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这天晚上,林逸飞破天荒地打开了电视。
不是想看,是想听听人声。一个人在出租屋里待了太久,安静得只剩下硬盘转动的嗡嗡声,耳朵里会生出幻觉,以为自己听到了有人在叫自己的名字。
电视里在放一档财经访谈节目,主持人正在采访一位互联网企业家。
镜头扫过,那张脸他太熟悉了。
季天华。
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定制西装,白色衬衫,没有打领带,袖口的扣子是银色的,在演播室的灯光下泛着冷冷的光。他靠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手里端着一杯茶,神态从容,像一个真正的成功者——不,他就是一个真正的成功者。
主持人问:“季总,华擎集团成立到现在已经二十多年了,从最初的教育信息化到现在的云计算、人工智能,您觉得成功的关键是什么?”
季天华笑了笑,笑容很标准,八颗牙,眼睛里带着恰到好处的谦逊。
“我觉得是坚持。互联网这个行业,变化太快,昨天还火的东西,明天可能就被淘汰了。但你只要坚持做对的事情,坚持为用户创造价值,就一定会有回报。”
林逸飞听到“坚持为用户创造价值”这几个字,胃里翻了一下。
“还有一个问题,”主持人说,“很多网友都知道,季总当年是名校计算机专业毕业的,师从著名的赵明远教授。赵教授虽然已经离开了我们,但您在很多场合都提到过他,说他对您的影响很大。能聊聊吗?”
季天华的表情变了。
他的笑容收了一点,眼神变得柔和,甚至有一丝——感伤?
“赵老师……”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赵老师是我见过最好的老师。他不仅教会了我技术,更教会了我怎么做人。”
林逸飞的手握紧了遥控器。
“我记得有一次,我写毕业论文遇到困难,赵老师陪我熬了三个通宵,一行一行地帮我改代码。那时候他已经五十多岁了,眼睛不好,还要戴着老花镜看屏幕。我就想,这个人,我一定要好好报答他。”
季天华的声音很平稳,但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哽咽感。
“后来赵老师出了意外,我当时在外面出差,赶回来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我在他的灵堂前跪了一个小时,哭得说不出话。我那时候就想,我一定要把赵老师未尽的事业继续下去。”
他擦了擦眼角——真的有眼泪。
主持人动容了:“季总真是一个有情有义的人。”
林逸飞关掉了电视。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硬盘转动的嗡嗡声。
他坐在黑暗里,口堵得厉害。
有情有义。
这四个字用在季天华身上,是对“情义”这两个字最大的侮辱。
但同时,他也感到一种深深的寒意。
季天华不是一般的反派。
他是一个能在镜头前对着被他死的人表达“哀思”的人,是一个能在把自己的导师推下天台后哭得比谁都真诚的人。
这种人,不是靠技术就能打败的。
他们活在另一个维度里——在那个维度里,真相不重要,重要的是“看起来像什么”。
他打开手机,搜索了季天华的资料。
维基百科词条很长,照片很多,荣誉列表拉不到底:
2008年,华擎集团成立,主营教育信息化软件
2010年,被评为“中国十大杰出青年企业家”
2012年,华擎教育产品覆盖全国20个省份,用户超过2000万
2015年,华擎集团在纳斯达克上市,融资10亿美元
2018年,季天华以350亿身家进入福布斯中国富豪榜
2020年,华擎集团宣布投入100亿研发人工智能教育平台
2023年,季天华获得“中国互联网终身成就奖”
终身成就奖。
四十多岁就拿终身成就奖,这个世界真幽默。
林逸飞往下翻,看到了一条评论区的留言:
“季总不仅事业成功,还热心公益。汶川地震捐了5000万,武汉疫情捐了2亿,河南水灾捐了1亿。这样的企业家,才是中国的脊梁。”
脊梁。
赵明远的那脊梁,就是被他折断的。
他把手机扔到一边,打开笔记本,继续查。
这次,他查的不是华擎,不是季天华。
他查的是自己。
2006年,他被实名举报后,教务处给了处分——记大过一次,取消当年奖学金资格。
但这不是最严重的。
最严重的是,这件事被记入了他的档案。
毕业后,他去面试第一份工作,面试官问他:“你档案里的这个处分是怎么回事?”
他解释说是写了一个病毒,但已经删除了,而且是恶作剧性质的。
面试官笑了笑,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他后来找到工作,不是因为面试官不在意这个处分,而是因为他技术太好,好到让人可以忽略这个污点。
但污点就是污点,它一直在那里。
而那个污点的制造者,是季天华。
林逸飞查了2006年教务处的内部邮件。
有一封邮件,是季天华发给辅导员的,内容很长,大意是“林逸飞同学的行为严重违反了校规,影响了全校师生的正常学习,如果不严肃处理,可能会助长不良风气”。
邮件里还附了一个附件,“virus_ysis.pdf”,是他对“FlyWorm”的技术分析。
这份分析写得很专业,甚至比林逸飞自己写的README还要详细。
但有一处很关键的错误——季天华在分析里说,“该病毒具有数据窃取功能,可能会将用户隐私上传至远程服务器”。
这是诬蔑。
“FlyWorm”从来没有数据窃取功能,它只是记录志,而且志存在本地。
季天华故意加上了“数据窃取”的描述,让处分的性质从“恶作剧”变成了“涉嫌犯罪”。
这样一来,林逸飞就再也翻不了身。
林逸飞看着这份PDF,苦笑。
他想起了当年的一幕:被叫到教务处,主任拍着桌子说“你知不知道你这种行为是违法的”,他想解释,但没人听。
原来,季天华早就帮他“定性”了。
他又查了周思敏的分手那条线索。
2006年9月的一个晚上,周思敏的手机收到了一条短信,发送者是一个陌生号码。
短信内容他查不到——端到端加密的短信无法还原。
但他查到了周思敏收到短信后的行为轨迹。
她一个人在宿舍楼下坐了半个小时,然后去场跑了五圈,然后回到宿舍,哭了很久。
然后,她给林逸飞发了一条分手短信。
“逸飞,我们不合适,分手吧。”
林逸飞当时正在实验室写代码,看到短信,以为是开玩笑。打电话过去,关机。发消息,不回。去宿舍找她,室友说她出去了。
两天后,周思敏给他发了一条更长的消息:“对不起,我不爱你了。不要再找我。”
他没有再找。
他一直以为是自己不够好,是她厌倦了。
现在他知道,那条她收到的短信,是季天华派人发的。
内容是什么?
“如果你不离开林逸飞,你父母的工厂就会被停业整顿。我们有人在工作单位,你考虑清楚。”
——这是后来周思敏告诉他的。
但那是很久以后的事了。
现在的林逸飞,只能通过这些冰冷的数据,看到周思敏那天晚上的痛苦,却无法真正知道她在那一刻想了什么。
他把这些线索都保存好。
总有一天,他会当面问周思敏。
夜深了。
林逸飞伸了个懒腰,颈椎发出咔咔的响声,像是生锈的齿轮。
他站起来走了几步,腿有点发麻。
忽然,笔记本弹出了一个提示窗口。
是Cipher发来的加密消息。
我找到了那个MP3。
林逸飞愣了一秒,然后坐回椅子上,打字:
在哪里?
在一台旧电脑的硬盘里。那台电脑是赵明远的研究生李建波的,2010年退役后被卖到了二手市场。我花了点时间追踪硬盘的序列号,发现它现在在……
在哪里?
南京,一个旧货市场。
硬盘里面的数据还在吗?
硬盘被低格过一次,但只低格了前几个扇区,后面的数据都在。我已经远程读取了部分数据,找到了那个MP3文件,但文件被加密了。
加密方式?
AES-128,密码未知。赵明远用自己的生、妻子的生、学生的名字都试过,不对。
林逸飞皱眉。
赵老师会用什么样的密码?
他想了一会儿,输入:
试试“20060101”,我写FlyWorm的那天。
一分钟后。
不对。
试试“Helloworld1”。
不对。
试试“勿忘初心”的拼音。
还是不对。
林逸飞闭上眼睛,努力回想赵老师生前的习惯。
赵老师喜欢喝茶,铁观音。喜欢穿旧夹克,口袋里永远揣着一个U盘。喜欢在实验室里挂一幅字,上面写着“宁静致远”。
宁静致远。
ningjingzhiyuan
不对。
njzy2006
不对。
林逸飞感到一阵挫败。
那段录音就在那里,却打不开。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赵老师曾经在课堂上说过一句话:“我的密码,永远是别人想不到的,但又是最显而易见的。”
别人想不到,又最显而易见的。
他想了想,输入:
IHaveADream
……不对。
CodeNeverLie
不对。
FlyWorm
Cipher回复:
你的密码是“FlyWorm”?
不是,我就是猜。
赵明远怎么会知道你写的病毒的名字?
林逸飞愣了一下。
对啊,赵老师不知道他写了“FlyWorm”。
他知道的那个名字,是季天华报告里的“worm.exe”。
所以不是。
他想了很久,最后输入了一行字:
ZhaoMingyuan2007
……不对。
算了,我去睡觉。明天继续猜。
晚安。
林逸飞合上笔记本,躺在床上。
窗外月光很亮,透过薄窗帘洒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朦胧的光。
他脑子里反复转着那行密码。
赵老师的密码,会是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