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中旬，年世兰、冯若昭、费云烟进了府。
年世兰是年羹尧的妹妹，一进府便是侧福晋。入府那，东跨院张灯结彩，四爷当晚就歇在了她那里，一连三天，都往东跨院去。冯若昭和费云烟虽是格格，但也各自安置了院子，四爷也去坐过，礼数到了。
府里的风向一下子变了。丫鬟们凑在一起交头接耳，说的都是年侧福晋如何得宠。李格格酸溜溜地说了一句“不就是有个好哥哥嘛”，但也不敢大声。宋格格安安静静地养胎，不掺和。
柔则把这些看在眼里，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压着，喘不过气。
她进府两个多月了，还是“大姑娘”，还是客人。年世兰一进来就是侧福晋，是正经的主子，四爷一连三天歇在她那里。而她呢？四爷每次来都是在宜修的正房里坐坐，当着宜修的面和她说几句话，从未单独找过她。
她不能再等了。
宜修注意到了柔则的焦躁。
这几柔则来正房请安，虽然面上还是温婉得体的样子，但她的眼神不一样了。以前柔则的眼神是平和的、从容的，像一潭静水。现在那潭水底下有了暗流，表面上波澜不惊，但仔细看，就能看出水面的晃动。
宜修看得出。她相信齐月宾也看得出。
“剪秋，”宜修靠在引枕上，一边翻着书一边说，“大姐姐最近是不是总往外跑？”
剪秋想了想：“回侧福晋，大姑娘这几确实出门出得勤。昨儿去了花园，前儿也去了花园，今儿上午又去了一趟。采月说是去散步，散散心。”
宜修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
她当然知道柔则为什么老往花园跑。柔则在打听四爷的行踪。她想在花园里“偶遇”四爷。这个想法本身不算错，但柔则忽略了一件事——她是一个未出阁的姑娘，住在妹夫家里，频繁出入花园，万一撞见不该撞见的人，她的名声就毁了。
宜修放下书，端起茶盏，慢慢饮了一口。
她可以提醒柔则。她可以走过去，拉着柔则的手，语重心长地说：“姐姐，花园里常有外男来往，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还是少去为好。”前世她也许会这么做，因为那时候她还把柔则当姐姐。这一世，她不会。
她要做的是什么都不做——不提醒，不阻拦，不让柔则觉得有任何问题。甚至，她还可以推一把。
“剪秋，”宜修放下茶盏，“你去跟大姐姐说一声，就说花园里的荷花开了，开得极好，让她去看看。再找人给她递个消息，四爷这几午后常在花园散步。”
剪秋愣了一下：“侧福晋，您这是……”
“大姐姐心情不好，让她出去散散心。”宜修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荷花开了不看，过几就谢了。去吧。”
剪秋虽然觉得哪里不对劲，但侧福晋说得合情合理，便应声去了。
宜修靠在引枕上，手指在小腹上轻轻叩着。
柔则会去的。她一定会去的。她进府两个多月了，什么都没有抓住，现在有人告诉她四爷会在花园散步，她怎么可能不去？
而宜修知道，明天午后，四爷约了几位宗亲在花园凉亭里喝酒。八爷、九爷、十爷，都会来。这件事是苏培盛上午来传话时说的，四爷让她安排人备酒菜。她安排好了，但她不会告诉柔则。
柔则只会知道“四爷午后在花园散步”，不会知道“花园里还有别的男人”。
这不是陷害。她只是没有告诉柔则全部的事实。柔则自己选择了去花园，自己选择了穿什么衣裳，自己选择了在什么时间出现在什么地方。她只是运气不好——撞上了不该撞上的人。而运气不好这件事，怨不得别人。
六月二十一，午后。
柔则换了一件新做的衣裳。水红色的纱衫，料子轻薄，是宜修前几让人送来的。送料子的时候剪秋说了一句：“大姑娘皮肤白，穿水红色最好看，四爷见了也欢喜。”柔则听了，心里一动，便让采月拿去做了。
她站在铜镜前照了又照。水红色衬得她肤若凝脂，纱料轻薄却不暴露，腰间束了一条同色的腰带，显得腰肢纤细。头发梳了一个随云髻，簪了一支白玉兰簪，耳朵上戴着小小的珍珠坠子。她看了看镜中的自己，满意地出了门。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去哪里，只跟采月说“出去走走”。采月要跟，她说不用。
她沿着游廊往花园走，心跳得很快。她想象过很多种场景——四爷一个人坐在凉亭里，她走过去行礼，四爷看见她，眼神温柔，说“柔则，你来了”。然后他们可以说说话，说很多话，说她这些子的心事，说她想留下来，说她想做他的人。
她不知道的是，四爷今天没有一个人散步。四爷在凉亭里陪着八爷、九爷、十爷喝酒。这是宜修没有告诉她的。
她走进花园的时候，听见了凉亭方向传来的说笑声。不止一个人的声音。她犹豫了一下，脚步慢了下来。她应该回去的。府里来了外男，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不该出现在这里。
但她没有回去。她想，凉亭在东边，荷花池在西边，隔着假山和一片竹林，只要她不过去，应该不会撞见。她只是想在西边的荷花池边等一等，等四爷散席出来。她不会做什么出格的事，就是让四爷看看她——看看她穿这身衣裳的样子。年世兰能做的，她也能做。
她沿着荷花池边的小路慢慢走着，在一棵柳树下站定。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吹动她的裙摆和发丝，水红色的纱衫在风中轻轻飘动。她微微侧着身，一只手搭在柳枝上，另一只手轻轻理着鬓角的碎发。
她在等。
她不知道的是，四爷今天喝多了，提前离了席。
四爷从凉亭出来的时候，八爷跟在他身后。八爷也喝了不少，说屋里闷，出来透透气。九爷见两个人都出去了，也跟了上来。十爷一个人喝酒没意思，骂了一句，也晃晃悠悠地跟了出来。
四个男人沿着荷花池边的小路走着。四爷走在最前面，八爷九爷十爷跟在后面，边走边说笑。
拐过一丛假山——
他们看见了柔则。
柔则站在柳树下，水红色的纱衫在阳光下薄如蝉翼，风吹起来，衣料贴在身上，腰身的曲线、肩颈的轮廓都隐约可见。她正微微侧着身，一只手搭在柳枝上，姿态柔软而妩媚。
八爷最先反应过来。他脚步一顿，嘴角微微上扬，目光在柔则身上停了一瞬，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了。九爷也跟着停了下来，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嘴角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十爷喝得最多，反应最慢，盯着柔则看了好几息，才被八爷拽了一把。
柔则的脑子一片空白。
她看见四爷的那一刻，心里是欢喜的。但随即她看见了四爷身后的人——八爷、九爷、十爷。四个男人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有的审视，有的玩味，有的直愣愣地盯着。
她穿着水红色的纱衫，站在烈下，无处可躲。
她的脸一下子红了，红到了耳，红到了脖子。她手忙脚乱地低下头，屈膝行礼，声音发颤：“给四爷请安，给八爷、九爷、十爷请安。”
四爷站在最前面，脸色已经沉了下来。他看了柔则一眼——水红色的薄纱衫，站在荷花池边，姿态妖娆。旁边还有三个男人。
他的拳头攥紧了。
八爷笑着说了一句：“四哥府上的姑娘，个个都这么标致。”语气轻松，但话里有话。
九爷没说话，只是笑了笑。
十爷张了张嘴，被八爷瞪了一眼，闭上了。
四爷没有看柔则，声音冷得像冰：“回去。”
柔则的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她低着头，应了一声“是”，转身快步走了。水红色的纱衫在绿树间一闪而过，裙角差点被石头绊住，她踉跄了一下，扶着假山站稳，然后逃也似的消失在了游廊尽头。
凉亭里，几位爷重新落了座。
八爷端起酒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对四爷说：“四哥，刚才那位姑娘，瞧着面生，不是嫂子吧？”
四爷端起酒杯，一饮而尽：“不是。”
九爷笑了笑：“那姑娘穿得倒是……挺凉快。”
十爷终于反应过来，挠了挠头：“那姑娘怎么在花园里穿成那样？我还以为是哪个院里的舞姬……”
八爷瞪了他一眼。十爷识趣地闭了嘴。
四爷放下酒杯，脸色铁青。
没有人再提刚才的事。但所有人都记住了——四爷府上有一个穿水红薄纱的姑娘，在花园里搔首弄姿，被他们兄弟几个撞了个正着。
四爷觉得丢脸。不是一般的丢脸。
宜修是在一个时辰后知道全部细节的。
剪秋把打听到的一五一十说了——大姑娘穿了一件水红色的薄纱衫，去了花园，在荷花池边站着。四爷和八爷九爷十爷一起出来散步，撞见了。几位爷都看见了，说了几句闲话，四爷的脸当场就黑了，把大姑娘赶了回来。
“采月说大姑娘一进屋就哭了，哭得很厉害，到现在还没停。”剪秋压低声音，“侧福晋，您说这事……”
宜修靠在引枕上，手搭在小腹上，沉默了片刻。
“知道了。”她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剪秋看着宜修的脸色，不敢再多说，退了出去。
宜修一个人坐在炕上，手指在小腹上轻轻叩着。
柔则穿了水红色的薄纱衫，去了花园。宜修让剪秋传了话——花园里的荷花开了，四爷午后常在花园散步。但她没有告诉柔则，今天四爷约了八爷他们喝酒。柔则以为能偶遇四爷一个人，却撞上了一群人。
这不是陷害。她只是没有告诉柔则全部的事实。柔则自己选择去了花园，自己选择穿了那身衣裳，自己选择站在荷花池边。她只是运气不好——撞上了不该撞上的人。而运气不好这件事，怨不得别人。
至于那身水红色的纱衫——料子是宜修送的，剪秋那句“四爷见了也欢喜”是宜修教的。宜修知道柔则会做新衣裳，知道柔则会穿着去花园，知道四爷会看见。但她没想到八爷九爷十爷也会看见。
这个结果，比她预想的还要好。
八爷九爷十爷都看见了。他们会怎么想？会觉得四爷府上的女眷不知廉耻，在花园里穿成那样招摇。他们会传出去，传到其他宗亲耳朵里，传到德妃娘娘耳朵里。
柔则的名声，从今天起，算是坏了。
一个名声坏了的女人，怎么做福晋？
宜修嘴角微微弯起，又迅速压了下去。
她拿起书，翻了两页，又放下。
这件事，她做了三件事：第一，让人传话，告诉柔则花园荷花开了、四爷常在午后散步。第二，没有告诉柔则今天有外男来府上。第三，送了那块水红色的料子，又让剪秋说了那句话。三件事，每一件单独拿出来都挑不出错。但加在一起，就把柔则推到了悬崖边上。
这就是宜修的刀。不是毒药，不是阴谋，是信息。她知道谁会在什么时候出现在什么地方，她知道柔则会做什么选择，她只需要在关键的地方轻轻推一下，剩下的，柔则自己会完成。
“剪秋。”
“奴婢在。”
“去准备一碗安神的汤，给大姐姐送过去。就说我身子重，不便过去看她，让她好好歇着，别想太多。”
剪秋应了。
宜修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弘晖在她肚子里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应她。
窗外，夕阳西斜，将整个院子染成一片暖橘色。荷花池那边，隐隐约约传来几声蛙鸣。
花园里的事，算是过去了。但柔则在四爷心里的那点好感，怕是也被这一场撞见败得差不多了。四爷今天丢了脸，他不会怪自己不该在花园里请客喝酒，他会怪柔则——怪她不识大体，怪她不知分寸，怪她让他在他兄弟面前抬不起头。
而柔则，从今天起，在四爷心里，再也不是那个完美的、不食人间烟火的嫡女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