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
青山镇派出所的院子里雾气还没散。
值班室的灯亮了一夜,门口停着那辆掉漆的警车,车身上全是泥点子。
路远刚进门,就感觉气氛不对。
大厅里几个老警员都低着头抽烟。
没人说话。
刘大海看见他们俩进来,眼神都有点怪。
像是幸灾乐祸。
又像是同情。
“赵所长让你们马上过去。”
他说。
陈骁脚步没停。
“知道了。”
两人一前一后上楼。
刚走到办公室门口。
里面就传来砰的一声巨响,像是什么东西拍在桌子上。
“进来!”
赵铁峰的声音明显带着火气。
路远推门进去。
刚进门,一个文件夹就被重重甩到了桌面上。
“你们两个在搞什么?!”
赵铁峰脸色铁青。
眼睛里全是血丝。
明显一晚上没睡好。
“上任第一天!”
“第一天!”
“你们就给我把投诉信送到县领导班子去了?!”
他抓起桌上的几张纸,直接摔到两人面前。
“看看!”
“人家金海夜总会,说你们暴力执法,威胁企业经营,扰乱正常营业秩序!”
“还说你们随意恐吓群众!”
“县里电话一大早直接打到我办公室!”
“让我严肃处理你们两个!”
屋子里的空气压得人喘不过气。
路远皱起眉。
刚准备开口。
“赵所长,”
结果话才起头。
旁边的陈骁忽然轻轻拉了一下他的衣服后摆。
路远立刻停住了。
陈骁往前一步。
站得笔直。
“赵所长。”
“是我们的问题。”
“我们检讨。”
“并且深刻认识到了错误。”
路远愣了一下。
下意识看向陈骁。
昨天晚上在夜总会的时候,这家伙可不是这个态度。
那股子冷劲儿,连光头强都被压得不敢喘气。
现在倒像个老老实实认错的。
赵铁峰也明显被噎了一下。
原本准备继续发火的话,硬生生卡住。
“你,”
他瞪着陈骁。
结果陈骁继续说道:
“但,事出有因。”
“昨天的调查,有突破性进展。”
说完。
他从怀里掏出一份文件。
放到桌上。
“这是昨天连夜整理的调查报告。”
赵铁峰皱着眉拿起来。
办公室安静下来。
只有翻纸的声音。
路远站在旁边。
第一次认真看陈骁。
这人昨天回来之后,居然还熬夜把报告写完了。
而且,从进门开始,他一句没反驳。
先认错。
再谈案子。
完全没跟领导硬顶。
很老练。
不像二十多岁的人。
赵铁峰低头看着报告。
越看。
脸色越沉。
从王麻子的毒品线索,到黄毛提供的信息,再到光头强交代的外地老板。
一条线。
正在慢慢串起来。
翻到最后一页时。
赵铁峰的动作忽然停住了。
上面只有一句重点标注。
“嫌疑人身边疑似有持枪人员。”
办公室瞬间死寂。
赵铁峰缓缓抬起头。
眼神已经完全变了。
“你确定?”
陈骁点头。
“光头强原话。”
“而且,他不像撒谎。”
赵铁峰沉默了。
手指一点点敲着桌子。
咚。
咚。
咚。
声音不大。
却让人心里发沉。
边境。
毒品。
枪。
这三个东西一旦连起来,就绝不是普通案子了。
尤其是在青山镇。
这里山多,路杂,往边境一钻,人说没就没。
前几年不是没出过持枪毒贩。
有次县里联合抓捕,重伤三人,其中一人差点死了。
从那以后,很多人一提毒案就头疼。
不是不想碰。
是真危险。
过了好一会儿。
赵铁峰才慢慢把报告放下。
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
声音低了很多。
“这是第一次。”
“我也希望是最后一次。”
他抬头看着两人。
“以后做事,记得程序。”
“别一股脑往前冲。”
“人家金海夜总会,现在也是县里的纳税大户。”
“你们昨晚那么一闹,别人投诉直接递到县领导那边去了。”
他说到这里,忽然冷笑了一下。
“你们两个倒好。”
“一个刚调来。”
“一个刚报到。”
“先把整个县城得罪一半。”
路远没说话。
但心里已经明白了。
昨天那场协助调查,其实已经踩线了。
如果不是没动手,也没强制带人。
今天就不只是投诉这么简单。
陈骁倒很平静。
“我们接受处理。”
赵铁峰瞥了他一眼。
“少跟我来这套。”
“回去,每人写一千字检讨。”
“今天下班之前交给我。”
路远嘴角轻轻抽了一下。
一千字检讨。
他上大学都没写过这玩意。
“还有。”
赵铁峰站起身。
走到窗边。
窗外是派出所院子,几个民警正在搬东西。
他背对着两人。
声音忽然沉了。
“程序,现在补。”
“你们马上写申请。”
“正式立案。”
“然后申请调查手续。”
“金海夜总会、光头强、以及那个外地老板,全给我查。”
他说到最后一句时。
语气已经带上了狠劲。
显然。
那句疑似持枪,真的让他警觉了。
屋子里安静了两秒。
然后。
赵铁峰像是忽然想起什么。
转过头。
“对了。”
“你们俩,等会儿去枪械室。”
“领两把枪。”
路远呼吸微微一顿。
枪。
这个字。
对普通人来说很远。
可对警察来说,是真正意味着危险开始了。
赵铁峰盯着他们。
“别觉得自己在办普通案子。”
“如果真涉及毒贩。”
“他们手里的枪,可不会跟你们讲程序。”
十分钟后。
两人从办公室出来。
楼道里安静得只能听见脚步声。
路远终于忍不住了。
“刚才为什么不让我解释?”
陈骁点了烟。
边走边说:
“解释有用吗?”
“领导正在火头上,你越解释,他越觉得你在顶嘴。”
“先认。”
“等他气消了,再谈案子。”
路远沉默了一下。
不得不承认。
有道理。
他以前在学校,接触的全是书本和规则。
可基层不是。
这里讲人情,也讲分寸。
“还有。”
陈骁吐了口烟。
“昨晚那种地方,以后少硬来。”
“你真以为光头强怕我们?”
“他怕的,是我们身后那身衣服。”
“但如果哪天有人不怕了,”
他说到这里停住。
没继续。
可路远已经听懂了。
那时候。
拼的就不是嘴了。
两人下楼。
大厅里的人明显都在偷看他们。
尤其听到领枪两个字后。
几个老警员眼神都变了。
刘大海更是忍不住问了一句:
“真查到毒贩了?”
陈骁没回答。
只是径直往枪械室走。
铁门打开。
一股枪油味扑面而来。
管理员拿出登记本。
“第一次领枪?”
路远点头。
“签字。”
然后,管理员把递给了路远。
“保管好它,这可是你的第二条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