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第三章 陈蔚
新城路148号是一栋建于九十年代初的老式居民楼,六层,没有电梯。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大半,只剩三楼转角那一盏还亮着,昏黄的光像一只半睁的眼睛。
林昭昭站在楼下,抬头看着302室那扇漆黑的窗户。凌晨四点,整条街都在睡觉,连流浪猫都缩在了垃圾桶后面。她身后是两辆没闪灯的警车和六个穿防弹背心的刑警,江渡站在她右手边,手里攥着枪,食指搭在扳机护圈外面。
“灯没亮。人可能已经走了。”辖区派出所的民警压低声音说。他十分钟前接到指令,一直在楼下盯着,没看到任何人进出。
林昭昭没有回答。她看着三楼那扇窗,注意到一个细节——窗帘是拉着的,但窗帘右下角有一道很窄的缝隙,缝隙里透出来的不是灯光,是一种很微弱、断断续续的蓝光。手机屏幕的光。有人在黑暗中看手机。
“人在。”她说。
一行人贴着楼梯一侧往上走。老式居民楼的台阶很窄,水泥面磨得发亮,走在上面鞋底会发出细微的摩擦声。走到三楼转角的时候,林昭昭做了个手势——所有人停下。她一个人走到302室门口,侧身靠在墙上,听了几秒。门缝里没有声音,没有脚步声,没有水龙头滴水的声音,只有一种极轻极细的嗡嗡声,像是手机在木桌上震动。
她抬手敲了三下门。
“陈蔚,我知道你在里面。开门。”
沉默。大约过了十秒,门缝里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电话里跟人约晚饭:“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J告诉我的。”
门里又沉默了。这次的沉默比刚才长,长到林昭昭能听见自己手表秒针走格的声音。然后门开了。
陈蔚站在玄关。她比老照片上老了很多,头发剪短了,两鬓斑白,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开衫毛衣。脸上没有化妆,眼角的皱纹很深,但那双眼睛——眉骨很高,眼神锋利——和视频倒影里一模一样。她手里没有武器,只是攥着手机,屏幕上还亮着刚才在看的那条信息。她看了林昭昭一眼,又看了一眼她身后的江渡和全副武装的刑警,没有惊讶,没有慌张,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像是在确认一个早就等着的客人终于到了。
“进来说吧。不用这么多人,你一个人就行。我不会跑——我要跑的话三个月前就不会入境。”
江渡往前迈了一步,被林昭昭抬手拦住。她把配枪的保险关了,回腰间枪套里,一个人走进了302室。江渡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也没有关门。他的手还搭在枪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房间里每一个角落。
房间不大,一室一厅,家具是房东留下的老式木制沙发和茶几。茶几上放着一个旧款笔记本电脑、一本边角卷起的通讯录、一个没吃完的苹果,还有一支笔——笔帽上刻着市局的标志。林昭昭认出那支笔:和陈建国退休时发给大家的纪念品是同一批。她妈的遗物清单里也有一支同样的笔,笔帽上刻着“市卫生防疫站”。陈蔚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那支笔,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种苦涩的肌肉记忆。
“这笔是你妈送我的。防疫站发的纪念品,每人一支。她把自己的那支刻了名字,我这支没舍得刻。她说刻了名字就变成私人物品了,不刻就永远是公家的——她老是这样,分得特别清楚。”陈蔚在沙发上坐下来,把苹果核扔进垃圾桶里,把通讯录推到一边,腾出茶几上的一块空位,“坐。”
林昭昭没有坐。她站在茶几对面,掏出手机,把那段视频的截图调出来放在桌上。截图定格在柳如云挂断电话后那一帧,画面里沈若兰躺在地下室的地板上,手里攥着那张碎纸片。
“我妈死的那天晚上,是你让柳如云别叫救护车。”
陈蔚看着那张截图,看了很久。然后她把老花镜从毛衣口袋里掏出来戴上,凑近看了一眼,把眼镜摘下来放在茶几上,手指按着太阳揉了两圈。
“是。”
“为什么?”
“因为叫了救护车,警察就会来。警察来了,就会查她为什么会死在地下室里。查下去,就会查到涅槃。查到涅槃,当时所有跟这个有关的人都得死——不是坐牢,是死。白鹭不会留活口。”她把老花镜折好放回口袋,重新抬头看着林昭昭,“我不在乎柳如云坐不坐牢,也不在乎我自己坐不坐牢。但当时涅槃里不止我们姐妹俩,还有金库的钱,还有P3实验室的合同,还有一百多个拿了实验室工资的防疫人员。如果那些人被白鹭查出来,他们一个都跑不掉。”
“所以你让我妈白死了。”
“我没有让她白死。”陈蔚的声音忽然提高了半度,又迅速压了回去。她放在膝盖上的手攥紧了,指节发白,“她死之后我每天晚上都在想——如果那天晚上我让柳如云叫救护车,她可能不会死。她不会死。她会活着。她会继续查下去,把涅槃全翻出来,把我们所有人一个不剩地送进监狱。我可能被判十年、十五年,或者。但我不会像现在这样,活了一辈子都在躲一个人。”
她抬起头,眼泪从眼角滑下来,但她没有擦,只是继续看着林昭昭,声音越来越低:“我这十七年没有睡过一个整觉。每天晚上闭上眼睛就看到她躺在地上。我让我自己的姐姐不要救她。我对不起她,对不起你,对不起你爸。但我不后悔——因为我只要一后悔,就会想,如果我当时叫了救护车——那后来那些靠实验室活下来的人怎么办?那些不知道真相但每个月拿工资养家糊口的防疫站职工怎么办?他们不该死。你妈也不该死,我也不该活。但这个世界从来不问你该不该,只问你能不能。”
林昭昭等她说完,没有再追问这句话里的逻辑漏洞。她只是在陈蔚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把手机屏幕关掉放进口袋里,把录音笔打开放在桌上。
“陈蔚,我现在以涉嫌不作为故意人罪对你进行传唤。你有权保持沉默,但你所说的一切都将成为呈堂证供。现在,我需要你从头开始说。从1998年防疫站P3实验室立项那天开始说。”
陈蔚看着那支录音笔,慢慢点了点头。
她说了很久。从上世纪九十年代末P3实验室因为财政拨款不足差点停工时说起,当时有人找上了她和柳如云——那个人化名“老白”,说可以介绍一家境外基金会提供资金。那家基金会叫“白鹭基金”,所有资金从境外走转口贸易汇入防疫站对公账户,每一笔都有合规的采购单和验收报告,但钱实际上来自暗网交易平台。平台的名字当时叫“涅槃”,域名架在暗网上,服务器在境外,创始人就是“老白”。后来越来越大,钱越洗越多,“老白”说光靠防疫站消化不了这么多资金,让柳如云单独成立一个洗钱网络——后来这个网络改名叫“金库”。
“所以你表姐从头到尾都知道涅槃的存在。”
“知道。但她不知道白鹭是谁。我也不知道。我们只认识‘老白’。一个代号叫‘白’,一个代号叫‘鹭’。他们用这个代号分别作资金流和物流。‘白’负责洗钱、、账目。‘鹭’负责走私、仓储、偷渡。他们俩从不同时出现,从不用同一个号码联系我们,从不留下任何文字记录。柳如云管账,所以跟‘白’对接。我管货,所以跟‘鹭’对接。我们姐妹俩也从来没见过对方的联系人——这是规矩。我只知道‘鹭’是一个男人,年纪不小,在境外有自己的运输公司。别的什么都不知道。”
林昭昭把一张地图铺在桌上,指着金边那个位置。“六年前你在金边。有人拍到你在黑色商务车里跟人接头。”陈蔚低头看着那个位置,用手指在上面画了一个圈。
“那趟是替‘鹭’送一箱货。我不知道箱子里是什么。我只负责把箱子交给韩老四,他再运走。韩老四被抓之后这条线就断了,我再也没碰过货。三个月前我入境,不是为了见柳如云——我是来拿那个U盘。”她指了指林昭昭口袋里露出半截的证物袋,“她入狱前跟我说,把U盘藏在谁都找不到的地方。她死了之后那个U盘就没了,我以为被警方搜走了,但你们一直没有公开U盘的内容。你们也没有通过外交渠道申请引渡我。所以我猜——你们本不知道U盘的存在。直到你昨天带人去了监狱。你昨天下午提审柳如云,三个小时后我就收到了消息。”
林昭昭心中电光火石般转念,表面不动声色:“谁给你的消息?”
陈蔚从茶几上拿起那支刻着市局标志的笔,放在林昭昭面前。“一个自称J的人。他从六年前就开始联系我。我从来没见过他的脸,但我确定一件事——他是警察。或者曾经是警察。因为他知道市局内部流程的每一个细节。你要查谁是J,不如从这支笔开始查。这支笔是市局内部配发的,制式钢笔画。笔帽上刻着生产批次编号。查编号,就能查到当年领用的人。”
林昭昭把笔放进证物袋里封好。她拿起录音笔,按了停止键,站起来看着陈蔚的眼睛:“你了我妈——不作为故意人,按法律规定最高可判。但主动交代‘鹭’的下落、愿意指认境外走私渠道,可以争取从宽处理。你说你不想跑,是想坦白?”
陈蔚低下头,把双手手腕并拢伸出来。“我累了。十七年没有睡过一个好觉。不想再躲了。”
林昭昭朝门口招了招手,江渡和刑警走进来,给陈蔚戴上手铐。手铐合上的声音很轻,但在这个凌晨安静的小房间里格外清晰。陈蔚被带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着林昭昭:“你妈当年留了一个东西,在防疫站旧楼的档案室里。不是证据,是一盘录像带。她自己录的。我也不知道她录了什么,但她说如果有一天她不在了,这个录像带要交给能查到最后的人。防疫站拆了,档案室搬到了城南老自来水厂。你可以去那里找。”
陈蔚被带走后,林昭昭在302室空荡荡的客厅里站了很久。茶几上还放着那个没吃完的苹果,苹果切面上已经氧化发黄了。她拿起陈蔚的通讯录翻了一遍,每一页都用铅笔写满了英文缩写和数字编号,和她妈当年那张采购单上的格式如出一辙。她把通讯录装进证物袋封好,拿起手机给程丽华打了个电话,说陈蔚抓到了,她供出了白鹭的结构和“鹭”的线索,但她也没见过“白”。
程丽华在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问了一个问题:“那她自己知不知道——她这辈子没见过‘白’,但‘白’一直就在她身边?”
“什么意思?”
“陈蔚说她只跟‘鹭’单线联系,‘白’是柳如云的对接人。但柳如云被抓之后,陈蔚还能收到市局的内部消息。说明白鹭在警方内部还有一条线。那条线不是柳如云的,是陈蔚的。她以为是‘鹭’给她通风报信,但实际上,也可能是‘白’在利用她。”程丽华停顿了一下,“她刚才给你的那支笔,就是那条线的证据。赶紧回来做笔迹鉴定。”
林昭昭挂了电话,把那支笔从证物袋里取出来放在灯下仔细观察。笔帽内侧刻着一行小字,不是生产批次编号,是手刻的——用力很轻,像是怕被人发现:039。三个数字。她翻出手机通讯录里存着的所有市局在职和退休人员的警号对照表,输入039——查无此号。没有任何人的警号末尾三位是039。她正要合上笔帽,手指定格在那个刻痕上,忽然想到了另一种可能:这不是警号,是编号。犯人的编号。金库案所有服刑人员的编号系统里,编号末尾三位是039的人只有一个——韩老四。韩老四的囚号。
江渡凑过来看着那三个数字,眉头骤然收紧。他直起身子,声音压低却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紧迫感:“韩老四在外面的时候从来没有直接和陈蔚联系过。他是‘鹭’手下运货的,按照陈蔚的说法,他应该只跟‘鹭’单线对接。但‘鹭’让他把笔交给陈蔚,说明‘鹭’知道陈蔚需要什么。而韩老四的手下现在还活跃在境外,其中一个叫阿坤的人当年专门负责在金边接货——陈蔚跟‘鹭’接头那次,开车的司机就是他。”
林昭昭拿起手机拨了程丽华的电话:“程姨,039这个编号对应的是韩老四。那支笔的传递链条可能是从监狱内部通过探视人带出来的。查三个月内所有探视过韩老四的人。”
程丽华顿了一下:“不用三个月。他上个月只有一次探视。访客签名——林美华。”
林美华。陈蔚的假名。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开口:“不是陈蔚。”
“陈蔚刚才说她不认识‘白’,她只见过‘鹭’。如果韩老四那支笔是要交给‘白’的线索,而陈蔚拿到了——说明监狱内部有人在利用探视通道传递情报。那个人把笔给了陈蔚,但她不是应该收到笔的人。笔的真正收件人是‘白’。但阴差阳错,陈蔚先拿到了。”
江渡把面包车开得飞快,凌晨空旷的街道上只留下引擎的回声。林昭昭坐在副驾驶,把那支笔翻来覆去地看着。笔帽内侧039三个数字旁边有一道极细的划痕,肉眼几乎看不清,但她用指甲刮了一下发现那是故意刻上去的记号。不是一个数字,是一个指向符号——一个箭头,指向笔杆的方向。她拧开笔杆,里面没有墨水芯,卷着一张极窄的纸条。纸条已经泛黄了,折了四折,展开后上面只写了一行字,字迹很轻,是用铅笔写的,但因为时隔太久,有些地方已经模糊了。
她把纸条凑近车窗外的路灯光,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出来:「白在警队。」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别信姓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