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休所外墙的死角处,阳光被高大的建筑完全遮挡。
侯亮平半躺在翻倒的轮椅旁,白色的医疗绷带沾满黑色的泥灰。
他左手举着手机,对着屏幕大吼大叫。
“小艾,沙瑞金那个老狐狸见死不救,直接把市局的人撤光了!”
“祁同军那个疯子,当着所有人的面,把最高检的拘传令撕成碎片砸在我脸上!”
“他们甚至启动了最高统帅部的五星绝密程序,硬生生把祁同伟保了下来,还让他转做污点证人!这分明是在打我们钟家的脸!”
电话那头传来钟小艾极为严厉的呵斥。
“侯亮平,你还有脸提钟家?”
“拿着我给你求来的手令,带着汉东的地方警力,连个毫无基的军方少将都拿不下,还被人按在地上当众羞辱。你平时那股运筹帷幄的聪明劲都去哪了?”
“连局势都看不明白,拿着地方的牌子去冲军方的绝密防线,你是嫌自己命长吗!”
侯亮平被骂得哑口无言,口断裂的肋骨隐隐作痛。
钟小艾本不给他辩解的机会。
“马上滚回医院,待在病房里哪也别去。”
“汉东这盘棋,你已经没资格下了。我会立刻动身飞过去,我倒要看看,这个祁同军到底长了几个胆子,敢把我们钟家的脸面踩在脚底下!”
嘟嘟嘟的忙音传来。
侯亮平把手机重重砸在地上,屏幕碎裂成网状。
与此同时,汉东城郊,山水庄园。
这处曾经让无数汉东权贵流连忘返的销金窟,此刻却弥漫着压抑的气氛。
顶层的豪华办公室内,高小琴坐在红木办公桌后,指尖夹着一细长的女士香烟。
烟灰积了很长,掉落在昂贵的波斯地毯上。
桌面上散落着几张刚刚由眼线传回来的现场照片。
照片里,祁同伟穿着黑色的战术防弹内衬,站在全副武装的特种兵保护圈里,身姿挺拔。
高小琴盯着照片上那个熟悉的男人,夹着烟的手指止不住地发抖。
“污点证人……”
她反复咀嚼着这四个字,后背渗出一层冷汗。
祁同伟这一倒戈,汉东的天就算彻底塌了。
她太清楚山水集团这些年了多少见不得光的勾当。从批地皮到过桥贷款,从的利益输送,到赵家在海外的资产转移,每一笔烂账都清清楚楚地记在她的保险箱里。
以前有祁同伟这个公安厅长在前面挡着,有高育良这个政法委书记在上面罩着,她可以在汉东呼风唤雨。
现在,那面最坚固的盾牌,变成了最致命的长矛。
省委大院,政法委书记办公室。
高育良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前,面前放着那部专门用来联系特定人员的旧款手机。
屏幕上亮着一条阅后即焚的加密短信。
发件人是赵家在海外的最高代理人。
内容很短:祁已失控,斩断山水尾巴,不留活口。
高育良把手机倒扣在桌面上,端起紫砂杯喝了一口茶水。
祁同伟转做污点证人,这就意味着当年孤鹰岭的白鹞档案再也压不住了。一旦军方顺藤摸瓜查到山水集团洗钱的网络,整个汉东政法系都得跟着陪葬。
高小琴手里握着核心账本,这个人留不得了。
高育良拿出一张没有实名登记的太空卡,进旧手机里,拨通了那个专线号码。
山水庄园办公室内,专线电话突兀地响起。
高小琴抓起听筒。
“育良书记,同伟他……”
“小琴,时间不多了。”高育良直接打断了对方的话,没有任何客套。
“把保险箱里那些核心账本,还有所有涉及资金往来的电子数据,全部销毁,一点残渣都不要留。”
电话那头安静下来。
高育良继续开口。
“小凤在香港那边的信托基金,我已经安排人做了最高级别的保密隔离。只要汉东这边的线索断净,她下半辈子就能安安稳稳地过子。”
“你是她亲姐姐,总不希望看到她也被卷进这场风暴里吧。”
电话挂断。
高小琴听着听筒里的忙音,浑身的血液凉透了。
她把电话扔在桌面上,整个人瘫软在真皮老板椅里,死死盯着墙角那个半米高的重型加密保险箱。
当年她和妹妹从那个偏远的小渔村走出来,被赵瑞龙看中,当成礼物送给那些达官贵人。她们没有退路,只能咬着牙在这个吃人的圈子里往上爬。
如今,好不容易爬到了山水集团总裁的位置,以为自己成了执棋的人。
其实,在赵家和高育良眼里,她依然只是个随时可以丢弃的物件。
她拼死拼活给这帮人当白手套,陪尽了笑脸,做尽了脏事。
到头来,连一句多余的交代都没有,直接就被推出去当了替死鬼。高育良拿高小凤的下半辈子来要挟她,就是要让她把所有的一个人全扛下来。
甚至是,用死来封口。
省委办公室内,高育良将那张太空卡从旧手机里抠了出来。
他拿出一把剪刀,将卡片剪成几块碎片,扔进烟灰缸里,用打火机点燃。
看着升腾而起的青烟,高育良的脸色平静得可怕。
政治斗争就是这样,该舍弃的时候,决不能有妇人之仁。高小琴必须死,只有死人才能保守秘密。
休所内部,安全指挥室。
墙上的电子地图闪烁着各种数据流。
档案参谋双手在键盘上快速敲击,转头汇报。
“首长,反追踪程序捕捉到一段高频加密通讯。信号源一个在汉东省委大院,另一个在城郊的山水庄园。”
祁同军站在地图前,看着山水庄园的坐标。
“对方坐不住了。”
“这种时候动用加密专线,要么是转移资产,要么是人灭口。他们要掩盖那条跨国间谍资金网络。”
祁同伟走上前,指着山水庄园的位置。
“那里是高小琴的地盘。”
“这十年,汉东政法系和赵家的权钱交易,全部通过山水集团洗白。高小琴手里有一份核心账本,记录了所有人的分赃比例和海外账户。”
“高小琴虽然是个白手套,但她掌握的东西太多了。赵家绝对不会允许她活着落到军方手里。”
“我太了解高育良这个人了。他平时满口仁义道德,真到了关键时刻,下起黑手来比谁都狠。”
“如果让高育良他们抢先一步灭了口,很多线索就彻底断了。必须赶在地方动手之前,把高小琴控制起来。”
祁同军转过身,对着旁边的特战队长下达指令。
“一小队留守休所,二小队换便装,带上战术装备。”
“目标山水庄园,执行抓捕任务。”
山水庄园地下二层车库。
几辆没有悬挂牌照的灰色面包车停在承重柱后方。
车门拉开。
四个穿着蓝色维修工制服的男人走了下来。
他们压低了鸭舌帽的帽檐,避开上方的监控探头。
带头的人走到车尾,拉开工具箱的夹层。
他们没有去拿里面的扳手和螺丝刀,而是直接伸手探入最底层,掏出装配好消音器的黑色。
“咔哒。”
拉动套筒,上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