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货梯
现实中的写字楼保安,各有各的规矩。有的写字楼在大堂设了外卖柜,骑手放柜子里就走,全程不用看保安的脸色。有的写字楼不让外卖进大门,必须打电话叫客户下来取。还有的写字楼——比如林野今天要送的这栋——允许外卖进,但必须押身份证、必须走货梯、必须从后门进出。这栋写字楼的保安姓郑,五十岁左右,一张国字脸,下巴上有一颗长毛的黑痣。林野叫他“郑师傅”,但他从来不回应,只用下巴指方向。
今天林野接了一单急单,送到二十三楼。接单时间本来就晚,路上又堵了两个路口,到楼下的时候只剩八分钟。八分钟,坐货梯到二十三楼再找到客户门口,勉强够用——前提是货梯不排队。但货梯在排队。物业今天在搬东西,两台货梯有一台被杂物占了,只剩一台还在运行,门口排着三辆清洁车和一个搬家具的工人。林野看了一眼时间,按了客梯。
客梯门开了。他刚迈进去一只脚,郑师傅就从保安亭里冲出来。“出来!外卖走货梯!”
“郑师傅,我这单马上超时——”
“超时是你的事。”郑师傅挡在电梯门口,一只手按着门框,把林野从电梯里了出来,“规矩就是规矩。你们送外卖的,一天到晚想走客梯——客梯是给业主坐的,不是给你们这些满身汗味的人坐的。”
旁边等电梯的白领们纷纷转过头去,假装没看见。林野站在电梯门口,手里拎着那袋已经有些变形的外卖,脸上的汗珠沿着颧骨往下淌。“走货梯。”郑师傅指了指走廊尽头,“身份证押这里。”
林野把身份证拍在保安亭的台面上,拎着外卖跑向货梯。货梯还没来。清洁车还堵在门口。时间一分一秒地跳。最后这单超时了七分钟。客户当面没说什么,转头给了个三星。三星不扣钱,但拉低准时率——准时率低于百分之九十,月底的全勤奖就没了。
林野下楼的时候,郑师傅正坐在保安亭里喝茶。他把身份证推给林野,眼皮都没抬。“下次记得走货梯。”林野收起身份证,看了郑师傅一眼。那颗黑痣上的长毛随着他喝茶的动作微微抖动。林野记住了这张脸。
回到站点,老赵正蹲在墙角吃盒饭,看见林野推门进来,筷子停了一下。“又被郑师傅刁难了?”
“你怎么知道?”
“你那脸色。”老赵把饭盒盖上,从兜里掏出烟递过来,“那个郑师傅,在这一片了十几年了。以前是纺织厂的保安科长,厂子倒了之后托关系进了物业公司。他最看不上的就是送外卖的——不是针对你,是所有穿外卖服的。上个月东区的小刘也被他搞过,押身份证押了快二十分钟,最后超时扣了钱。”老赵吐了口烟,“这种人是捏准了外卖员没时间跟他耗——你越赶时间,他越要跟你磨规矩。”
林野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神沉了一下。不是愤怒,是那种在异界垃圾场里翻拣了半年废丹渣之后养成的分类思维——郑师傅这种人,和刘三不一样,和郭老头也不一样。他不贪灵石,不拉帮结派,他只是在一个最小的权力节点上,把规矩执行到让人难受的极致。这种人在现实中很难对付——因为他没有做错任何事,他只是不让你走客梯。但恰恰是因为他“守规矩”,他比刘三更难缠。
二、看门弟子
异界,青玄宗山门。山门是宗门的第一道关口。进出宗门的散修、杂役、外门弟子,都要从山门过关。管山门的是两个低阶外门弟子,一个姓钱,一个姓孙。姓孙的那个圆脸小眼,说话和气,对谁都客客气气。姓钱的那个——长脸、鹰钩鼻、下巴上有一颗显眼的黑痣——和写字楼的郑师傅长得很像,不只是长相,是那种站在规矩的缝隙里给自己捞存在感的表情。
钱师兄的规矩大得很。散修进宗门送货,必须登记——姓什么、从哪来、送什么东西、找谁。登记本放在一张歪脚桌子上,桌腿是坏的,写字的时候桌子晃晃悠悠。钱师兄站在旁边,抄着手,一个字一个字地看散修登记。写错一个字,撕掉重写。写慢了,他在旁边咳嗽。写完了,他还要把登记本翻回去检查前面的人有没有漏签。送货的散修们苦不堪言,但又不敢得罪他——山门是进宗的唯一通道,得罪了看门弟子,以后就别想进宗门送货了。
今天轮到林野送货。柳儿托他把一批赤须草样本送到城外的散修药铺。赤须草是低品灵草,不算贵重,所以不需要柳儿亲自跑,杂役代送就行。林野推着一辆独轮车,车上装着两筐赤须草,走到山门口。钱师兄正站在门口,看见林野推车过来,伸出手掌。“停下。什么的?”
“送药草。药园柳儿师姐让送的。”林野把柳儿给的通行令牌递过去。钱师兄接过令牌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然后扔还给林野。“令牌没问题。但你——推的什么车?”
“独轮车。”
“独轮车也是车。宗门规矩,杂役运货出山门必须登记车辆。”钱师兄指了指那张歪脚桌子,“登记。”
林野走到桌前,拿起笔。登记本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每一栏都要填:姓名、身份、车辆类型、货物种类、出宗时间、预计返回时间。他填到一半,钱师兄在旁边又开口了。“字写好点。歪歪扭扭的,到时候检查看不清算谁的?”林野把笔握紧了一点,一笔一划地写完剩下的栏目。
“还有车上的货——每筐都要打开。”
林野打开筐盖。赤须草整整齐齐地码在筐里,每一株都是新采的,叶片上还带着露水。钱师兄弯腰凑近看了看,又伸手翻了几下。“这一株叶子有点发黄,不合格。不能出宗门。”林野低头看那株草。叶尖微微泛黄,但不影响药效。赤须草是低品灵植,本来就容易叶尖发黄,这属于正常现象,不是质量问题。钱师兄不是不懂——他是故意找茬。
“这株我自己留着。”林野把那株赤须草从筐里拿出来,放在独轮车外面。
“还有这株——茎秆弯了。不合格。”
林野又拿出一株。前前后后,钱师兄挑出来十几株“不合格”的赤须草。林野全都拿了出来,堆在旁边。筐里的草少了一层,但剩下的都是钱师兄挑不出毛病的。“行了,走吧。”钱师兄挥挥手,语气像在打发一个乞丐。
林野推着独轮车过了山门。走出去十几步,回头看了一眼。钱师兄正把那堆被他挑出来的赤须草抱起来,放进了保安亭后面的小筐里。那筐里已经攒了半筐赤须草——都是今天从各路送货散修手里“挑”出来的。林野收回目光,推着车继续走。他想起郑师傅在现实中推还他身份证时眼皮都不抬的表情,想起钱师兄刚才挥手说“走吧”时嘴角那一丝极细微的得意。这两个人在不同的世界里做着同样的事:利用规矩赋予他们的最小权力,从比自己更底层的人身上榨取一点微不足道的优越感。郑师傅不会受到惩罚——因为他没有违反任何规则。钱师兄也不会。但林野不需要惩罚他们。他只需要让这种优越感反过来吞噬他们自己。
三、柳儿拍案
药园凉亭里,柳儿正蹲在地上整理新到的灵植种子。她穿着一身浅绿色的学徒便服,袖子卷到手肘,手指上沾满了泥土和碎叶屑。林野把送货的事简单说了一遍,说到钱师兄挑了十几株赤须草的时候,柳儿的手停了一下。
“那个姓钱的又来了。”她把种子袋用力扎紧,声音里压着一股火气,“他仗着自己是山门的人,天天刁难送货的散修。上次灵节有个卖灵符的老头,被他刁难了半个时辰,最后错过了夜市最好的摆摊时间。那些灵符是老头花了一年时间画的,错过灵节等于白一年。”
“宗门不管?”
“怎么管?他是按规矩办事——登记、检查、放行,每一步都有规矩撑腰。他只是把规矩执行得特别‘严’,你能说他什么?”柳儿站起身来,手指在裙摆上用力蹭了两下,蹭掉泥土,“这种人最可恨。不做错事,只做对的事做得让你难受。你明明知道他在刁难你,但你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
林野想起了写字楼的郑师傅。货梯就是货梯,规矩就是规矩——他没有做错任何事,他只是不让外卖员走客梯。你能说他什么?
“你想整他吗?”
柳儿一愣,抬头看向林野。林野的表情很平静,像是在讨论今天废丹渣的品控合格率。但她已经学会了读他的微表情——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右手手指在独轮车把手上轻轻敲了两下,那是他在异界黑市跟老胡讨价还价时养成的习惯动作。每次敲完两下,他就会报出一个让对方无法拒绝的条件。
“你有办法?”
“有。但需要你帮忙。”林野把计划从头到尾讲了一遍。不是打他,不是骂他,不是找执法堂告他。是让他自己怕。让他怕到以后每次看见药园的人端着灵植走近山门,手就会不自觉地抖。
柳儿听完,先是一愣,然后捂住了嘴,肩膀微微抖动。“你……你真的要这样?”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他不是喜欢按规矩办事吗?那我们就给他规矩。从头到尾,每一步都按规矩来。他不做错事,我们也不做错事——我们只是按规矩登记,按规矩检查,按规矩问问题。一条一条地问,问到他以后听到‘规矩’两个字就头疼。”
柳儿放下手,眼睛亮得惊人。“什么时候开始?”
“明天。你找几个药园学徒,要那种平时被钱师兄刁难过的。人越多越好。”
“没问题。药园十个学徒里有八个被他刁难过。我一句话,能凑十个人。”柳儿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泥土,忽然歪头看着他,“不过——我的报酬呢?”
“报酬?”
“我帮你整钱师兄,你总得表示一下吧?”柳儿的语气带着玩笑的意味,但耳尖又开始泛红了。
林野想了想。“下次灵节,我请你吃糖葫芦。”
“去年的灵节你欠我一串,今年又要欠?”
“……那就两串。”
“成交。”柳儿笑出声来,转身往药园深处走去。走了两步,回头喊了一句:“明天辰时!山门口!我叫了八个人!”她的浅绿色裙摆在药园的石板路上扫过,沾上的碎叶屑一路洒落,像一串细碎的绿色脚印。
林野推着独轮车回了杂役区。当天晚上,他又翻了一遍宗门规章——不是柳儿手里那本简装版的学徒手册,而是赵管事从杂物间角落里翻出来的一本厚得能当砖头用的《青玄宗外门守则》,纸张发黄,边角被老鼠啃掉了一块,但每一条规矩都写得清清楚楚。他花了整整一个时辰,把所有涉及山门进出、登记流程、品控检验的条款全部抄在了笔记本上。赵管事路过他房间时看了一眼他伏案的背影,端着茶壶自言自语了一句:“这小子每次开始抄规章,就有人要倒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