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崇仁坊的夜,比西市来得早。
戌时刚过,各坊的坊门便吱呀呀地合拢,坊内街道渐次沉寂。槐树巷本就僻静,此刻更是悄无人声,只有风过枯枝的呜咽,还有远处更夫单调的梆子声。
两道黑影贴着墙移动。
苏合香和柳依依都换了夜行衣——深青色短打,黑布蒙面,头发紧紧束起。柳依依的夜行衣是从平康坊某位有特殊癖好的客人那里“借”来的,苏合香的则是用旧衣裳改的,在腋下、膝弯处都留了余量,便于活动。
“就是这里。”柳依依在巷子深处停下,指了指前面那堵高墙。
韦府别院的黑漆木门紧闭,门环上落着灰。白里那个探头的中年汉子不见踪影,整个宅子像死了一样安静。
“你确定没人?”苏合香压低声音。
“我让人盯了一整天。”柳依依道,“晌午时有个老婆子送菜来,敲了半天门才开。之后就没动静了。这宅子……不像常住的。”
苏合香点头。她从怀中取出一卷细麻绳,绳头系着个三爪钩——这是阿玄从镖局弄来的,说是“探路用的玩意儿”。她后退几步,手腕一抖,铁钩“咔”一声搭上墙头。
“我先上。”柳依依拦住她,“我轻功比你好些。”
不等苏合香反对,柳依依已经抓住绳子,几步蹬上墙头,动作轻盈得像只猫。她在墙头伏了片刻,确认院内无动静,才朝下招手。
苏合香深吸一口气,也攀绳而上。她的动作不如柳依依流畅,好在平捣药、晒药材练出的臂力尚可,总算翻了过去。
墙内是个荒废的院子。
地面铺着青砖,缝隙里长满杂草。正屋三间,门窗紧闭,廊下堆着些破木箱、烂草席。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霉味,混杂着若有若无的……药味。
“在那里。”柳依依指向西厢房。
西厢房的门没有锁,虚掩着。两人悄声靠近,柳依依用匕首轻轻推开门扇。
“吱呀——”
门轴转动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两人屏息等待,确认没有惊动人,才闪身进去。
屋内很暗,只有窗外漏进的些许月光。借着那点微光,能看见屋里堆满了东西:一袋袋鼓囊囊的麻袋,一摞摞木箱,还有几个半人高的陶瓮。
苏合香摸出火折子,吹亮。昏黄的光晕照亮四周——
麻袋上贴着标签,墨字已经褪色,但能辨出“安息香”、“苏合香”、“龙脑”等字样。木箱上则贴着封条,盖着“韦”字印戳。
“是香料。”柳依依低声道,“韦家做香料生意?”
“不止。”苏合香走到一个陶瓮前,掀开盖子。里面是褐色的粉末,她沾了一点捻开,凑近火折子细看,“这是……阿魏。”
“阿魏?”
“一种西域药材,气味浓烈刺鼻,可入药,也可做香料定香。”苏合香盖上盖子,“但这些都是普通货色,值不了多少钱。康萨保那种胡商,不会为这些冒险。”
她举着火折子在屋里转了一圈。墙角有个破旧的药碾,旁边散落着些药渣。她蹲下仔细查看,药渣里混着些暗红色的花瓣碎片,还有几细小的黑色种子。
“血夜来。”她轻声道,“这里处理过血夜来。”
柳依依也蹲下来:“能看出什么?”
苏合香拨弄着药渣:“花瓣是晒后碾碎的,种子……应该是筛选时漏下的。你看这个——”她从药渣里拈出一小片纸屑,约指甲盖大小,上面有墨迹。
两人凑近火折子。纸屑上是个残缺的字,只剩右半边,像是“……易”。
“交易的‘易’?”柳依依猜测。
苏合香没说话。她继续在屋里搜寻,最后在药碾下方的砖缝里,找到一小块揉皱的纸团。展开,上面是几行字:
“癸卯年九月初七,收康萨保迷迭魂三钱,付银十五两。
九月十二,送北院,入沉水香。
九月廿三,收血夜来籽半升,付银八两。
十月初五,送西院,入醉芙蓉盆。”
字迹潦草,像是随手记的。但内容让苏合香心头一紧。
北院、西院——这是宫中妃嫔居处的称呼。送迷迭魂入沉水香,送血夜来籽入醉芙蓉盆,与郑良娣中毒的手法一模一样。
“这是……”柳依依也看懂了,“送货记录?”
“而且是指明送进宫的。”苏合香将纸团小心收好,“这个别院,是韦家往宫里输送禁药的中转站。”
她站起身,举着火折子再次打量这个屋子。普通的香料仓库,普通的药材处理工具,一切都看似寻常。但那张纸条证明,这里经手的是要命的买卖。
“找找还有没有其他东西。”苏合香道,“账本、信件,什么都行。”
两人分头搜寻。柳依依检查那些木箱,苏合香则在墙角、柜底、梁上等隐蔽处摸索。半个时辰过去,除了那包药渣和那张纸条,再无收获。
“会不会已经转移了?”柳依依有些泄气。
苏合香没答话。她站在屋子中央,闭上眼睛,想象自己如果是这个仓库的管理者,会把最重要的东西藏在哪里。
药碾、麻袋、木箱、陶瓮……都是明面上的东西。暗处呢?
她的目光落在脚下。青砖地面铺得整齐,但有几块砖的边缘颜色略深,像是经常被踩踏。她蹲下身,用手一块块敲过去。
“咚咚……咚咚……咚!”
其中一块砖的声音有些空。
柳依依立刻过来,两人用匕首撬开砖缝。砖下是个浅浅的坑,里面放着一个铁盒。
铁盒不大,一尺见方,锁着。苏合香从发间拔下一细银簪——这是她特制的,簪头有个小小的钩子,可用于开锁或取药粉。她将簪子探入锁孔,轻轻转动。
“咔哒。”
锁开了。
盒子里没有金银,只有几样东西:一本薄册子,几封信,还有一个小布包。
苏合香先翻开册子。册子的封皮是普通的蓝布,但里面的内容让她呼吸一滞——
这是一本更详细的账册。记录着从贞观十七年到十九年,从康萨保处采购的各种药材:迷迭魂、血夜来、斑蝥、乌头……数量、价格、时间清清楚楚。每一笔后面都标注着去向:
“送北院韦娘娘处”
“送卢府三房”
“送韦侍郎府”
“送齐王府外宅”
其中一页,记录着贞观十八年三月的一笔交易:“收斑蝥粉五钱,付银二十两。备注:卢府三夫人用,需混入保胎药中。”
卢三夫人。
苏合香手指微微发抖。这就是十五年前那桩旧案的确凿证据——斑蝥粉可致流产,混入保胎药中,神不知鬼不觉。
“妹妹?”柳依依见她神色不对,低声唤道。
苏合香将册子递给她,自己拆开那几封信。
信都是韦侍郎写给“王管事”的——想必就是那个中年汉子。内容隐晦,但能看出端倪:
“北院所需之物,务必精细,不可有差。”
“卢府那边,照旧例办,莫留痕迹。”
“近风声紧,暂停与外邦交易,待康萨保离京后再议。”
最后一封信的期是半个月前,正是康萨保失踪的时间。
“照旧例办……”柳依依看着信,声音发冷,“所以他们害人不只一次。”
苏合香没说话。她打开那个小布包,里面是几块玉佩、金簪等物件。其中一块羊脂白玉佩上刻着“淑”字——是韦淑妃的东西。这显然是贿赂或信物。
“证据齐了。”她将东西重新包好,“账册、信件、证物,足够把韦家、卢家都拖下水。”
柳依依却按住她的手:“妹妹,你想怎么做?把这些交出去?”
苏合香沉默。
交出去,韦家、卢家必遭重创。但她也彻底站在了这些高门的对立面。更麻烦的是,这些证据牵扯到宫中的韦淑妃,甚至可能牵扯到齐王。一旦公开,就是朝堂地震。
可不交呢?这些秘密压在她手里,就像揣着一包,随时可能炸开。
“先带走。”她最终道,“怎么用,得仔细想想。”
两人将铁盒恢复原样,盖上砖。正要离开,院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不止一人,脚步杂乱,正朝这个院子走来。
柳依依脸色一变,吹灭火折子。两人迅速躲到门后阴影处。
“吱呀”一声,院门被推开。
火光涌了进来。三个汉子举着火把走进院子,为首的是个矮胖的中年人,穿着绸缎衣裳,正是白天那个“王管事”。他身后跟着两个壮汉,腰间都别着短刀。
“仔细搜搜。”王管事的声音很粗,“这几总有人在这附近转悠,别是招了贼。”
两个壮汉应声,举着火把在院子里转悠。火光晃动,透过门缝照进屋里。
苏合香和柳依依屏住呼吸,紧贴在墙边。门后的空间很窄,只要有人推门进来,立刻就会发现她们。
“头儿,这门怎么开着?”一个壮汉走到西厢房门口。
王管事走过来,看了看虚掩的门:“我记得上次锁了啊。”
他伸手推门。
门轴转动。火把的光照进屋里,在地上拖出长长的影子。
就在门要完全推开的瞬间——
“喵呜!”
一只黑猫从屋顶跳下,落在院子中央,发出凄厉的叫声。
“死猫!”王管事吓了一跳,骂了句,注意力被吸引过去。
另一个壮汉笑道:“头儿,就是只野猫。这破院子,老鼠多,猫自然也多。”
王管事哼了一声,又看了眼西厢房:“算了,明再查。先把正事办了——那批货今晚得运走,不能留了。”
“运去哪儿?”
“老地方。”王管事压低声音,“齐王府的人来接。”
三人说着,朝正屋走去。开锁声,搬动东西的声音,低声交谈的声音。
门后,苏合香和柳依依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惊色。
齐王府。
果然,齐王李琮也牵涉其中。
等了约一刻钟,外面搬东西的声音停了。王管事嘱咐道:“守好了,天亮前车来。我再去催催。”
脚步声远去,院门重新关上。但院子里还留着一个人看守。
苏合香从门缝往外看。一个壮汉坐在正屋檐下的台阶上,抱着刀,时不时打个哈欠。
“得想办法出去。”柳依依用口型说。
苏合香点头。她看了看屋顶——有瓦,但掀瓦会有声响。窗户?窗户都从里面闩着,开窗也会惊动人。
正想着,院子外忽然传来喧哗声。
“走水了!走水了!”
“哪儿?”
“隔壁巷!快救火!”
守院的壮汉猛地站起,跑到院门边张望。只见隔壁巷方向果然有火光冲天,人声嘈杂。
“妈的,怎么这时候着火……”壮汉骂骂咧咧,犹豫了一下,还是打开院门跑了出去——隔壁巷也是韦家的产业,若烧过来,他担不起责。
机会!
苏合香和柳依依立刻冲出西厢房,翻墙而出。落地时,隔壁巷的火光已经映红了半边天,救火的人乱成一团。
两人不敢停留,沿着小巷疾奔。跑出两条街,才在一处暗巷停下,喘着粗气。
“那火……”柳依依看向苏合香。
“我让阿玄放的。”苏合香平复呼吸,“说好戌时三刻,若我们没出来,就在隔壁巷点个柴堆——不伤人,只造声势。”
柳依依松了口气:“亏你想得周全。”
两人换下夜行衣,包好,又检查了怀里的证据——账册、信件、证物,一样没少。
夜风吹过,带着深秋的寒意。远处救火的声音渐渐小了,火光也黯淡下去。
长安城重归寂静。
但苏合香知道,有些东西,再也静不下来了。
她怀里揣着的,不仅是证据,更是能掀翻半个长安城的。
而现在,引线已经点燃。
“姐姐,”她轻声道,“咱们得准备迎接暴风雨了。”
柳依依握住她的手,用力点头。
月光下,两个女子的身影被拉得很长。
她们身后,是沉睡的长安。
而前方,是注定不平静的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