彪哥那张满是横肉的脸上露出了残忍的笑容，嘴里吐出一口浓浓的烟雾。
周围的几个花臂小弟心领神会，不怀好意地嘿嘿笑着，动作娴熟地合拢了包围圈。
他们手里掂着铁棍和链条锁，在空气中划出刺耳的尖锐风声。
周围原本拥挤吵闹的黑市摊位，在这一瞬间突然安静得诡异。
小摊贩们纷纷露出恐惧的神色，手忙脚乱地抱紧自己的小箱子，默不作声地朝后退开。
在这种三不管的灰色地带，彪哥就是这里的土皇帝，谁也不想引火烧身。
顾明舟此时额头上全是密密麻麻的冷汗，脸色白得像一张纸。
他的双腿像是在筛糠一样剧烈地打着颤，薄薄的白衬衫瞬间就被汗水打湿了。
他长这么大，一直都是在象牙塔里埋头苦读的书呆子，哪里见过这种真刀真枪的地头蛇。
说不害怕那是假的，他的每一个细胞此时都在疯狂地叫嚣着，让他赶紧丢下包逃跑。
但是，当他的目光落在怀里那个沉甸甸的灰色帆布包上时。
他的脑海里，瞬间闪过了那张沾着鸡油、签了他名字的雇佣合同。
一个月一千块。
一年就是一万二。
这笔钱，不仅能还清父亲住院欠下的巨额债务，还能让他重新抬起头，堂堂正正地活下去。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在这一瞬间，金钱带来的巨大勇气，硬生生地压过了他身体本能的恐惧。
顾明舟猛地咬紧牙关，红着眼眶，死死地张开双臂，像是一只老母鸡护小鸡一样，硬是挡在了沈南音的前面。
他消瘦的脊梁挺得笔直，试图用自己的身体，将身后的姑娘严严实实地护住。
“你、你们别胡来！”
顾明舟扯着脖子大喊，声音因为极度紧张而显得有些尖锐和结巴，甚至带着一丝颤音。
“光天化，朗朗乾坤！你们这是强买强卖，是违法犯罪行为！”
彪哥和几个花臂小弟显然愣了一下。
他们在这片黑市横行霸道了三四年，抢过外地客商，打过不听话的摊主。
但这还是第一次遇到有人敢跟他们讲道理的。
而且，对方居然还是个看起来弱不禁风、风吹就倒的书呆子。
“哟呵？这小身板，还挺有种？”
一个小弟流里流气地走上前，伸出满是烟味的手，重重地拍了拍顾明舟消瘦的肩膀。
那力道极大，拍得顾明舟身子猛地一矮，差点没当场跪下去。
但他硬是死死咬在水泥地上，连一步都没有往后退，双手反而把帆布包抱得更紧了。
“我、我告诉你们！我是最高学府法学系的！”
顾明舟剧烈地喘着粗气，因为害怕，鼻梁上的眼镜有些歪斜。
“据、据我国《治安管理处罚条例》……不，是处罚法！”
“第、第三十三条规定！强买强卖商品，强迫他人提供服务！”
“处、处十以上十五以下拘留，并处一千元以下罚款！”
“你们要是再不让开，等公安来了，通通都要进去关禁闭！”
空气安静了大约两秒钟。
紧接着，整片空地上突然爆发出一阵肆无忌惮的、震天响的嘲笑声。
几个花臂流氓笑得前仰后合，有的甚至捂着肚子蹲在地上，眼泪都快笑出来了。
“哈哈馆！老大，你快听听，这小白脸在跟我们背书呢！”
“治安处罚法？还罚款一千块？兄弟们，你们听过这玩意儿吗？”
彪哥更是笑得满脸肥肉乱颤，脖子上的大金项链跟着一晃一晃。
他吐出嘴里的烟头，用皮鞋使劲踩灭，带着猫戏老鼠般的残忍神色，一步步近顾明舟。
“大学生？学法律的？”
彪哥伸出那只满是老茧的肥手，用力拍了拍顾明舟苍白的脸颊，发出“啪、啪”的清脆声响。
“在南城这一亩三分地上，老子说的话就是法！你跟老子谈治安管理？”
站在顾明舟身后的沈南音，神色自若，甚至悠闲地单手在风衣口袋里。
看着顾明舟明明吓得要死、却为了那一千块工资硬撑着护主的样子。
她的眼底闪过了一抹由衷的笑意。
很好，真是不错。
就冲这份在流氓面前依然能抗住压力的忠诚度，这一千块的月薪，她就花得值。
在这个风起云涌的草莽时代，有真本事还愿意卖命的人才，实在是太稀缺了。
沈南音微微偏头，清冷的目光越过顾明舟的肩膀，落在了嚣张跋扈的彪哥身上。
在脑海深处，财富天眼的金色数据流再次如瀑布般刷屏。
“嗡！”
伴随着一声无声的震动，全息数据面板无声无息地在彪哥头顶展开。
首先是他的个人资产与基本信息，身价不过几万，全是用下作手段搜刮来的血汗钱。
然而，当沈南音的目光，落在彪哥那件鼓鼓囊囊的花衬衫内侧口袋时。
深藏在脑海中的警报系统，突然疯狂地闪烁起耀眼的红芒！
[物品：1986年版国库券真品。]
[数量：800张（面额共计八万元）。]
[来源：利用黑市地头蛇身份，通过暴力威胁、强买强卖等非法手段强行搜刮而来。]
[隐藏罪名：非法经营罪、倒卖国家有价证券罪、涉嫌黑社会性质组织罪。]
[危害程度：由于涉案金额巨大，在当前金融严管时期，属于典型的大案要案。]
[判罚预测：一经举报查实，起步五年以上，并处没收全部非法所得。]
看着那一行行触目惊心的红字，沈南音的眼角浮现出一抹耐人寻味的笑意。
在1980年代末，国库券交易虽然名义上放开了一些试点，但私自倒卖依然处于严格的监管之下。
尤其是像彪哥这种，动用暴力手段进行强买强卖、强行赚取巨额差价的行为。
在当前的法律体系里，本不是普通的民事或治安。
这是不折不扣的“非法经营罪”与“倒卖国家有价证券罪”，是典型的一级红线。
更重要的是，这帮没文化的流氓，本意识不到自己怀里揣着的是一颗能送命的炸弹。
他们还以为自己只是在普通的低级抢劫。
八万面值的国库券。
若是按照南城目前的黑市折现价，也值个四五万现金。
更不用说运到上海等试点城市，可以兑换出将近八万的真金白银。
沈南音正愁手里的这一百万资金全部兑换成国库券需要耗费时间。
没想到，这个叫彪哥的地头蛇，居然已经贴心地帮她把货全部“收集”好了。
这种送上门来的现成大礼包，她要是放过了，就枉称为华尔街的做空女王。
彪哥此时已经完全失去了逗弄书呆子的耐心。
他死死盯着顾明舟怀里那只巨大的帆布包，眼神里的贪婪已经彻底压过了理智。
“行了，少给老子在这里背书，老子听不懂！”
彪哥猛地伸手，粗暴地一把揪住了顾明舟白衬衫的领口。
“撕拉——”
伴随着一声布料崩裂的脆响，顾明舟白衬衫上的两颗纽扣瞬间崩飞出去，落在地上。
“老子今天没工夫陪你们两个外地人玩过家家！”
彪哥那张满是横肉的狞脸凑到了顾明舟面前，口水几乎要喷在顾明舟的眼镜片上。
“把包给老子放下，然后滚蛋！”
“不然，今天老子就让你见识见识，在南城这块地界上，谁才是真正的法！”
他那只砂锅般大小的肥拳头在空中扬起，指关节捏得啪啪作响。
顾明舟被勒得脸色通红，呼吸困难。
但他那双藏在歪斜眼镜后面的眼睛里，依然闪烁着一丝最后的倔强。
“放……放手！你这是……是抢劫罪！是要判刑的！”
即使到了这个地步，他依然死死抱着怀里的皮包，手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隐隐发白。
在这个为了几百块钱就能拼命的年代，一千块的月薪，值得他用命去护。
彪哥冷笑一声，眼中的凶光乍现。
那只肥硕的拳头带着呼啸的风声，作势就要朝着顾明舟瘦削的脸颊狠狠砸下去。
周围的流氓流里流气地吹起了口哨，准备看一出鲜血淋漓的戏码。
就在这一拳即将落下的千钧一发之际。
一直静静站在顾明舟身后的沈南音，终于轻轻叹了一口气。
她缓缓上前一步，伸出一只白皙、温润的右手。
非常轻柔、却异常稳健地拍了拍顾明舟剧烈颤抖的肩膀。
那有些清冷、却慢条斯理的声音，在嘈杂而紧张的包围圈里响了起来。
“顾律师，不用跟他们背治安管理法了，直接上刑法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