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一号会议室在行政楼二楼西侧，能容纳两百多人。
林峰到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大半。各局局长、各区区长、市委常委班子成员，黑压压一片，全都正襟危坐。
空调开得很足，但气氛比走廊里还要冷。
没人交头接耳，没人看手机。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主席台上那把空着的椅子，表情各异，心思各异。
林峰是综合二处的科员，级别最低，座位自然在最后一排最边缘的角落。他刚坐下，屁股还没坐热，王建国就从前排转过身来，凑到他耳边。
“林峰，别以为刚才那番话能吓住我。”
王建国的声音压得极低，嘴唇几乎贴着林峰的耳朵，喷出来的热气里全是呛人的烟味。
“等新市长讲完话，我第一个把你的事捅上去！偷看领导文件，私自拷贝机密资料，光这一条就够你吃不了兜着走！”
林峰面无表情地盯着主席台，连眼皮都没动一下。
王建国等了几秒，没等到任何回应，脸上的肌肉狠戾地抽搐了一下，转回身去。
林峰的手在裤兜里，指腹摩挲着那颗珍珠耳环光滑的表面。
他在想一件事。
新来的代市长是空降的，这意味着省委要动青州的格局。赵德海经营了二十年的铁板，终于要被人撬了。
这对林峰来说，是天大的好消息。
空降派和本土派天然对立，新市长要站稳脚跟，就必须打掉赵德海的几颗钉子。而王建国，恰好就是最容易拔掉的那颗。
前提是，这位新市长有足够的魄力和背景。
九点整，会议室的侧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市委秘书长陈国栋第一个走进来，西装笔挺，表情严肃。他身后跟着两个穿深色夹克的中年男人，一看气质就是省委组织部的部。
全场的呼吸都轻了几分。
陈国栋走到主席台侧面站定，清了清嗓子，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整个会议室：“同志们，今天这个会议，是受省委委托，宣布青州市人民政府主要领导的任命决定。”
他顿了一下，目光威严地扫过全场。
“下面，请新任青州市委副书记、代市长同志入场。”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转向侧门。
门开了。
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双腿。
黑色修身西裤，裁剪极其考究，把那双腿的线条勾勒得笔直修长。脚上踩着一双尖头细跟高跟鞋，鞋跟敲在大理石地面上，哒、哒、哒，节奏不紧不慢。
然后是腰。
西装外套收腰的设计恰到好处，勒出一截极细的腰身。白色衬衫的领口扣到第二颗扣子，露出一小片锁骨，皮肤白得晃眼。
最后是脸。
林峰的瞳孔猛地放大了。
那张脸他见过。不是在电视上，不是在报纸上，是在昨晚那间昏暗的酒店房间里。
丹凤眼，薄唇，下巴尖尖的，颧骨线条凌厉又精致。头发盘成一个利落的低髻，露出修长的脖颈和两只耳垂。
左耳，没有戴耳环。
右耳上挂着一颗珍珠耳坠，和林峰裤兜里那只，是一模一样的款式。
林峰的大脑在这一瞬间彻底宕机了。
昨晚那个在他身下颤抖求饶的女人，昨晚那具白得发光又软得过分的身体，昨晚那个连名字都没来得及问的神秘女人，竟然是新任代市长！
苏慕雪走到主席台中央，拉开椅子坐下。她的动作脆利落，脊背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扬起，目光冷淡地扫视全场。
那种气势，和昨晚判若两人。
昨晚她是一只被酒精泡软的猫，浑身发烫，眼角泛红，连说话都带着让人发疯的娇软颤音。
现在她是一把出鞘的寒刀，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冷意，让整个会议室的温度都降了两度。
苏慕雪的视线从左到右，缓缓扫过每一排座位。
扫到最后一排的时候，她的目光和林峰撞在了一起。
就那么一瞬间。
苏慕雪握着钢笔的右手猛地收紧，指节瞬间泛白。她的瞳孔肉眼可见地震了一下，嘴唇死死抿成了一条直线。
但也只是一瞬间。
下一秒，她的目光就移开了，重新恢复了那副冷若冰霜的表情，好像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林峰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他的脑子飞速运转，把所有信息串联在一起。珍珠耳环是定制款，衣着品味极高，身材管理到极致，年纪不大但气场惊人。这些细节昨晚就在暗示他，那个女人的身份绝对不简单。
但他万万没想到，会不简单到这种程度。
省委组织部的人开始宣读任命文件，林峰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他满脑子都是一个致命的问题，她认出我了吗？
答案是肯定的。
刚才那一瞬间的失态，已经说明了一切。
那接下来呢？她会怎么处理这件事？
灭口？不至于，这又不是古代。
但一个刚上任的女市长，如果被人知道到任前一晚和一个陌生男人睡了，而且还是第一次。
林峰想到床单上那片暗红色的痕迹，头皮一阵发麻。
这件事如果传出去，对她来说绝对是政治生涯的灭顶之灾。
所以她一定会想尽一切办法封住他的嘴。
问题是，用什么方式？
威胁？收买？还是直接把他调到某个犄角旮旯的地方，让他永远翻不了身？
林峰的手在裤兜里攥紧了那只耳环，掌心全是汗。
台上，苏慕雪已经开始发表就职讲话。她的声音清冷，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
“青州的问题，我来之前已经做了充分的了解。经济数据好看，但底子烂透了！城东大桥的事故绝不是偶然，是长期管理松懈、监督缺位的必然结果。”
这番话一出，前排好几个人的脸色当场就变了。
赵德海坐在主席台左侧第二个位置，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但眼底的阴沉藏都藏不住。
苏慕雪没有看他，继续冷声说道：“省委派我来青州，不是来做太平官的。该查的要查，该追责的要严厉追责，谁的面子都不好使！”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林峰盯着台上那个冷艳无双的女人，心跳得又快又重。
她的就职讲话里，每一句都在释放极其明确的信号，她是真要拿人开刀立威了。
这对林峰来说，到底是福还是祸？
会议持续了四十分钟，苏慕雪全程没有再看林峰一眼。
散会的时候，所有人起立鼓掌。苏慕雪站起来，和前排的领导们逐一握手，表情客气但极度疏离。
林峰随着人流往外走，刚迈出会议室的门，一只手突然从侧面伸过来，死死拽住了他的胳膊。
是一个穿着灰色职业套装的年轻女人，二十五六岁的样子，短发，戴着一副无框眼镜，表情冰冷。
“你是综合二处的林峰？”
“是。”
女人松开他的胳膊，声音透着不容抗拒的公事公办：“苏市长让你下午两点去她办公室，有要事找你谈。”
说完转身就走，高跟鞋敲在地面上，头也不回。
林峰站在走廊里，周围的人群从他身边鱼贯而过，没有人注意到他此刻眼底翻涌的波澜。
下午两点。市长办公室。
她要见他。
林峰舔了舔裂的嘴唇，心里说不清是极度的紧张还是疯狂的兴奋。
裤兜里那只珍珠耳环，已经被他的体温捂得微微发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