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城把手里把玩了半天的塑料打火机丢在绿呢子桌面上。
“啪”的一声脆响,打断了周围汉子们的窃窃私语。
他单手撑着台球桌边缘,上身前倾。
目光扫过张彪那张写满清澈愚蠢的大脸,冷哼了一声。
“普通人怎么点餐?简单,白吃的东西,狗都会摇尾巴,何况是人。”
张彪抓了抓头皮,指甲缝里卡了点发胶残渣。
“大、大哥,咱要当散财童子啊?这不得赔掉裤衩子?”
他肉疼地摸了摸瘪的钱包,五官挤成了一团。
林城屈起食指,骨节敲了敲桌面。
“老王,后台设置新用户注册送十块钱无门槛红包。街头一碗黄焖鸡才十块,相当于第一顿饭白送。”
老王在键盘上噼里啪啦一顿敲,油腻的镜片反射着屏幕蓝光。
“林总,参数改好了。”老王推了推眼镜框。
林城直起身,抓起挂在椅子背上的西装外套披在肩上。
“张彪,带着你的人,去全市的网吧、写字楼门口蹲点。”
他拍了拍张彪厚实的肩膀,手心感受到对方肌肉的紧绷。
“你们就是人肉客服。记住话术,首单免费,半小时送不到,咱们倒赔十块钱。去吧。”
张彪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扯起嗓子嚎了一圈,带着人呼啦啦冲出台球厅。
傍晚的松江市软件园,下班的人像沙丁鱼罐头一样往外涌。
陈立揉着发酸的后颈,肚子里发出“咕噜”一声长音。
他是个刚转正的程序员,加了一天班,饿得前贴后背。
刚走出旋转玻璃门,迎面罩下来一片巨大的阴影。
三个穿着黑西装、戴着蛤蟆镜的壮汉,像一堵肉墙似的堵住了去路。
领头的正是张彪。
张彪扯开领带,露出半朵粉色桃花纹身,手里攥着张皱巴巴的传单。
陈立倒抽一口冷气,下意识捂住单薄的公文包,脚后跟往后退了半步。
“那、那啥……大哥,我没借啊,你们认错人了吧?”
张彪清了清嗓子,努力挤出一个自认为和善的微笑。
脸上的刀疤瞬间扭成了一条红蜈蚣。
“兄弟,下班啦?肚子饿不饿?”
他粗声粗气地往前凑了凑,大蒜味混着劣质烟草味扑面而来。
“用俺们桃花跑腿,第一顿饭免、免费。半小时送不到,俺倒赔你十块钱!”
陈立双腿打颤,哆哆嗦嗦地接过那张劣质传单,咽了口唾沫。
旁边的瘦猴探出个青皮平头,咧着满嘴黄牙嘴。
“尊、尊贵的顾客!俺们林总说了,服务要到位!你麻溜点个餐,别俺们求你!”
这语气,听着不像送外卖,倒像是绑匪在催赎金。
陈立掏出那部旧的安卓手机,连指尖都在发抖。
“真、真免费啊?那我……点个黄焖鸡加个煎蛋?”
他在张彪粗大手指的“指导”下,扫码下载了软件,战战兢兢地下了单。
“妥了!”
张彪大喝一声,震得陈立耳朵嗡嗡直响。
他转身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破旧的摩托车钥匙,冲着路边一按。
一辆被拆了消音器的鬼火摩托车发出刺耳的滴滴声。
“猴子,你盯着这位兄弟,别让他跑了。俺去去就回!”
张彪跨上摩托,右脚猛踹启动杆。
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呛得路人直捂鼻子。
引擎轰鸣声像野兽咆哮,张彪连人带车化作一道黑影,直接窜进了旁边狭窄的脏乱巷子。
陈立抱着手机,站在夏末的晚风中凌乱。
旁边站着两个双手抱、像一样的西装大汉。
瘦猴咧开嘴,“兄弟,抽烟不?俺们大厂讲究把客户当上帝。”
十五分钟。
鬼火摩托车带着一阵刺耳的刹车声,稳稳停在软件园门口。
轮胎在柏油路面上蹭出一条黑色的焦痕,橡胶烧焦的味道弥漫开来。
张彪满头大汗地跳下车,手里拎着一个还烫手的塑料袋。
“兄弟!你的黄焖鸡加蛋,趁热吃!”
他把塑料袋塞进陈立怀里,粗糙的手指划过包装袋,发出沙沙声。
陈立捧着热气腾腾的外卖,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这速度,比去楼下食堂排队打饭还要快。
他找了个花坛边坐下,掰开一次性筷子,扒拉了一大口米饭。
浓郁的酱汁香味在口腔里炸开,饿了一天的肠胃得到了极大满足。
刚嚼了两口,眼前光线一暗。
张彪带着四个西装大汉,呈半包围结构,严严实实地堵在了花坛前面。
五个人,齐刷刷地低头盯着他。
陈立喉咙一紧,差点被一块鸡肉噎死。
他猛咳了两声,连眼泪都呛出来了,手里的塑料碗抖得像个筛子。
“饭、饭钱我给还不行吗……大哥你们别这么死死盯着我,我害怕……”
陈立赶紧去摸钱包,手腕却被一只铁钳般的大手按住。
张彪弯下腰,蒲扇大的手掌拍在陈立单薄的肩膀上。
“兄弟,说免费就免费,俺们说话算话。”
他用大拇指指了指陈立放在一旁的手机,语气幽幽的。
“饭好吃吗?俺跑得满身大汗的,给个五星好评,不过分吧?”
瘦猴在旁边帮腔,手指关节掰得咔吧响。
“对啊,评价栏还得写点字,夸夸俺们跑腿速度快。不写满五十个字,不显诚意。”
五道如有实质的凶狠目光像探照灯一样砸下来。
陈立哪里敢说半个不字。
他用沾着油星子的手指划开屏幕,疯狂点击那五颗灰色的星星,全给点亮了。
手指翻飞,在评论区敲下字来。
“饭菜滚烫,小哥跑得飞快。服务态度极佳,极具安全感!”
敲完最后一个感叹号,他把屏幕举到张彪眼前,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哥……你看这样写,还满意不?”
张彪凑过去看了一眼,满意地直点头,顺手揉了揉陈立的头发。
“懂事!以后点外卖,记得认准俺们桃花跑腿!”
几个大汉转过身,跨上摩托车轰鸣而去,留下陈立端着饭盒在风中发呆。
夜幕降临。
街边的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拉长了树影。
废弃台球厅里,老旧的落地扇吱呀吱呀地摇着头。
三百个西装暴徒陆陆续续挤了进来。
原本宽敞的空间瞬间连落脚的地方都没了。
廉价西装上沾满了灰尘和汗渍,有的甚至还蹭到了饭馆墙上的油污。
汉子们累得够呛,领带扯得歪歪扭扭。
皮鞋一蹬,东倒西歪地瘫在破沙发和台球桌上。
空气中全是浓烈的汗臭味和脚丫子味。
张彪扯着敞开的衬衫领口,拿着个硬纸板疯狂给自己扇风。
“热死老子了……跑了三十几单,这腿都不是自己的了。”
他顺手抄起桌上的一瓶矿泉水,咬开瓶盖,仰起脖子咕咚咕咚灌下去一半。
水珠顺着下巴淌在口那朵粉色桃花上。
林城坐在关二爷神像下方的太师椅里。
手里端着个紫砂壶,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茶水,茶叶的苦涩味在舌尖蔓延。
“都安静点。”
他放下茶壶,陶瓷撞击桌面发出一声脆响。
原本嘈杂的台球厅瞬间鸦雀无声,只剩下众人粗重的喘息声。
林城站起身,走向坐在角落电脑前的老王。
老王正对着满屏的数据直挠头,眼镜滑到了鼻尖上,油腻的头发黏在额头上。
林城单手撑着电脑桌,视线落在幽蓝色的显示屏上。
“第一天试运营结束,让兄弟们看看成绩。”
他偏过头,下巴冲着老王扬了扬。
“老王,把后台数据打开,总单量报出来。”
张彪扔掉手里的硬纸板,一个猛子扎起身,粗鲁地挤开人群凑到电脑屏幕跟前。
三百多个累得快散架的大汉,全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无数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个泛着蓝光的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