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更新时间:2026-07-09 20:27:51  |  所属小说:守灶人:我替爷爷还了一辈子的债

林荔枝在院子里蹲了一个多钟头。

太阳从东边挪到正头顶,八仙桌上的阴影缩短了一大截,菜谱的纸页被晒得微微发烫,她的笔在本子上写了七八页,划了无数道杠,改来改去的。

许生给她倒了杯茶搁在桌角上,自己坐在竹椅里看着她翻。

“这一条。”

林荔枝指着菜谱第五页中段的一行批注,念了出来。

“1960年,槟城。老黄的儿子满月,他高兴得喝多了,抱着孩子在百味楼门口唱歌,跑调跑到爪哇国去了。那天做娘惹咖喱鸡,椰浆不够了,我拿红毛丹的汁代替,反而更好。老黄说这叫歪打正着,我说这叫穷则变通。”

她把笔放下来,看着本子上自己翻的内容。

“这些批注不是菜谱的技术注释。”

“那是什么?”

“记。”

许生的手搁在膝盖上没动。

“每一道菜旁边的批注,写的都是这道菜在什么时候做的,在哪做的,给谁做的,当时发生了什么事。”

她翻回前面几页,点了点零散的几处批注。

“第一道清汤底旁边那行小字我刚才翻了,写的是,1958年,初到槟城,租了牛冬街一间铺面,灶台是旧的,请人砌了新灶,花了三天,第一锅清汤底用的是从老家带来的虾皮,味道不如家乡的,要找本地替代。”

她念到这里抬了一下头。

“1958年,牛冬街,你阿公在槟城开过店?”

“照片上有一个招牌,叫百味楼,地址就在牛冬街。”

林荔枝的笔在本子上敲了两下。

“等一下,百味楼?”

“你听过?”

“我写毕业论文的时候查过槟城华人餐饮史的资料,百味楼这个名字在几份五六十年代的华文报纸上出过,我没细看,当时跟我的论题不搭。”

她站起来,在院子里走了两步,手在裤兜里。

“你阿公在莲厝卖了六十年面线糊,三块钱一碗。”

“五块钱也有。”

“三块五块的面线糊,他做了六十年,结果他的菜谱写的是槟城百味楼的菜。”

许生没接话。

林荔枝回到桌边坐下来,翻到菜谱的第十页,上面是一道叫酱焖三层肉的菜。

“这道菜的批注长一些,我翻一下。”

她低头看了大概两分钟,中间来回翻了两页对照了一下前面的某个词,然后在本子上写了满满一段。

“1961年,槟城。大年三十,百味楼来了四十桌,从下午三点做到晚上十一点,所有人都累得站不直。收工以后我做了一锅酱焖三层肉,六个人坐在后厨地上吃。老黄说肉太咸了,宋老弟说不咸,陈姐说你们俩别吵了,有肉吃就不错了。吃完老黄非要开一瓶酒,说今年百味楼的流水过了十万马币,要庆祝。我说别庆祝了,明年争取二十万。老黄骂我贪心,我说不是贪心,是想让你们每个人都攒够了钱好回老家。”

她念完了,笔搁到本子上。

“六个人。”

许生的喉咙动了一下。

“照片上也是六个人。”

“老黄,宋老弟,陈姐,加上你阿公,这里有四个名字了。”

她把菜谱往后翻了几页,找到另一处有批注的地方。

“这里还有两个名字,等我看看。”

她读了一会儿。

“1961年四月。方老弟从新加坡过来帮忙了一个月,他切墩的功夫比我强,可惜他老婆在新加坡不让他久留。另外一条,1962年。罗家明来了,从马尼拉坐船来的,说那边排华厉害待不下去了,我收留了他让他做跑堂。”

“六个人的名字全了。”

许生说。

老黄,宋老弟,陈姐,方老弟,罗家明,加上他爷爷许守年。

七封信里的收件人,黄启南是老黄的后人,宋盛辉是宋老弟的全名,陈秀云是陈姐的名字,方国栋是方老弟的大名,罗家明就是罗家明。

对上了。

六个人在槟城牛冬街开了一家叫百味楼的餐馆,从1958年到1963年。

1963年以后发生了什么,菜谱的批注里还没翻到。

“还有没有1963年以后的批注?”

林荔枝往后翻了几页。

“后面这几页的批注少了,大部分是纯菜谱内容,没有记。”

她继续翻,翻到大约三分之二的位置停了下来。

“这里有一条,时间不对。”

“什么意思?”

“前面的批注都是五十年代末到六十年代初的,这一条写的时间跳了很远。”

她读出来。

“1978年,莲厝。今天下雨,一个人在灶台前坐了半天,想起百味楼后厨那个破窗户,每次下雨都漏水。老黄用面粉袋子塞住窗缝,面粉袋子不够了就用围裙。想把这些事写信告诉他们,提了笔又放下了。有什么脸写。”

许生站起来了。

竹椅腿在地砖上蹭出一声响,刺耳的,在安静的院子里传出去老远。

林荔枝看着他。

他走到桌边,低头看着菜谱上1978年那条批注。

字迹跟前面的不一样。

前面五十年代六十年代的字写得有精神,笔画脆,间架撑得开,偶尔带一点飞白。

1978年这几行字是缩的,笔画轻,收笔拖泥带水,每个字都往纸里缩,像写的人在弓着背。

“有什么脸写。”

他把这四个字重复了一遍。

林荔枝没说话,把笔帽拧上了,搁到本子上。

院子里安静了一阵,只有老街尽头谁家的鸡在叫,咯咯地叫了几声停了。

“许生。”

“嗯。”

“你阿公从南洋回来以后,一辈子没离开过莲厝?”

“没有,他连县城都不去。”

“一个在槟城开过餐馆的人,回到村里卖三块钱一碗的面线糊,卖了六十年。”

她把本子合上塞进帆布包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你那些信方便给我看吗?”

“不行,信是私人的。”

“那照片呢?”

许生想了几秒。

“照片可以,但不能带走。”

“行。”

他回屋从搁板后面拿出那张黑白合影递给她。

林荔枝接过去翻到背面,看了那八个字和落款,又翻回正面,盯着照片上那六个年轻人看了很久。

“正中间这个是你阿公?”

“是。”

“像你。”

“全村的人都这么说。”

林荔枝把照片还给他,帆布包甩到肩上,走到门口停住了。

“许生,你阿公这本菜谱,后面还有很多批注我没来得及翻,有些词我拿不准,回去查查字典明天再来,你等我。”

“我又没请你来。”

“我自己要来的,不用你请。”

她走出卷帘门的时候回了一下头。

“对了,菜谱中间有一页被人裁掉了你看见没有?剪刀剪的,齐齐的,只剩装订线上一排纸碴子。”

许生愣了一下。

“哪一页?”

“就在那道南洋百味汤后面,你自己翻翻看,裁得很净,不留心还看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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