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晚餐是自助烧烤。
在一片大平地上支了几盏暖黄色的灯，炭火的红光映在每个人脸上，烟气裹着孜然的香气往上飘。
江砚宁没去凑烧烤的热闹，她的厨艺水平她心里有数，去了也是添乱。
她和宋知意几个人在旁边调酒。冰块在摇酒壶里哐当哐当地响，江砚宁手腕转了一下，把调好的酒倒进杯子里，颜色透亮，分层分明。
“可以嘛，”宋知意端起来尝了一口，“什么时候学的？”
“没事的时候随便玩玩。”
程越烤好了一批肉串，端着盘子满场转着投喂。
“宁妹！”他把盘子往调酒台上一放，另一只手里还举着几串，“尝尝，我今天的巅峰之作。”
江砚宁拿了一串，咬了一口，点了点头：“好吃。”
程越满意了，自己也在旁边坐下，一边吃一边闲聊。
“叙白居然不来，真可惜。”
“他工作忙嘛。”江砚宁说。
“你们一个两个工作狂，不忙才怪，”说完，程越又没心没肺的笑了一下，“不过也无所谓，家属来了就行，他那一份你替他吃了。”
江砚宁没接话，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旁边江予安凑过来，正端着陆妄辞烤的肉串来献宝，听了一嘴，没太听懂。
他也没多问，小声地给江砚宁推荐：“陆哥烤的，超级无敌爆炸好吃。”
听着他这么一串形容词，江砚宁眼睛里带了点笑意，吃了一口。
是挺好吃的。
炭火噼啪作响，烤架上的肉串滋滋地冒着油。
“对了，宁妹。”程越嚼着肉，随口说了一句，“你和叙白的婚约都好几年了，什么时候定下来啊？我等着喝你俩喜酒呢。”
江予安咬肉的动作停了。
他抬起头，看了程越一眼，又看了看江砚宁。
婚约？周叙白？
妈妈和周叙白之间有过婚约？
江予安眨眨眼，缓了一下——他从来不知道这件事。
他下意识地抬头去看江砚宁，她没什么反应，接了一句“还不急。”
江予安把目光收回来，盯着手里的肉串，忽然没什么胃口了。
脑子里有点乱——妈妈有婚约，和叙白叔。
那他爸呢？
他抬起头，目光在人群中找了一圈。
陆妄辞在烧烤架旁边，袖口卷到小臂，手里翻着几串肉。
离得有点远，对这边的聊天无知无觉。
江予安把手里的肉串放在盘子里，觉得嗓子有点紧。
原来在他不知道的那些年里，在他还没出现的那些年里，有些事情并不是他以为的那样顺理成章。
“予安？”
江砚宁靠到他旁边，手里端着两杯调好的酒。
“姐。”
“你——”他停了一下，有点不知道怎么说，“是什么时候注意到陆哥的？”
她偏头看了他一眼，觉得他的表情有点怪。
“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好奇。”江予安把脸转回去，盯着炭火盆里跳动的火焰，“你以前好像不怎么注意他。”
这是他在这个时间线上慢慢意识到的事情。
妈妈不认识爸爸。
不是真的不认识，但也只是见过面，知道名字，仅此而已。
“你来了之后。”她说。
江予安顿住一时没接上话，转头看她。
“你来了之后，”江砚宁重复了一遍，语气很淡，“才开始注意的。”
火焰在两个人之间跳动着，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江予安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觉得喉咙里堵得慌。
他低下头，把杯子里的酒一口气喝完了。
“妈，你会和叙白叔结婚吗？”
江砚宁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
周围很吵，程越在喊谁过去帮忙翻面，林玥在笑，炭火在响。没有人注意到这个角落里的对话。
“不会。”她说。
简短的两个字。没有解释，也没有犹豫。
江予安看着她。
江砚宁的目光还落在远处。火光映在她眼睛里，亮亮的，看不透她在想什么，他也没问。
“你不想知道为什么？”她问。
“不想。”江予安说。
他说的是真话，他不需要知道为什么
因为他已经知道结果了。
——
调酒台的酒越堆越多，大家脆开始玩游戏——抽积木。
规则简单——积木上数字是单数就喝一杯，双数过。积木倒了的人喝三杯，顺便负责把塔重新搭起来。
第一轮，程越打头阵。
他撸起袖子，小心翼翼地抽了一块出来——积木塔晃了一下，没倒。双数
林玥抽，单数。一口，脆利落。
宋知意抽，双数。她靠在江砚宁身上，连姿势都没换，懒洋洋地喊了一句“过了”。
季敛抽，单数。他喝了一杯，然后被陆妄辞在旁边不轻不重地补了一句“你手抖什么”，他张了张嘴，没反驳。
……一个一个往下抽。
江予安坐在江砚宁另一边，手里攥着手机，不知道在看什么。
到他了。
他抽了一块——单数。
旁边有人把酒杯递过来，他伸手去接，手指还没碰到杯壁，杯子就被另一只手截走了。
江砚宁端着那杯酒，仰头喝完了，动作很快，跟喝了一口水似的。
“姐，你嘛？”江予安愣了一下。
“替你喝。”
“我自己能喝。”
“你今天喝了不少了。”
江予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他今天确实喝了好几杯——从听到“婚约”那两个字开始，他就一直在喝。
江砚宁注意到了。
江予安把积木递给她，小声说了句：“我想喝。”
又轮了几圈。
江予安再次抽到单数的时候，江砚宁的手又伸过来了。
她往江予安杯子倒了一点，把剩下的喝了。
第三次，照旧。
只是这一次，另一只手也伸过来了。
陆妄辞的手指碰到杯壁的另一侧，顿了一下，缩回去了。
江砚宁看了他一眼：“你想喝？”
“不想。”
“那你抢什么？”
“我和他关系好嘛。”陆妄辞笑了一下，一只手搭在了江予安的肩上。
江予安天天黏着陆妄辞，这倒也是事实，江砚宁没和他争，收手让给他了。
陆妄辞没说什么，接过来一口了。
旁边季敛小声跟谢昭嘀咕：“他什么时候这么热心了？”
谢昭没说话，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看了陆妄辞一眼，又看了江砚宁一眼。
又玩了几轮，调酒台上那一堆乱七八糟的混合物终于被消耗得差不多了。
江砚宁喝了不少，但她酒量好，所以脸色如常，说话的语气也没变。
“姐。”他小声喊了一句，“你今晚喝了多少？”
“还好。”
“你没事吧？”
江砚宁目光落在他脸上，反问道：“你没事吧？”
江予安微微一怔，然后笑了。
“没事。”
散场的时候已经凌晨了，一群人陆陆续续地往回走。
江砚宁走在队伍中间，江予安跟在她旁边，手里举着手机帮她照着路。
“小心，前面有台阶。”少年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
“嗯。”
她低头看路，踩上石阶的时候脚下滑了一下，手臂被人从旁边托了一把。
力道不大，稳稳地扶了一下就松开了。
“谢——”她偏头，话说到一半顿住了。
是陆妄辞。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在她旁边，手已经收回去了，在外套口袋里，目光看着前方的路。
好像只是随手的事。
江予安在另一边举着手机，闷头想事，什么都没说。
“谢谢。”江砚宁把后半句说完。
“嗯。”陆妄辞应了一声，被夜风吹散了一点，声音有点模糊。
三个人就这么并排走着，谁都没再说话。
石阶两旁是矮矮的竹篱笆，脚踩在碎石路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山里的空气冷而清，呼吸间带出一团团白雾。
江予安走在江砚宁左边，陆妄辞走在右边。
少年低着头看路，余光里是两个人并排的影子。
江予安偏头看了一眼，又想起刚刚他俩轮流给他挡酒，心里最后那点不明的情绪全都散了。
反正他已经知道结果了——他的存在就是一种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