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抄重点。”方芸笔尖不停，“三嫂孕期用药，毛蛋骨折复诊，老周腿伤换药，几个老人常年咳喘的药量。这些一旦乱了，要出事。”

她写字很小，却清楚。每个名字后面标着时间、症状、用药和禁忌。

赵红梅也从床上下来，拿起另一支铅笔，“我帮你抄名字？”

“不用。”方芸摇头，“你们明早只要记住，我交的是大队登记本，不是我脑子里的东西。”

刘小娟听得鼻子发酸。

方芸抄到半夜，手腕发麻，才把最后一页吹。她把原本用旧布包好，放在药箱外层；抄本卷进油纸，贴身收着。

屋里人都睡下后，她换了双旧布鞋，背起药箱，从知青点后墙出去。

她没有走大路。

邻村离红星大队不算远，可夜路不好走。方芸熟悉那条去外婆家的小道，哪里有沟，哪里有碎石，她都记得。

外婆家的柴门虚掩着，屋里灯还亮着。

方芸推门进去时，老人正坐在木轮椅上，腿上盖着一条洗旧的灰毯。小桌上摆着一碗热粥，一小碟咸菜，还有一只鸡蛋。

“我就知道你今晚会来。”

外婆的声音不高，却稳。

方芸站在门口，喉咙一下发紧。

她在方家被夺名额时没哭，在张家酒时没哭，被方悦拿相亲照低头也没哭。可看见外婆把饭留到这时候，眼眶热得厉害。

外婆朝她伸手，“过来。”

方芸走过去，蹲在轮椅边，把脸埋进老人膝上的毯子里。

外婆的手落在她后脑勺，一下一下轻轻抚着。

“想哭就哭，外婆这里没人笑你。”

方芸咬住唇，口那股酸胀顶上来，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外婆，他们又抢我的东西。”

外婆没有骂方家，也没有劝她忍。

老人只是把那只鸡蛋剥开，塞进她手里，“吃。人要有力气，才抢得回来。”

方芸握着鸡蛋，眼泪差点落下来，又被她压住。

“我不想回方家了。”

“那就不回。”外婆看着她，“你不是他们手里一张纸。方家不给路，你就自己找路。可芸芸，别把命堵在一个男人、一个旧情、一个口头答应上。”

方芸抬头。

外婆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

陆鸣帮她封了档案，陈云安也许会帮她找工作，可这些都不能变成她依赖谁的理由。

“我记住了。”

她吃完那碗粥，天边已经透出一点灰白。

上午，陈云安来了。

他穿一件净的白衬衫，袖口挽着，手里提着一袋米和两包点心。看见方芸，他脚步停了停。

“我听说红星大队那边闹了。”

方芸没有接他的点心，“你消息挺快。”

陈云安把东西放到门边，苦笑，“县里都传开了。你从小就这样，真被急了，谁也别想占便宜。”

外婆招呼他坐，“云安，有话直说。”

陈云安看向方芸，“县里厂区卫生所缺一个临时协助员，主要管药账和入库单。工资不高，先按临时工算，但那里不归红星大队管。你有医术，也懂账，比他们随便找人强。”

方芸低头看着手里的抄本，“谁让你来的？”

陈云安顿住。

方芸抬眼，“是你自己，还是方悦？”

屋里安静下来。

陈云安的神情有些难堪，“方悦前阵子给我写过信，问你在村里过得怎么样，也让我劝你别跟家里闹。我没答应替她做什么。”

“可你们一直有联系。”

“是。”他没有否认，“我们以前都在一个院里长大，她找我，我没法装不认识。但方芸，这份工作不是她给你的。我只是觉得，你不能继续被红星大队拿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