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回府第三,请安。
天还没亮,青禾就冲进了卧房。
“主子!主子快起来!今请安,您不能再迟到了!”
被子里伸出一只手,摆了摆。
“主子!上回您说‘被窝太暖和’,王妃已经记着了!这回要是再不去,王妃该发火了!”
被子里传来一声叹息。
许听晚从被窝里探出头,眯着眼看了看窗外黑漆漆的天,又看了看青禾那张急得快哭出来的脸,沉默了片刻。
“青禾。”
“在!”
“你说,人为什么要请安?”
青禾愣了一下:“……因为规矩?”
“规矩是人定的。”许听晚把被子拉回来,“等我哪天当了王妃,我就把请安改成每月一次。”
“主子!您别说这种大不敬的话!而且您这辈子也不可能当王妃——”
“所以我才敢说啊。”许听晚翻了个身,“做梦又不犯法。”
青禾深吸一口气,决定不再跟主子讲道理。她直接上前,一把掀开被子。
秋风灌进来,许听晚打了个哆嗦,猛地坐起来,瞪着眼睛看青禾。
“青禾,你被开除了。”
“主子,您上回就说要开除我,奴婢还在。”
“……算你狠。”
许听晚磨磨蹭蹭地穿衣梳洗,头发随便一挽,穿了件半旧的蓝色褙子,趿着鞋,跟着青禾往正厅走。
路过花园的时候,她又摘了一朵指甲盖大小的野花,别在耳朵上。
青禾看了一眼,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算了,她已经放弃纠正主子的审美了。
正厅里,人已经到齐了。
王妃端坐在主位上,手边是一盏冒着热气的茶,面前是一排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姬妾。胭脂水粉的香气浓得能把人熏个跟头。
许听晚走进去的时候,所有人都转过头来看她。
她的打扮一如既往——素面朝天,蓝布褙子,耳朵上一朵歪歪扭扭的野花,和这个精致到头发丝都冒着仙气的大厅格格不入。
她走到最末尾的位置,施施然坐下,然后从袖子里摸出一把瓜子,开始嗑。
坐在她旁边的王选侍瞪大了眼睛:“许姐姐,你带瓜子来请安?”
“怎么了?不能带吗?”许听晚把瓜子递过去,“你要不要?”
王选侍看了看瓜子,又看了看王妃,疯狂摇头。
王妃的目光在许听晚身上停了一瞬,眉心微蹙,但没说什么。
请安的程序一如既往——王妃训话、姬妾们汇报、琐事处理、然后散场。
许听晚全程嗑瓜子,偶尔“嗯”“啊”“哦”地附和两声,眼睛半眯着,看起来随时都能睡着。
她以为今天也会像往常一样,平淡地开始,平淡地结束。
但显然,有人不这么想。
就在王妃准备说“散了吧”的时候,坐在前排的柳良娣忽然开口了。
“王妃娘娘,臣妾有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王妃看了她一眼:“说。”
柳良娣站起来,行了个礼,然后转向许听晚的方向,脸上带着温柔的笑,但那双杏眼里没有半分温度。
“许妹妹,姐姐听说,你在秋猎上给王爷做了几道菜,王爷很是喜欢,还让你以后每天都去前院做菜?”
正厅里瞬间安静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许听晚。
许听晚嗑瓜子的手停了一下,抬起头,看了柳良娣一眼。
“嗯,是有这么回事。”她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柳良娣的笑容更深了:“妹妹真是好福气。王爷从来不让后院的人进书房的,妹妹能天天去,姐姐真是羡慕得紧。”
这话听着是羡慕,但在座的谁听不出来——这是在告状呢。
“以厨艺媚上”——这是后院最看不起的手段。一个侍妾,不想着怎么端庄贤淑,天天往厨房跑,像什么样子?
王妃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没有接话。她在等。
等许听晚怎么应对。
许听晚把瓜子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抬起头,认认真真地看着柳良娣。
“柳姐姐,”她说,“你想去吗?”
柳良娣愣了一下:“什么?”
“你想去给王爷做菜吗?”许听晚的表情非常真诚,“你要是想去,我跟王爷说一声,换你去。”
正厅里响起一阵低低的抽气声。
柳良娣的笑容僵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我不是这个意思”,但许听晚已经自顾自地接了下去。
“真的,我不骗你。每天天不亮就要起来,走一刻钟到前院,站一个时辰做菜,中间还不能打盹。做完还要等王爷吃完,万一他今天心情不好不想吃,我还得重新做。”许听晚说着,长长地叹了口气,“柳姐姐,你要是想去,我求之不得。这福气给你,你要不要?”
全场寂静。
柳良娣的脸青了又白,白了又青。
她想过许听晚会辩解、会哭诉、会向王妃求救、会慌乱失措——但她万万没想到,许听晚会来这么一出。
把“恩宠”说得像烫手山芋,把她柳良娣的“羡慕”变成了“你要你拿去”。
这让她怎么接?
“我、我不是这个意思……”柳良娣勉强笑道,“妹妹别误会,姐姐就是随口一说。”
“哦,那就好。”许听晚重新拿起瓜子,语气轻松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我还以为你想来呢,吓我一跳。”
柳良娣咬了咬牙,坐下了。
王妃放下茶盏,目光在许听晚身上停了一瞬。
这个女人,和她想的不一样。
不是聪明,不是狡诈,不是有心机——而是完全不在乎。
不在乎恩宠,不在乎王爷,不在乎后院的眼光。她是真的觉得给王爷做菜是个麻烦事,是真的想把这份“恩宠”让给别人。
这种人,在后院反而最可怕。因为她无所求,所以无所惧。无所惧,就没什么能拿捏她。
“行了。”王妃开口,“散了吧。”
姬妾们鱼贯而出。
许听晚走在最后面,手里还攥着没嗑完的瓜子,步子不紧不慢。
青禾跟在后面,小声说:“主子,您刚才那番话,是不是太……太那个了?”
“太哪个?”
“太不给柳良娣面子了。”
“她说她的,我说我的,有什么问题?”许听晚嗑开一颗瓜子,“再说了,我说的都是实话。每天天不亮起来做饭,你以为我想?”
青禾张了张嘴,又闭上。
她发现主子说的好像有道理,但又觉得哪里不太对。
算了。
当天下午,许听晚在院子里晒太阳,怀里抱着“饿货”,脚边蹲着“午饭”,手里拿着一块枣泥酥,子过得赛。
青禾从外面跑进来,气喘吁吁,脸色发白。
“主子!大事不好了!”
许听晚咬了一口枣泥酥:“又怎么了?”
“柳良娣——柳良娣被降位了!”
许听晚嚼着枣泥酥,眨了眨眼:“降位?降到哪了?”
“降到选侍了!从五品降到七品!还被罚了半年月钱!”
许听晚沉默了片刻。
“哦。”她又咬了一口枣泥酥,“所以呢?”
青禾急了:“主子!您不觉得奇怪吗?早上您刚跟她吵完,下午她就倒霉了——”
“我没跟她吵啊。”许听晚打断她,“我就是问她要不要去做菜。”
“可是——”
“而且她倒霉关我什么事?又不是我罚的她。”许听晚把最后一口枣泥酥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说不定是她自己犯了什么事,被王爷知道了。”
青禾张了张嘴,想说“可是所有人都觉得跟您有关”,但看着主子那张淡定到不行的脸,又把话咽了回去。
主子是真的不在乎。
不是因为装,是真的不在乎。
青禾叹了口气,转身去给主子倒茶了。
许听晚躺在椅子上,看着天上的云,心里想的只有一件事:柳良娣被降位了,会不会影响她的点心铺子?她正准备让青禾多拿些点心出去卖呢。
算了,应该不影响。
她翻了个身,继续晒太阳。
第二天早上,许听晚正在吃早饭,青禾又跑进来了。
“主子!王爷那边传话来了!”
许听晚筷子上的包子顿了一下:“让我去做饭?”
“不是。”青禾的表情有些微妙,“王爷说——以后不用您去前院做菜了。”
许听晚愣了一瞬。
然后她的眼睛亮了。
“真的?”
“真的。”
“不用每天天不亮起来?”
“不用。”
“不用走一刻钟到前院?”
“不用。”
“不用站在灶台前站一个时辰?”
“不用。”
许听晚放下包子,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整个人像卸下了一块大石头。
“太好了。”她靠在椅背上,脸上露出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终于解脱了。”
青禾看着主子那副“终于不用上班了”的表情,欲言又止。
“主子,您就不想想,王爷为什么忽然不让您去了?”
许听晚想了想:“可能是吃腻了吧。”
青禾:“……”
“或者找到了更好的厨子?”许听晚拿起包子继续啃,“无所谓,反正我不想去。”
青禾深吸一口气,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她本来想说:王爷不让您去,可能是因为昨天柳良娣那番话,王爷不想让您被人说闲话,所以主动停了。
但她看着主子那张“终于不用上班了”的幸福脸,决定不说了。
主子开心就好。
许听晚确实很开心。
她开心地吃完了早饭,开心地喂了猫,开心地给兔子换了水,然后躺在椅子上,翘着二郎腿,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曲。
“青禾。”
“在。”
“今天多做点枣泥酥,明天拿出去卖。”
“主子,您刚不用去做饭了,就开始琢磨卖点心了?”
“对啊,时间多了嘛。”许听晚理所当然地说,“不做菜了,总得找点事。攒钱才是正事。”
青禾看着自家主子那副“赚钱使我快乐”的表情,忽然觉得——
也许王爷不让主子去做菜,是对的。
主子这种人,本不稀罕什么恩宠。
她只稀罕银子。
而此刻,前院书房里。
陆烬廷坐在书案后,面前的军报摞了厚厚一沓。
暗卫跪在地上,低声禀报:“王爷,柳选侍已迁入偏院。王妃那边也传了话,说后院不会再有人议论许良媛。”
陆烬廷“嗯”了一声,翻了一页军报。
“还有一件事,”暗卫顿了顿,“许良媛听说不用来做菜了,很高兴。”
翻军报的手顿了一下。
“很高兴?”陆烬廷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是。据青禾说,许良媛当时正在吃包子,听到消息后笑了,说‘终于解脱了’。”
沉默。
漫长的沉默。
暗卫低着头,不敢看主子的表情。
“下去吧。”
暗卫领命退下。
书房里安静下来。
陆烬廷放下军报,看着窗外。
秋风吹过,银杏叶沙沙作响。
终于解脱了。
他想起许听晚在秋猎马车上的样子——缩在角落里,手里攥着半块饼,看他的眼神像看一只随时会吃人的老虎。
他想起她在行宫厨房里做菜的样子——专注、认真、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本没注意到窗外站了个人。
他想起她前天在请安时说的那句话——“这福气给你,你要不要?”
不是以退为进,不是欲擒故纵,不是任何手段。
她是真的不想要。
她是真的觉得,给王爷做菜是个麻烦。
陆烬廷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茶凉了,又苦又涩。
但他忽然觉得,这种苦涩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不是不满,不是生气。
是——他说不上来。
他只知道,他不喜欢她说“终于解脱了”。
但他不会承认。
永远不会。
窗外的银杏叶飘进来一片,落在书案上。
陆烬廷看着那片叶子,忽然想起她耳朵上那朵歪歪扭扭的野花。
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然后迅速收回,重新拿起军报。
而此刻,秋棠院里。
许听晚正蹲在小厨房里,和青禾一起包枣泥酥。
“青禾,你说柳良娣——不对,柳选侍,她为什么忽然被降位了?”
青禾手上的动作一顿:“主子,您终于关心了?”
“我就是好奇。”许听晚把包好的枣泥酥放进蒸笼,“她是不是偷东西了?”
“……不是。”
“那是不是骂人了?”
“也不是。”
“那是什么?”
青禾看着主子那张真诚的好奇脸,犹豫了一下,小声说:“奴婢听说,是因为她多嘴。”
“多嘴?”许听晚想了想,“她说什么了?”
青禾张了张嘴,想说“她说您了”,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奴婢也不太清楚。”她低下头,继续包枣泥酥。
许听晚“哦”了一声,没再追问。
“算了,”她拍了拍手上的面粉,“反正跟我没关系。只要不影响我卖点心就行。”
青禾看着主子那张“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脸,深深地叹了口气。
她忽然有点同情柳选侍。
费尽心机想扳倒主子,结果主子压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这才是最狠的报复吧?
不是反击,不是记恨,而是——本没把你放在眼里。
许听晚盖上蒸笼,拍了拍手,走到院子里,往躺椅上一倒。
“饿货”跳上来,趴在她肚子上。“午饭”蹦过来,蹲在她脚边。
阳光暖洋洋地照下来,秋风吹过,带着桂花的香气。
许听晚闭上眼睛,嘴角微微翘起。
不用去做菜了。
铺子要开张了。
银子要进账了。
这子,美得很。
她打了个哈欠,在秋的暖阳里,慢慢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