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更新时间:2026-07-09 20:37:49  |  所属小说:后院通万界,我只想收点土特产

从甜品世界回来的那个晚上,林北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吊扇吱悠悠地转,转得他脑子里的念头也跟着打转。

可可河,抹茶岩,巧克力松露果,还有那条用彩虹糖当眼睛的蚯蚓。他把今天采集的东西一样一样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坐起来,拿过手机打开备忘录,开始打字。

【已探明世界】

一、菌菇世界(书桌抽屉进入)

已知物种:幽光菇、铁骨黄玉芝、星光苔、夜光苔、鲜味伞、止血菇

下次探索目标:采集更多孢子、寻找可食用品种、探索更深处区域

二、甜品世界(后院木门进入)

已知资源:可可河(原味/薄荷/海盐焦糖)、抹茶岩、巧克力威化树、松露果、草莓花、薄荷糖片叶、森林莓果

未探索区域:果冻群岛(需渡河)

【已知自身变化】

伤口愈合速度变快(待持续观察)

打完最后一个字,他把手机往枕头边一丢,翻了个身。明天要做的事已经排好了:修葡萄架,种菜,再去一趟菌菇世界补充采集。后天去甜品世界搞定果冻群岛的渡河问题。大后天整理院子,盘点现有物资。周五王磊要来,得准备好能镇住他的东西。

他闭上眼睛。幽光菇在床头柜上亮着,柔和的蓝光透过眼皮渗进来,像泡在温水里。蝉鸣从远处一阵一阵地涌过来,又被夜风一阵一阵地推走。他在这种有节奏的声浪里慢慢沉下去,最后一个清醒的念头是:明天得找绳子,把葡萄架横梁吊上去的时候一个人不好固定。

第二天早上他是被太阳晒醒的。

窗帘上有三个烟头烫出来的小洞,阳光从洞里钻进来,在天花板上打出三个明晃晃的光斑。林北眯着眼看了眼手机——六点四十。在城里这个点他已经在地铁上了,现在他翻了个身,又躺了五分钟才起来。

早饭是一杯热可可。可可河原浆在锅里隔水加热,倒进搪瓷缸子里,端着蹲在门槛上喝。早上的院子还不太热,水泥地上有昨晚凝的露水,葡萄架残破的横梁在晨光里投下一道歪歪扭扭的影子。那铁骨黄玉芝靠在墙角,在阳光里泛着温润的金光,和旁边腐朽的老木料对比鲜明。

喝完可可,他把缸子放在门槛上,开始活。

葡萄架原来的横梁已经朽透了。林北踩在凳子上,用螺丝刀把固定横梁的铁丝拧开。铁丝锈得厉害,拧两圈就断了,断口是红褐色的锈粉。他把朽木从支架上取下来,木头轻得不对劲,手指一掐就能掐进去,里面已经被虫蛀成了蜂窝状。

“你退休了。”林北对着朽木说,把它放到墙角——回头劈了当柴烧。

接下来是装黄玉芝。这木料比朽木沉得多,虽然比同等体积的普通木材轻,但一个人举到两米高的位置还是费劲。林北先把一头搭在墙上的铁支架上,用肩膀顶着另一头,腾出手来调整位置。黄玉芝表面光滑,肩膀顶不住,一直在往下滑。他试了三次,最后一次差点连人带木头一起从凳子上摔下来。

“一个人装修,怪不得要收人工费。”他扶着墙稳住身体,重新把黄玉芝扛好。

第四次终于成功了。黄玉芝的两头稳稳卡进支架里,金色横梁在葡萄架顶上横跨,阳光打在表面,木纹像流水一样均匀排列。断口处散发出一缕很淡的蜜蜡芳香,和院子里原有的泥土味混在一起,意外地好闻。

林北从凳子上跳下来,退后几步打量成品。黄玉芝金灿灿的,旁边那当临时立柱的灰竹竿灰扑扑的,两搭在一起,视觉效果一言难尽。不过结构是稳的——他用手推了推,纹丝不动。

“能用就行。”他拍了拍手上的灰。等下次去菌菇世界再搞一黄玉芝来替换竹竿,到时候就完美了。

接下来是种菜。

院子西南角的菜地被太阳晒了一早上,泥土表面已经了。林北拿铁锹把板结的黄土翻开,敲碎大块的土疙瘩,然后把昨天带回来的抹茶岩掰成小块混进去。抹茶岩和黄土搅拌在一起,颜色从土黄变成深绿带黄斑,质地从板结变得松软透气。他用手捏了一把——湿润润的,像捏着泡过水的茶叶末,但不粘手。

种子是从厨房抽屉里翻出来的。爷爷留下的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装着几包旧种子——番茄、辣椒、小白菜,还有半包黄瓜。番茄和辣椒的种子已经发霉了,小白菜的种子太小看不清,只有黄瓜种子看着还行。林北挑了六粒最饱满的,在菜地里挖了六个小坑,间距十厘米左右,深度约两厘米。种子按进土里,盖上薄土,喷壶喷了层水。然后在菜地边沿了树枝,绑了条从旧T恤上撕下来的布条当标记。

做完这些太阳已经升高了。院子里的水泥地开始反光,晒得人睁不开眼。

下午他去了菌菇世界。

这次背了双肩包,带了更多容器。进入方式和上次一样——书桌抽屉,灌注念头,跨进去。紫色苔藓在脚下软软地陷下去,巨型菌伞在头顶撑开,各色荧光在阴影里闪烁。空气中那股雨后森林混合菌类鲜香的味道没变。

林北沿着上次的方向往深处走。走过之前采集幽光菇的那片区域,走过那株高大的铁骨黄玉芝,然后拐进了一片之前没探索过的角落。这里的菌毯颜色更杂——蓝色、白色、黄色交错生长,密集的地方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碎裂声。

他在一株螺旋状菌伞的蘑菇前蹲下来。菌伞是深棕色的,纹理从中心向外旋转,像拉开的弹簧。他用手指碰了一下,菌伞边缘的螺旋纹路竟然缓慢地收缩起来。

【蜷缩菇】

效果:受外力触碰后菌伞会收缩。燥后研磨成粉,遇水体积膨胀三到五倍,可作天然膨胀剂。

“天然膨胀剂。”林北从包里掏出塑料袋,采了几株装进去。回去试试能不能用来发面。

蜷缩菇旁边长着一丛通体雪白的小蘑菇,每一朵只有指甲盖大,但亮得刺眼——不是幽光菇那种柔和的蓝光,而是接近光灯的白光。十几朵聚在一起,像一小盏灯泡。

【白曜菇】

效果:发光强度约为幽光菇的五倍,光色接近自然光。孢子粉有轻微性,直接接触皮肤会引起瘙痒。

“厨房照明。”林北隔着一层塑料袋把几株白曜菇连挖起来,单独密封好。回去放厨房窗台上,晚上做饭不用开灯。

继续往前走,在一棵倒下的枯木部发现了一片止血菇,比上次见到的更大片,十几株密密麻麻挤在一起。他补采了几株装进包里。又走了几步,枯木的另一端长着一簇橙红色的小菌菇,密密麻麻挤在一起,每一朵只有小拇指指甲盖大,散发着生姜混合芥末的辛辣味。

【辛味菌】

效果:带有天然辛辣味,口味类似生姜与山葵混合。可鲜食调味,也可燥后研磨成辣味调料。

林北眼睛亮了。他喜欢吃辣,但村里的杂货店只卖一种辣椒面。这玩意儿要是能带回去培育,以后调味就多了一样利器。他小心地刮下几朵完整的,连着一小块枯木一起装进保鲜袋。

回程路上,路过一株巨大的菌树时,发现菌树部有一层白色的网状物。摸上去软软的,像棉絮。他扯了一块下来,大约半平方米大小,厚度不到一厘米,拿在手里几乎没有重量。

【菌丝棉】

效果:菌丝编织成的天然织物,质地柔软,透气性极佳,天然抗菌防螨。可水洗,不可暴晒。

“枕巾。”林北叠了叠塞进包里。

回到家,他把白曜菇种在花盆里放在厨房窗台上。辛味菌连着枯木放在菌菇角的阴湿处。蜷缩菇摊在窗台上晾。菌丝棉用水冲了一下,挂在晾衣绳上。菌菇角的规模从两个花盆扩展到了五个,院墙下摆了一排。

傍晚时分,他把晾的菌丝棉收下来。冲过水之后变得更软更白,摸上去的触感介于丝绸和纯棉之间——有丝绸的顺滑但没有丝绸的冰凉,有棉的柔软但比棉更轻。他把它叠好放在枕头旁边,今晚就用这个当枕巾。

晚饭用辛味菌炒了盘鸡蛋。切碎的时候辛辣味呛得他眼泪直流,但炒出来之后味道好极了——辣味从鼻腔往上走,类似芥末的辣法但更温和,鸡蛋的油腻被完全解掉。吃完满头冒汗,爽快得很。

睡前他在手机备忘录里补充了一条:幽光菇孢子已采集,改天试试人工培育。

第三天,他决定解决果冻群岛的渡河问题。

甜品世界的气温比外面低了至少十度,恒温恒湿,棉花糖云在头顶缓缓飘移。林北没有船,也没有造船的材料。但他爷爷的工具房里有东西——他昨天翻工具房的时候看到过几竹竿和一捆麻绳。

竹竿是爷爷以前搭豆角架用的,长度大约两米五,粗细均匀。麻绳有点霉味,但用力扯了扯没断。他把三竹竿并排绑在一起,做成一个简易竹排。第一次绑好之后踩上去试了试——竹竿是圆的,重心一偏就滚,站不稳。他拆了重做,改成两层结构,下面三并排,上面再横着绑两当踩板。这次稳定性好了很多,虽然走上去还是会轻微晃动,但在水面上浮一个人应该够用。

撑杆用的是一最长的竹竿,将近三米,一手握粗细。他把一头削尖,用砂纸磨了磨毛刺。

扛着竹排通过后院木门的时候费了番周折。竹排太长,横着过不了门,只能斜着举起来一点一点往门里挪,竹竿头戳到了门框上方的枯丝瓜藤,碎叶子簌簌掉了一地。

可可河还是那样安静地流淌着。热气蒸腾,河面上偶尔冒起一串气泡。

林北找了个水流最缓的位置把竹排推进河里。竹排浮得稳稳当当,吃水很浅。他撑着竹竿慢慢往对岸划,河心的可可浆颜色更深,热气更浓,糊了一脸可可味。河底隐约能看到深褐色的光滑岩石,被水流冲刷出了流线型的纹理。

对岸的果冻群岛越来越近。那些半透明的山丘在光线下泛着湿润的光泽,橙色、绿色、紫色的果冻沉积岩交错堆积,液态果冻溪流在山丘之间缓慢流淌。

竹排靠岸的时候碰到了一块浅水区的果冻岩,发出一声沉闷的噗响。林北跳下竹排,脚踩在果冻地面上——半透明,略带弹性,踩下去会轻微下陷,表面有一层湿润的光泽。空气里各种水果的香气混合在一起,甜但不腻。

他沿着果冻山丘的边缘往里走。不同颜色的果冻对应不同口味——橙色的是柑橘,绿色的是青苹果,紫色的是葡萄。他各挖了一块装进保鲜袋。

最里面有一座淡黄色的山丘,质地比其他颜色更紧实,闻起来有菠萝和芒果混合的热带水果香。山丘脚下长着一种半透明的植物,枝是果冻柱,内部能看到细小的气泡在缓缓上升。枝末端挂着圆球状的果实,乒乓球大小,外壳是薄薄一层半透明果冻,里面包着深色的流心。

【果冻果】

效果:外层果冻壳天然可食用,内芯为浓缩果汁夹心。不同颜色对应不同水果口味。果实成熟后自动从枝脱落。

林北摘了一颗绿色的咬开。外壳脆弹,里面的浓缩猕猴桃汁涌出来,酸甜强烈得让他眯起了眼睛。他又摘了几颗不同颜色的装进袋子。

在一处液态果冻溪流边,他停下了脚步。溪流表面浮着几个透明的水母状生物,大小从指甲盖到巴掌不等,通体透明,伞盖是淡彩色的,在液态果冻里一张一合地推动自己前进。动作缓慢而优雅,像在水中跳慢动作的芭蕾。

【果冻水母】

效果:生活在液态果冻中的小型生物。无毒,不可食用。离开液态果冻环境后会逐渐缩,接触清水后可重新膨胀。可作观赏性宠物。

林北蹲在溪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从包里掏出一个小玻璃瓶——本来是准备装液态果冻样品的——连果冻原液一起捞了一只最小的进去。水母在瓶子里一张一合地游着,伞盖折射出淡橙色的光。

“回去养着。”他举着瓶子在阳光下看了看,“你是全世界最好养的宠物。不用喂,不用遛,不会拆家。”

回程的时候,竹排划到河中央,水面上忽然涌起一圈波纹。一颗彩虹糖脑袋从可可浆里冒了出来——不是上次那条,这条更大,露出河面的部分就有一米多长,身体上的油纹路更密更细。它用头部轻轻顶了一下竹排的边缘。竹排在水面上晃了晃,林北两腿分开稳住重心,手里的撑杆差点脱手。

“你亲戚我见过。”林北压低声音说,“上次喂了它一块威化饼。你是它哥?”

巨型巧克力蚯蚓绕着竹排转了一圈,两颗彩虹糖在可可浆里半露半沉,然后缓缓沉下去了。河面恢复平静,只留下一圈一圈扩散的可可波纹。

林北撑着竹竿快速划到对岸。上岸之后把竹排和撑杆藏在河岸边的威化树后面,下次来就不用再扛了。

回到家,他把果冻果放冰箱,果冻水母的瓶子放在堂屋桌上,和那盆幽光菇并排。晚上,一蓝一橙两种光映在墙上,水母在瓶子里一张一合地游着,幽光菇安静地发着柔光。林北坐在桌边看了一会儿,觉得这个画面如果拍下来发朋友圈,大概会被当成特效图。

当天晚上,他在洗脚的时候发现一件事。

下午搬竹排的时候脚趾头撞到了堂屋的桌腿上。老榆木桌腿,硬得很,撞上的时候疼得他龇牙咧嘴蹲在地上揉了好几分钟。按照以往的经验,这种程度的撞击第二天脚趾会青一块,碰到就疼。

但洗脚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一眼——脚趾上什么痕迹都没有。没有红肿,没有淤青,用手指按压也完全不疼。

他坐在床沿上,盯着自己的脚趾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想起了前几天在菌菇世界锯黄玉芝时划伤的手指——当时破了个小口子,流了几滴血,他用水冲了冲就没再管,后来什么时候好的完全没印象。还有刚回来那天清理野草被草叶划伤的手背——那道口子什么时候消失的?他也不记得了。

他打开手机备忘录,翻到之前记的那条“自身变化:伤口愈合速度变快(待持续观察)”,在后面补了一段:

“今天下午脚趾撞桌腿,正常应该淤青,晚上已完全消退。手指割伤恢复时间也比正常快。综合判断:伤口愈合速度约为普通人的三到五倍。可能和穿越天赋激活有关。”

写完之后他关掉手机,靠在床头。墙上的幽光菇蓝光一明一暗地微微跳动。这件事对他的冲击比预想中小——也许是因为天赋激活那天脑子里已经被塞进过“世界本源逐步强化”的认知,也许是因为伤口好得快总归是好事,总之他想了不到五分钟就放下了。

他把菌丝棉枕巾铺好,躺下来。枕巾柔软透气,脸贴上去像贴在云上。窗外的蝉鸣比前两天更响了,大概是气温又升高了。

第四天,周四。

明天王磊就来。林北盘点了手头能招待人的东西。

喝的:可可河原浆,密封了六瓶,足够。三种口味——原味、薄荷巧克力、海盐焦糖——都可以让王磊尝尝,反正他会以为是“祖传热可可”。

零食:巧克力松露果还剩十颗,森林莓果小半瓶,果冻果若。够摆一桌甜品台了。

正餐:鲜味菇已经烘好,装在密封袋里。辛味菌也晒了半,可以做调味。王磊自带五花肉,他妈还让带了萝卜。以鲜味菇的威力,这顿饭不会差。

林北去菜地看了一眼。黄瓜苗已经长到了将近十厘米高,五棵挺着肥厚的子叶和一片正在舒展的真叶——六粒种子发芽了五棵,出芽率相当高。叶片是深绿色的,比普通黄瓜苗更厚实,茎秆表面有一层细密的白色绒毛。他蹲下来摸了摸叶片,触感比普通黄瓜叶更有肉质感。抹茶岩的效果比他预想的还猛——正常黄瓜发芽需要五到七天,这才第三天就已经有模有样了。但要说结果实,还早得很。

凉拌黄瓜这道菜只能等下次了。

他在院子里转了一圈,最后检查了所有布置。葡萄架上的黄玉芝在阳光下泛着金光,菌菇角的五个花盆整齐排列,菜地里的黄瓜苗精神抖擞,堂屋桌上摆着搪瓷缸子和果冻水母的玻璃瓶。厨房窗台上的白曜菇在阴影里微微发着白光。

一切就绪。

下午他又去了一趟菌菇世界,专门采集了一些鲜味伞。这次轻车熟路,进去二十分钟就回来了,带了三株完整的鲜味伞和一小袋孢子。鲜味伞的孢子撒在菌菇角的培养基上,如果培育成功,以后就不用每次去异世界现采了。

傍晚,他坐在门槛上喝可可。院墙外的玉米地在晚风里沙沙响,远处坡下面那栋房子的烟囱冒出一缕炊烟,被晚风吹散了。村口的大鹅在土路上昂首挺地走过,后面跟着几只灰扑扑的母鸡。

明天王磊来,他准备用鲜味菇做红烧肉。以鲜味菇的威力,王磊吃了之后大概会暂时忘记追问那些奇怪东西的来历。

手机震了一下。王磊的微信。

“北子,明天十点左右到。带两斤五花肉。你准备好那个喝的,别又拿泡面糊弄我。”

林北打字回复:“带个空杯子来。净的。”

王磊秒回了一串问号。

林北没解释。他把手机揣回兜里,喝掉最后一口可可,从门槛上站起来。

天边的晚霞正从橙红色往紫色过渡,院子上方的天空里第一颗星星已经亮起来了。

周五,上午十点。

一辆白色小Polo颠簸着从土路尽头开过来,车屁股后面拖着长长的灰尾巴。发动机的声音不太对——轰隆轰隆的,夹杂着一种金属摩擦的尖锐杂音。

车子在院门口停稳。车门开了,先下来的是肚子。王磊的肚子比他的脚先出现在车门外面——白T恤绷得紧紧的,口的位置已经被汗浸透了。然后才是整个人从车里挤出来。

“我的天。”王磊站直了之后先喘了口气,“北子你这地方也太偏了,导航又把我带错路。导航说‘前方一百米右转’,我右转之后一群母鸡围着我的车看。我按喇叭,它们不走。我下车赶,它们啄我鞋带。”

林北靠在院门上,双手抱,打量了一下发小。一年没见,胖子又胖了一圈。脸圆了,脖子和下巴之间的分界线越来越模糊,整个人看起来像被吹胀了一圈。

“你车怎么了?”林北问,“发动机声音听着像要散架。”

“不知道,水温表一路上都在红线附近晃。开过来的时候引擎盖冒白烟,我停下来掀开一看——不是烟,是水蒸气。水箱开了锅了。”王磊浑不在意地摆了摆手,从副驾驶拎出两个红色塑料袋,“两斤五花肉,我妈给你的萝卜。她还说让你多吃点,说你被公司裁了肯定没好好吃饭。我说你现在自己种菜养蘑菇,生活比我还好,她不信。”

林北接过塑料袋。五花肉切得方方正正,皮上还有没刮净的猪毛。两白萝卜白白胖胖的,用保鲜膜裹着,保鲜膜上沾着冰箱里的霜。萝卜叶子还是绿的,带着一股泥土味。

王磊的视线越过林北的肩膀,往院子里扫了一眼。然后他整个人顿住了。

王磊走进院子,站在葡萄架底下仰头看着那黄玉芝横梁,“这是啥?这是你前几天发朋友圈那木头?”

“对。”

“你把这玩意儿架到葡萄架上去了?”王磊伸手摸了摸黄玉芝的表面,指尖碰到木料的瞬间眉头皱了一下,“这木头什么品种?颜色不对——不是刷的漆,是木头本身的颜色?摸着还凉凉的。还有股香味。”

“祖传老木料。”林北面不改色,“爷爷留下的,一直在储藏室放着。我翻出来修葡萄架。”

王磊又摸了摸,然后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片。他用识图功能搜了一圈,屏幕上弹出来的全是各种黄色工艺品木料和仿古家具配件。没有一块和眼前这段木头对得上。他收起手机,脸上的表情从好奇变成了某种“算了不问了”的放弃。

“祖传的。行。我不问了。”

然后他的目光被墙角的东西勾走了。

菌菇角的五个花盆排成一排。幽光菇在阴影里隐约闪着蓝光,白曜菇在厨房窗台上亮着白光,辛味菌的橙红色小菌伞密密麻麻挤在一起。王磊蹲在花盆前面,盯着幽光菇看了好一会儿。

“这是什么——不对。“这蘑菇为什么是蓝色的?”

“品种特殊。观赏蘑菇。”

“观赏蘑菇。”王磊重复了一遍,伸出手想摸一下菌伞。指尖还没碰到,菌伞边缘的荧光脉络突然亮了一下。王磊猛地缩回手,“它会动!它刚才亮了一下!”

“正常现象。受会发光。”

王磊站起来,后退了两步,和那些蘑菇保持安全距离。然后他的目光扫到了菜地——深绿色的土壤,五棵矮壮得不正常的黄瓜苗,着一系了布条的树枝。

“这又是什么?你种的什么?”

“黄瓜。”

“黄瓜苗长这样?”王磊蹲下来看,“我在家帮我妈种过黄瓜。黄瓜刚出苗的时候是两片细叶子,黄绿色的。你这个——叶子这么厚,这么深绿,茎秆这么粗——你施了什么肥?”

“祖传有机肥。”

王磊站起来,盯着林北看了三秒钟。林北的表情坦然得像一面刚粉刷过的墙。

“你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激活天赋了?”

林北喝了一口自己手里的可可,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不知道。也许激活了,也许没有。反正回来以后觉得自己挺会种东西的。可能是天赋,也可能就是农村水土好。”

王磊“哦”了一声,就没再追问了。他的注意力已经被堂屋桌上飘出来的香味勾走了。那股浓郁的热可可香气从堂屋里涌出来,混合着巧克力松露果的苦甜味,在院子里都能闻到。

林北领他进堂屋。

八仙桌上摆着两个搪瓷缸子,白底红字,一个印着“劳动光荣”,一个印着“为人民服务”。旁边的碟子里放着几颗巧克力松露果和一小碟果冻果切块。桌角的花盆里幽光菇在阴影中微微发光,旁边的玻璃瓶里果冻水母正一张一合地游着。

林北从厨房端出隔水加热好的可可河原浆。罐头瓶里的可可冒着热气,深褐色的液面在瓶口微微晃动。他把可可倒进搪瓷缸子里,热可可的香气瞬间充满了整个堂屋——醇厚的巧克力味,混合着淡淡的可可脂芳香,甜中带苦的层次感在空气里都能分辨。

王磊端起搪瓷缸子,先是小心翼翼地用嘴唇碰了一下液面。然后他喝了一口。

然后他整个人停住了。

搪瓷缸子停在半空中,他的嘴唇上沾着一圈可可色。眼睛直直地盯着对面的墙壁,像在看什么只有他自己能看见的东西。堂屋里安静了至少八秒钟。

“林北。”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八度,“这是啥?”

“祖传热可可。”

“祖传。”王磊重复了这两个字,低头看了看缸子里剩下的可可,又抬头看了看林北,“你家祖上是不是在皇宫里当御厨的?这种东西你管它叫热可可?它——它喝了之后让人心情变好。是真的变好。不是糖分让人开心的那种好。我觉得我整个人都被泡在温水里了,从里到外都是暖的。”

林北给自己也倒了一杯,在对面坐下来。“好喝就行,问那么多嘛。”

王磊没再说话。他端起搪瓷缸子,把剩下的可可一口气了。然后用袖子抹了一下嘴唇上的可可圈,“再来一杯。”

林北又给他倒了一杯。

第二杯王磊喝得慢了些。他端着缸子靠在椅背上,一边小口小口地抿,一边环顾堂屋。他的目光在墙角的幽光菇上停了一下,在桌上的果冻果和松露果上停了一下,在玻璃瓶里的果冻水母上停了一下。

“那个水母——”他指着瓶子。

“装饰品。”

“那个透明的果子——”

“新品种水果。网上买的。”

“那个发光的蘑菇呢?”

“刚才说了,观赏蘑菇。”

王磊放下搪瓷缸子,双手交叠在肚子上,靠在椅背上看着林北。他的表情不是质疑,不是好奇,而是某种“我认识你二十年了所以懒得追究”的无奈。

“我现在确定一件事,”他说,“你肯定是激活了什么奇怪的天赋。但我不会问。你也不用说。反正你从小就这样——小学的时候能从书包里掏出青蛙,初中的时候能在场角落种出向葵,大学的时候能在宿舍阳台上用脸盆种辣椒。现在无非是升级版。”

林北端着搪瓷缸子笑了笑。“你记性还挺好。”

“青蛙那次吓得班主任跳到讲台上,我记一辈子。”王磊拿起一颗巧克力松露果,端详了一下,塞进嘴里。咬开的瞬间焦糖夹心涌出来,他的眼睛瞪大了一圈。嚼完之后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半颗松露果,又看了看林北。

“这个——算了。我不问了。问了也是‘祖传的’。”

“祖传巧克力。”林北说。

王磊发出一声介于笑和哀嚎之间的声音,把剩下半颗松露果也塞进了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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