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江临盯着那枚消失在黑暗中的硬币，手指还悬在半空。他没动，也没喊，连呼吸都压到了最轻。那只手——苍白、瘦长、关节突出得不像活人该有的样子——接住硬币后便缩回了便利店深处，像蛇收回洞，悄无声息。

他缓缓把手放下来，掌心有点湿。

右臂袖口的裂口还在隐隐作痛，那是刚才翻滚时被地面碎石划的，不深，但血已经渗出来一点，在藏青色毛衣上洇出一小片暗红。他低头看了一眼，没去管它。伤口不大，死不了人。真正让他心跳加速的是身后屋顶传来的动静。

金属撕裂声。

“吱呀”一声，那块晃了许久的铁皮招牌终于彻底断裂，从歪斜的支架上砸落，砸在便利店门口的地面上，发出“哐”的一声闷响。灰尘腾起，碎玻璃被震得跳了一下。

可这还没完。

就在招牌落地的瞬间，一个黑影从屋顶裂缝中猛然跃下，四肢着地，落地时膝盖弯曲，缓冲得极稳。那东西不高，大概到江临口，外形像狗，却又不是狗。它的四肢是金属的，关节处泛着冷灰色的合金光泽，脚掌是三趾结构，末端带着钩状利爪，进柏油路面时发出“滋”的一声轻响。

头颅呈三角形，表面覆盖着蜂窝状传感器阵列，没有鼻子，只有一排横向的复眼，此刻正泛着红光，一明一灭，扫描着他。

江临的脑子“嗡”了一下。

他没跑。

不是不想，是身体比脑子更快做出了反应——他向左一个侧滚，几乎是贴着地面滑出去两米，右手顺势撑地起身，左手已将手术刀横在前。刀刃朝前，指节发白。

那东西没立刻扑上来。

它只是站在原地，头部微微转动，复眼的红光扫过他刚才站立的位置，又缓缓移回他身上。接着，它张开了嘴。

没有牙齿，只有一圈环形排列的高频震动片，像电锯边缘的齿刃。它发出一声尖锐的啸叫，声音频率高得几乎超出人耳承受范围，江临的耳膜猛地一刺，脑袋像是被人用锥子捅了一下。

他抬手捂住耳朵，踉跄后退一步。

就是这一瞬的迟滞，那东西动了。

它像弹簧一样弹射而出，速度快得留下残影。江临只来得及把身子往下一沉，那道黑影擦着他头顶掠过，带起的风刮得他额头生疼。他听见“咔嚓”一声，身后那辆侧翻的厢式货车的车门框被利爪直接撕开一道口子，金属扭曲的声音刺耳至极。

江临咬牙，翻身就跑。

他不敢往便利店方向去——太窄，容易被困。也不敢直奔服务区出口——视野太开阔，无处可藏。他选了中间那片破车区，那里有皮卡、大巴、油罐车残骸，地形复杂，至少能拖点时间。

他冲进车阵，脚步踩在碎玻璃和变形的金属板上，发出杂乱声响。他强迫自己别回头，但耳朵竖着，听着背后的动静。

没有脚步声。

那东西移动时几乎没有声音。

可他知道它来了。

因为皮卡的后视镜突然炸裂，碎片飞溅。他猛地一偏头，一片玻璃擦着脸颊飞过，辣地疼。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机械兽正贴着皮卡侧面疾行，速度不减，复眼红光锁定他不放。

江临喘着气，脑子飞转。

这玩意儿不怕痛，动作快，力量大，听觉似乎特别灵敏——刚才那一声尖叫，明显是在测试他的反应。现在它追击时不发出声音，说明它懂得隐蔽接近。

他不能再跑了。

跑下去只会耗尽体力，然后被一爪拍死。

他瞥见前方那辆老款大巴，车身倾斜，右侧轮胎全瘪，左侧略高，底盘下露出半截维修坑道入口，上面盖着一块塌陷的遮雨棚铁皮，只留一条三十公分高的缝隙。

够了。

他猛冲过去，在距离大巴还有五米时，突然弯腰，一把扯下皮卡断裂的雨刷器。那金属杆约六十公分长，一头焊死在挡风玻璃上，另一头断裂处参差不齐，像临时打造的短棍。

他握紧雨刷杆，继续冲刺。

身后，机械兽再次加速，地面震动感越来越强。

三米。

两米。

江临在最后一刻猛然向右一拐，绕过大巴前轮，顺势将手术刀朝着加油站方向用力抛出。刀身旋转着飞出十几米，“叮”地撞在加油机外壳上，反弹落地。

机械兽的脚步顿了一下。

它的头部转向声音来源，复眼红光扫向手术刀落点。

就是现在！

江临反身冲向大巴底部，矮身钻入那条狭窄的缝隙。铁皮刮擦着他的肩膀和后背，他顾不上疼，手脚并用地往里爬。坑道内部是混凝土结构，长约四米，宽不到一米，尽头堵着一堆坍塌的砖块，无法通行，是个死胡同。

但他不在乎。

他只想躲进去，断掉视线。

他蜷缩在最里面，把雨刷杆横在身前，右手按住右臂伤口，左手悄悄摸出听诊器，反扣在鼻口处——金属头朝外，橡胶管压紧脸颊，尽量减少呼吸声。

外面，安静了。

没有脚步声，没有啸叫。

只有他自己粗重的呼吸，在狭小空间里显得格外响。

他咬住毛衣领口，强行压下咳嗽的冲动。喉咙发痒，肺部像被火燎过，但他不能出声。

几秒后，地面传来轻微震动。

机械兽来了。

它绕着大巴走了一圈，脚步缓慢，每一步都精准地落在金属或水泥地上，避开碎玻璃，显然是在追踪声音残留。

江临屏住呼吸。

他能看见坑道口外的光线被一个黑影挡住。

那东西蹲了下来。

复眼的红光从缝隙外扫进来，一寸寸掠过坑道内部，扫过他的脚、腿、腹部……

最后停在他的脸上。

江临没动。

他盯着那道红光，眼睛都不眨一下。

一秒。

两秒。

三秒。

红光缓缓移开。

机械兽站起身，发出一声低频的震动音，像是某种探测波。它转身离开，脚步声渐渐远去，绕向服务区另一侧。

江临依旧没动。

他知道这玩意儿可能在诈他。

他在等，等满五分钟，等肾上腺素稍微回落，等心跳不再撞得肋骨生疼。

他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手环。

银色表面，脉动微弱，蓝光一闪一闪，像是信号不良的指示灯。他盯着看了几秒，期待它能冒出点提示，比如“检测到敌对单位”“建议使用药剂”之类的。

什么都没有。

它就那么安静地贴在他皮肤上，像个普通的旧怀表。

江临扯了扯嘴角，想笑，却笑不出来。

他现在就像个被扔进野兽园里的医生，手里攥着把手术刀，想着怎么缝合伤口，结果发现对方本不需要缝——它连肉都没有。

他又抬头看向坑口。

外面天还是灰的，光线均匀，没有影子。那辆侧翻的货车静静躺着，手术刀还在加油机底下，刀柄微微颤动，像是风刚吹过。

可这里没有风。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从他进入这个副本到现在，除了那只苍白的手和这只机械兽，他没见过任何其他生命体。没有鸟，没有虫，没有老鼠，甚至连霉菌都没看见。

这片服务区，净得像是被消毒水洗过一遍。

而那三个医疗袋，为什么会出现在货架上？谁放的？为什么偏偏是他需要的东西？

他脑子里刚冒出这个念头，地面又是一震。

近。

非常近。

他猛地低头，看见一只金属利爪从坑道口探了进来，钩住铁皮边缘，缓缓向下压。遮雨棚发出“咯吱”的呻吟，开始变形。

机械兽发现了。

它没走。

它在等他暴露。

江临往后缩了缩，后背抵住碎砖堆，空间已经到底。他握紧雨刷杆，指节发白。他知道这一下要是打不中要害，他就会被拖出去，像猎物一样被撕碎。

利爪继续下压，铁皮一点点塌陷。

突然，一滴血从他右臂伤口渗出，顺着肘部滑落，“嗒”地一声，滴在坑道内的水泥地上。

声音很小。

但在这一刻，静得吓人。

坑口外，机械兽的头部猛地转了过来。

红光再次扫入。

江临闭上了眼。

他没力气再跑了。

他只能等。

等这玩意儿扑进来，等它伸头的瞬间，用雨刷杆戳它的眼睛，哪怕只瞎一个，也能争取一点时间。

他听见金属摩擦地面的声音。

那东西正在钻进来。

头先进。

复眼泛着红光，近。

江临的左手不受控地敲击着裤缝——短、短、短、长、短，又是那个“K”字的莫尔斯电码。他小时候母亲教的，说是紧急时能救命。

可现在没人能救他。

他睁开眼，盯着那颗近的机械头颅，牙关紧咬。

就在这时，手环突然轻轻震动了一下。

不是声音，不是光，就是一下细微的震感，像心跳漏了一拍。

紧接着，蓝光在表面流动起来，形成一行极细的文字，浮现在金属环上：

【目标锁定：机械兽（巡逻型）】

【威胁等级：高】

【建议：静默待机，等待支援】

字一闪即逝。

江临愣住了。

支援？

谁的支援？

他还没来得及细想，坑道外突然传来一阵高频啸叫，尖锐得像是金属摩擦玻璃。那机械兽猛地抽回头，利爪收回，迅速后退。

接着，远处传来一声爆炸般的巨响，像是油罐车的燃料箱被引爆，火光猛地窜起，照亮了半边天空。

机械兽发出一声短促的警报音，转身朝火光方向狂奔而去，四肢着地，速度极快，转眼就消失在烟尘中。

坑道内，重新安静下来。

江临瘫坐在地，喘着粗气，手里的雨刷杆“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他低头看着手腕。

手环的蓝光已经褪去，表面恢复平静，仿佛刚才那一行字从未出现过。

他抬起手，用拇指蹭了蹭那层银色金属。

然后，他慢慢把听诊器从脸上拿下来，塞进口袋。

右臂的伤口还在流血，他撕下一段毛衣下摆，简单包扎了一下。

外面火光未熄，黑烟滚滚。

他知道那爆炸不是偶然。

有人，或者有什么东西，在帮他。

可他现在哪儿也去不了。

他靠在墙边，闭上眼，嘴里低声念着：“生理盐水五百毫升，碘伏棉球十包，抗生素一支……”

这是他每天查房前默念的清单。

也是他现在最想要的东西。

他没睁开眼。

就这么靠着，一动不动。

直到远处传来第二声爆炸，比第一声更近。

他猛地睁眼，抓起雨刷杆，重新握紧。

火光映在坑道口，像一张不断跳动的红色脸谱。

他盯着那光，耳朵竖着，听着每一丝动静。

手环贴在皮肤上，温温的，像一块刚晒过的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