐道。
“哥哥说什么呢！”
苏雪鸢却微微蹙眉，转头看向沈清辞与柳如画，正色问道。
“两位嫂嫂，北凉王当年麾下，可有这样的军队？”
沈清辞与柳如画不约而同地摇了摇头，眼中同样满是震撼与不解。
“莫说北凉王府了，放眼整个大周，恐怕都寻不出第二支这样的铁军。”
“但也说不准……万一是父亲在世时暗中留下的后手呢？”
柳如画迟疑道，旋即又摇了摇头，否定了自己的猜测。
“可父亲不会留下这么多藏兵。在父亲看来，私下蓄养私军便等同于谋反，他一生忠直，断做不出这等事来。”
两女出身名门，家世颇有背景，自幼便见惯了世面。
自然知道一支精锐私军的养成需要何等庞大的钱粮与时间。
而北凉王楚雄是出了名的忠臣，天下无人不知。
就连塞外的胡族都敬他三分，唯有那龙椅上的女帝和满朝猜忌的文武，整疑神疑鬼，认定楚雄迟早要反。
苏雪鸢眉头皱得更紧，喃喃道。
“如此说来，这些兵马……当真是他暗中一手训练出来的不成？”
若真如此，她便不得不重新审视那个男人了。
能在女帝的眼皮子底下，瞒天过海攒出这样一支虎狼之师，心机之深沉、手段之隐忍，简直令人脊背发凉。
战场上，局势已呈一边倒的溃败之势。
岳昌的五千兵马连连败退，伤亡惨重。
只有真正与大荒军交过手之后才明白，这群人的战斗力比他们强了何止一星半点。
“将军，撤吧！再打下去，咱这点家底就要全赔在这儿了！”
“回去从长计议，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啊！”
副将急声催促，声音都变了调。
“撤！撤回陇西！”
岳昌狠狠将牙咬得咯咯作响。
“今之败，是我岳昌轻敌大意，小瞧了这群铁罐头！”
折损了数百骑兵、上千步卒。
岳昌这位镇守陇西多年的宿将，往累积的赫赫荣耀，仿佛在这一夜被践踏得支离破碎。
随着撤退命令的下达，被胖揍了一顿的平南军灰溜溜地退去，连阵亡同袍的尸体都来不及收拢。
而那些被遗弃在战场上的伤兵，留在原地几乎只有一个下场——等死。
“退了！敌军退了！”
于谦举起手中长剑，仰天长啸，声震四野。
黑岩城上下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士卒们将手中的兵器高高举起。
脸上尽是血污与汗水混成的痕迹，却笑得酣畅淋漓。
此战，加上城内剿灭的地痞势力，总共毙敌三千余众。
陷阵营折损三百人，于谦所部折损两百余人。
平南军的主力，果然不是之前那些土匪流寇可以相提并论的。
若非高顺的陷阵营如定海神针般镇住了局面，胜负当真难料。
最惊讶的莫过于城中的各方势力，看着仓皇败退的平南军，个个心头翻涌着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
凉州，当真要变天了吗？
今夜这一仗打完，平南王与镇荒侯之间，基本上就再无任何回旋的余地了。
此刻，苍狼原深处，拓跋山的主营大帐中，气氛阴沉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老三慕容霸被生擒，老二袁铉父子双双毙命，还折损了上万兵马。
眨眼之间，曾经在凉州横行无忌的马帮已土崩瓦解，拓跋山成了真正的孤家寡人。
“楚云！狂妄小儿！”
拓跋山一把将案几上的酒坛摔得粉碎，碎片四溅，烈酒淌了一地。
“将我马帮祸害到这般田地，此仇不共戴天，不共戴天！”
“传令全营！老子要倾巢而出，在正面硬碰硬地碾碎楚云，将他挫骨扬灰！”
拓跋山怒不可遏，咆哮声震得帐帘猎猎作响。
与此同时，苍狼原驻军大营中，高崇武也赫然接到了马帮两路兵马大败的军报。
他先是满脸不可置信地将战报来回看了三遍，随即一掌将战报拍在案上，破口大骂。
“拓跋山这个废物！连个废物侯爷都收拾不了，还白白折损了上万兵卒，简直是丢人丢到姥姥家了！”
“看来，还得本将亲自出马。”
高崇武霍然起身，眼中机毕露。
“传令下去，全军备战——我倒要亲眼瞧瞧，这楚云是不是长了三头六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