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燕京，一处大隐隐于市的私人会所内。
古香古色的包厢里弥漫着淡淡的顶级雪茄烟雾，红木长桌上摆放着几部正闪烁着信号灯的加密卫星电话。
一个穿着高定西装、身材略显发福的男人正大刺刺地靠在黄花梨椅背上。
他手里端着一杯红酒，看向窗外红墙绿瓦的京城夜色，眼神中闪烁着习惯了颐指气使的傲慢与阴鸷。
此人正是汉东前任一把手赵立春的独子，在汉东商界乃至政界都能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赵大公子”——赵瑞龙。
“叮铃铃——”
一阵急促而刺耳的电话铃声突然打破了包厢内的宁静。
赵瑞龙眉头微微一皱，有些不耐烦地伸手抓过桌上那部专属于汉东局势的加密手机。
在汉东，除了几个极核心的利益代言人，很少有人知道这个号码。
“喂，谁啊？大晚上的，最好有正经事。”赵瑞龙的声音有些沙哑，透着一股被打扰了雅兴的暴戾。
“龙哥……是我，小琴。”
电话那头传来了高小琴的声音。
然而，平里那个在商场上长袖善舞、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汉东“阿庆嫂”，此刻的声音里竟然带着一丝无法掩饰的惊慌与委屈。
“小琴？怎么回事？山水庄园出事了？还是李达康那个老婆在贷款上卡你了？”
赵瑞龙直了直身子，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
“不是……龙哥，是祁厅长。”
高小琴深吸了一口气，语气有些发颤：
“同伟他……他刚刚从省委三号院高书记那里出来，就直接来了我这里。他跟我说，要彻底退出山水集团，把这些年所有的暗股、股分红，一分不差地全退回来。”
“啪！”
赵瑞龙手里的水晶红酒杯瞬间被他捏得死紧，里面的红酒剧烈摇晃，几滴猩红的液体溅落在他昂贵的西装袖口上，宛如涸的血迹。
“你说什么？！祁同伟要退股？他疯了还是开玩笑呢？！”
赵瑞龙腾地一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脸色在刹那间变得一片铁青，额头上青筋暴起，发出一声如野兽般的低吼：
“他祁同伟是个什么东西！当年要不是我们赵家，要不是我老头子和梁群峰在后面推他，他现在还在岩台山的哪个破司法所里吃土呢！现在长本事了？当了几年公安厅长，就想拍拍屁股下老子的船？！”
“龙哥，你先别着急，听我把话说完。”
高小琴在电话那头急忙安抚道：
“同伟的脸色很难看，他是认真的。
他不仅要退掉山水集团的股份，还把这几年经他的手、帮咱们公司在汉东办过的几个大的审批原件、还有那些打招呼的记录，全拿了回来。
他说……他说从明天开始，省公安厅要进行内部整顿，所有涉及山水庄园的违规，他都会公事公办地切断。”
听着高小琴的汇报，赵瑞龙气得怒极反笑，眼中闪烁着冰冷而残忍的机。
“公事公办？好一个公事公办的祁厅长啊！在汉东，还没人敢跟老子玩‘吃完肉就砸锅’的戏码！”
赵瑞龙咬牙切齿地冷笑道，“高小琴，你没跟他说，上了我赵家的船，想下去，得留下一条命来换吗？！”
“龙哥，同伟不是想背叛咱们，他是被高育良书记给的。”
高小琴叹了口气，终于抛出了核心的内幕：
“同伟说了，这是高书记在省委三号院亲自给他下的死命令。高书记说了，如今天下大势变了，老书记调任京城，汉东现在群龙无首，正是同伟打破多年正厅级天堑、更进一步的绝佳空窗期！”
赵瑞龙的神色微微一窒：“高育良的意思？冲击副省？”
“对。”
高小琴在电话里压低了声音，详细地解释道：
“同伟转述了高书记的原话。高书记决定在下个月的省委常委会上，顶住公检法内部的所有争议，动用他在汉东深耕大半辈子的全部政治资源，亲自做推荐人，全力运作同伟跨出那一步，兼任汉东省副省长，冲击副省级待遇！”
听到这里，赵瑞龙原本暴怒的火焰，仿佛突然被泼了一盆冷水，硬生生地卡在了嗓子眼里。
他能成为赵大公子，靠的不仅仅是蛮横，更有世家子弟骨子里的政治算计。
高育良这个老狐狸，在汉东一向以沉稳、儒雅、甚至有些迂腐的学者形象示人。
如果不是遇到了涉及到核心前途的大事，这个汉大帮的教父绝对不会如此反常地掀桌子，更不会着自己的得意门生在这个节骨眼上跟赵家做形式上的切割。
赵瑞龙在包厢里缓缓踱步，脑子飞速旋转。
“高育良说得没错……我老头子刚走，新书记还没空降，这段时间确实是汉东本地派系运作升迁的黄金空窗期。祁同伟如果想要在这个时候上副省，身上就绝对不能有任何经济上的致命硬伤。否则，一旦被别有用心的人盯着，不仅祁同伟要完蛋，连带着做推荐人的高育良也得脱层皮！”
想到这里，赵瑞龙眼中的暴戾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老谋深算的商人式精明。
在赵瑞龙的眼里，这世上没有一成不变的盟友，只有永恒不变的利益。
如果祁同伟继续当这个正厅级的公安厅长，那他退股，对于赵家来说就是一种不可原谅的背叛；
可如果祁同伟退股的目的，是在高育良的全力运作下，去冲锋陷阵拿下汉东省副省长的宝座……
那这笔政治账，就要重新算算了！
一个正厅级的公安厅长，和一个手握政法、甚至兼任副省长的副省级巨头，这两者在汉东对赵家生意的庇护力度，那简直是天壤之别！
“如果祁同伟真的成了副省，那他在山水集团的那点暗股，反倒成了微不足道的小钱。等新书记来了，有高育良这个省委副书记和祁同伟这个副省长一文一武、一明一暗地在汉东打配合，我赵瑞龙的生意不仅不会受损，反而能在汉东横着走！”
赵瑞龙深吸了一口气，将心里最后一丝愤怒压了下去，对着电话冷冷地交待道：
“小琴，你现在去告诉祁同伟，就说他退股的事情，我赵瑞龙同意了！不仅同意，他这些年所有的股分红，山水集团一分不少地折合成现金打到他的海外安全账户上。那些容易留下把柄的文件记录，让他亲自当面销毁。”
电话那头的高小琴显然松了一口气：“龙哥，您明理。同伟他也是为了咱们的长远打算。”
“哼，你别高兴得太早。
你转告他，老子能让他全身而退去冲锋，那是看在他叫我老头子一声‘老书记’的份上，更是看在高育良的面子上！”
赵瑞龙的声音有些发狠，带着浓浓的警告意味：
“告诉他，这个副省级的位子，他要是拿下来了，大家以后还是同舟共济的好同志；他要是拿不下来，或者高育良在常委会上晃点了咱们……那他吃进去的，老子要让他连本带利地吐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