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么又在这儿。”倪颂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种总是遇见他的无奈。
“周总请我来的,”谢宗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语气很无辜,“我又不是冲你。”
“哦。”
“哦什么哦,不乐意见到我?”
“谢总您想多了,我没那么说。”
“那你刚才见到我皱什么眉?”
倪颂下意识地想伸手摸自己的眉心,手抬到一半反应过来这是个陷阱,又把手放下来。“我没有。”
“嗯,我知道,骗你的。”
倪颂决定不接他的茬,这人怎么老挑衅自己,是有什么特殊癖好吗?
她低头继续吃饭,把红烧肉的肥肉部分挑出来放到碗边,专心致志地把瘦肉分成小块。
谢宗岑也没再说话,端着茶杯靠在椅背上,目光慵懒地扫着桌上的人,偶尔跟周总隔空点头示意。
一瞥眼就看见倪颂对着块红烧肉挑挑拣拣,谢宗岑有些好奇。
“这么瘦还挑食?”
“就是挑食才瘦的。”
“好好一红烧肉被你分成这样,猪都白死了。”
倪颂真心觉得这人烦,有些没好气道,
“子非猪,安知猪白死?”
“子非我,安知我不知猪白死?”
倪颂’噗‘的一声,刚放进嘴里的肉差点喷到桌子上。
这人神经病吧。
谢宗岑看倪颂不理他,自顾自地也夹了一筷子红烧肉,连皮带肉放进嘴里。
又补了一句,“我替你好好吃一块,让这猪不白死。”
倪颂嗯嗯两声,算是回应。
安静了没五分钟,谢宗岑又开口:“包背了没。”
倪颂头也不抬。“背了。”
“我看看。”
“现在?”
“昂,看你浪没浪费我人情。”
倪颂放下筷子,弯腰把脚边的水桶包拎起来。
包身上的黑色牛皮已经被她用了一周多,表面养出了一点点柔和的哑光,竹节拉链头在灯光下泛着低调的黄铜色。
谢宗岑看了一眼,伸手拿起那个包。
他翻来覆去地看着那个水桶包,仔细的像是在鉴赏什么古董,然后抬眼看她。
“你用东西挺费啊,这上面都有折痕了。”
倪颂觉得这人就是故意挑刺,说的好像因为包是他送的,所以故意用成这样的。
“正常使用痕迹。”倪颂说。
谢宗岑把包放回她面前,身体往后一靠,翘起二郎腿。又开始提起她那包:
“你那个一百二的,拉链头还没掉?”
倪颂顿了一下。“没有。”
“那挺能撑的。”
“本来就质量挺好的,是你自己对我那个包有偏见。”
“我对你那包没偏见,”他端起茶杯,语气闲闲的,“我是对所有便宜的包都有偏见。”
倪颂被他这句话噎得说不上来。
她张了张嘴,想说“那是因为你有钱”,想想不对;想说“便宜也有好货”,想想也不对;想说“你这是何不食肉糜”,想想还是不对。
最后她什么都说不出来,因为他说的确实是他的真实认知——他从小生活的那个世界里,便宜货就是不值得信任的。
这不是傲慢,这是他的出厂设置,他改不了,也没必要改,更没有理由为她改。
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他看不起的不是包,是跟她身边相关的所有东西——她的包、她的工资、她坐的那个角落的位置、她为了打一次特快车都纠结半天的心态。
但他好像又没看不起她这个人。
这两者之间的逻辑在什么地方打了个结,把倪颂自己绕进去了。
“想什么呢。”谢宗岑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没什么。”
“那你说你要是骗我,你是孙子。”
“幼稚。”
“你才幼稚,脸上明摆着‘我心里有事儿’还不承认。”
“谢总,您什么时候学会读脸了。”
“天生的,”他说,“人的基本素养。”
“是是是,谢总天资聪颖。”倪颂敷衍他。
“那你要以我为榜样,这样你就能跟我一样富有了。”
倪颂看这人听不出好赖话,不想跟他浪费口舌,夹了一块排骨放嘴里,当成谢宗岑狠狠地咬了下去。
席间的话题转了向,周总讲起最近遇到的一个比较棘手的法律问题,刘鸣接过了话头开始分析。
倪颂本能地把注意力切过去,竖起耳朵听他们讨论的要点。
她正听得认真,旁边谢宗岑忽然凑过来一点。
她甚至能感觉到他羊毛西装面料擦过她衬衫袖子的轻微摩擦感,他在她耳边说了一句话,声音压得很低,气息擦过她的耳廓。
“倪律师,下一题你来回答。”
倪颂吓得一激灵,猛地侧过头,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近到她的鼻尖差一点就要碰到他的下巴。
她看见他嘴角的那个弧度,是恶作剧得逞后的笑容,眼尾微微往下弯,瞳仁里映着头顶暖黄的灯光。
她往后仰了仰,拉开距离。
“谢总,您离这么近嘛。”
“我说悄悄话,”他理直气壮的,“别人不能听。”
“您要说什么。”
“我想说看你刚才的样子像个认真上课小学生。”
倪颂脸僵了一下,继而转回去继续听刘鸣他们的探讨,不搭理他了。
“生气啦?”他又凑上来,语气里满是打趣。
“没有。”
“你就是生气了。”
“真没有。”
“生气了就说呗,小小年纪看着就一把年纪的。”
“不敢,您是谢总。”
“那也没见你少对我翻白眼。”
倪颂这会儿觉得自己真的要被他烦死了,可心里又觉得谢宗岑跟她接触的那些客户都不一样。
几次的接触下来,他只是嘴贱,人还是不错的,就是跟他说话得小心点,不然总会一不注意就被他气到。
她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发现杯沿上沾了她自己的口红印,豆沙色的,印在白瓷杯沿上像一个很淡的、不完整的吻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