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一
2013年12月18,早上八点四十五分。
陈默站在市纪委大楼门口,仰头看了看那块白底黑字的牌子。牌子上的字是”中国共产党秦阳市纪律检查委员会”,黑体,每个字大约四十厘米见方,钉在灰色大理石墙面上,钉眼周围有轻微的锈迹。
他提前了十五分钟到。这是他上一世养成的习惯——提前到场,观察环境,调整心态。上一世2015年的那次约谈,他是被临时叫来的,没有准备,穿着一身便装就去了,在走廊里等了四十分钟,紧张得手心全是汗。
这一世,他穿着那身128块的蓝条纹衬衫,外面套着黑色的羽绒服。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两样东西:一样是U盘,里面是七年来所有材料的电子备份;另一样是折叠起来的A4纸,上面写着三句话,是他昨晚写给自己的提醒。
第一句:如实说,不全说。 第二句:保赵主任,就是保自己。 第三句:李文博的岳父是目的,不是对手。
他默念了一遍,然后深吸一口气,推开了玻璃门。
二
纪委三楼,谈话室。
房间不大,大约十五平米。一张长条桌,桌子两边各放了两把椅子。椅子是木质的,没有坐垫,坐上去硬,而且凉。墙上挂着一幅字,“清正廉洁”,颜体,装裱在棕色的木框里。窗户朝南,但窗帘拉着,只留了一条缝,透进来的光很弱。
陈默被带进房间时,里面已经有两个人。
一个坐在长条桌的里侧,面对着门。他大约四十出头,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头发梳得很整齐,手里握着一支黑色的签字笔,笔帽上印着”秦阳市纪委”的字样。他面前摊开一个黑色的笔记本,本子封面上没有任何标记。
另一个坐在桌子的侧面,靠近窗户的位置。他年纪更大一些,五十多岁,穿着一件藏青色的毛衣,外面套着一件黑色的马甲。他没有拿笔,只是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看着陈默走进来。
“陈默同志?”四十出头的那个人开口,声音不高,但很清晰。
“是。”陈默点头,“我是陈默。”
“请坐。”那人指了指桌子对面的椅子。
陈默走过去,坐下。椅子很硬,他微微调整了姿势,让自己坐得端正但不僵硬——这是一个微妙的平衡。太僵硬显得紧张,太放松显得轻慢。
“介绍一下,”四十出头的那人说,“我是市纪委第三纪检监察室的副主任,姓周,周明远。这位是省纪委派驻秦阳市的工作组成员,姓刘,刘建华。”
陈默向两个人分别点头:“周主任好,刘组长好。”
周明远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然后抬头看陈默。
“陈默同志,今天请你来,是了解一下赵德海同志在担任秦阳市某部门常务副主任期间的一些工作情况。你是他的下属,在他的领导下工作了近五年,对他的工作应该比较了解。”
“是。”陈默说,“赵主任是我的直接领导。”
“好。”周明远翻开笔记本的下一页,“那我们开始。第一个问题:赵德海同志在审批过程中,有没有出现过’先批后审’或者’边批边审’的情况?”
陈默的心跳微微加快了一拍。
这个问题,是核心问题。
“先批后审”和”边批边审”,在机关里是一种常见的作。领导为了赶进度,为了完成任务,有时候会在手续不全的情况下先签字同意,然后再补手续。这种做法,在2008年到2012年之间非常普遍——那时候正是四万亿和灾后重建的高峰期,多,时间紧,很多审批都是”特事特办”。
赵德海有没有这样做过?有。陈默亲眼见过不止一次。
但这个问题问的是”有没有出现过”,这是一个事实性问题。陈默不能撒谎,因为纪委手里一定有证据——他们既然问,就说明已经掌握了某些材料。
“有。”陈默说。
周明远和刘建华对视了一眼。周明远继续问:“能具体说说吗?”
“2009年,”陈默说,“渭北县的一个灾后重建。当时省里催得紧,要求年底前必须开工。赵主任在材料尚未完全齐备的情况下,签了一个’同意先行开工,后续补齐手续’的意见。”
“你知道这个后来手续补齐了吗?”
“知道。”陈默说,“2010年3月,所有手续补齐了。”
周明远在笔记本上记了几笔,然后问:“赵德海同志签这个意见的时候,你有没有提醒过他,手续不全?”
“提醒过。”
“他怎么回应?”
陈默停顿了一秒。上一世的他,在2015年的约谈中,被问到同样的问题。那时候他回答说”赵主任说特事特办,时间紧迫”。这个回答本身没有问题,但纪委在报告中写了一句”陈默同志提醒后,赵德海同志仍然坚持违规审批”——这句话把陈默的”提醒”变成了赵德海”违规”的佐证。
这一世,他需要换一种说法。
“赵主任说,”陈默的声音很平稳,“灾后重建是政治任务,省里有明确时限。他让我写一个’关于加快审批流程的建议’,同时叮嘱我,必须在三个月内补齐所有手续,否则停工。”
周明远抬起头,看着陈默。
“你的意思是,赵德海同志虽然先签了字,但要求后续补齐?”
“是。”陈默说,“而且我写的那个建议,赵主任看后加了一句话:‘所有特批,必须建立台账,逐月跟踪,确保手续闭环’。”
刘建华第一次开口了。他的声音比周明远更沙哑,带着一种常年抽烟的痕迹。
“那个台账,还在吗?”
“在。”陈默说,“综合科有存档。2009年到2012年,所有特批的台账,都保存在档案室。”
周明远和刘建华又对视了一眼。这一次,刘建华微微点了点头。
三
第二个问题。
“陈默同志,”周明远说,“赵德海同志在任职期间,有没有收受企业或者个人的礼品、礼金?”
这个问题,陈默需要非常小心。
赵德海收没收过礼?收过。不是大额现金,不是贵重物品,是土特产、茶叶、烟酒。2009年春节,一个建筑公司的老板送来两箱苹果,赵德海让陈默退回去了一箱。2010年中秋节,一个开发商送来一盒月饼,赵德海收下了,但回赠了一条烟。
在机关里,这种往来很常见。但在纪委的语境里,“礼品”的定义很宽,一盒月饼也可以算。
“有。”陈默说。
周明远的眼神变得锐利了。
“能具体说吗?”
“2009年春节,”陈默说,“一个建筑公司的负责人送来两箱苹果,赵主任让我退回去一箱。2010年中秋节,一个开发商送来一盒月饼,赵主任收下了,但让我回赠了一条烟。还有几次,企业送来茶叶、土特产,赵主任都让登记在册,然后分发给科里的同志。”
“分发给科里的同志?”
“是。”陈默说,“综合科有一个登记本,记录每次收到的礼品,以及处理方式。退回的、上交的、分发的,都有记录。”
周明远放下笔,身体微微前倾。
“这个登记本,现在在哪里?”
“在综合科档案室。”陈默说,“编号是2009-2012年度,封面上写着’综合科礼品登记台账’。”
刘建华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是一个非常细微的表情变化,但陈默捕捉到了——是某种认可,还是某种意外?
“陈默同志,”周明远说,“你刚才提到的’建筑公司’和’开发商’,能说出具体名字吗?”
“能。”陈默说,“建筑公司是渭北县第三建筑公司,负责人姓马,马建国。开发商是秦阳城市建设开发有限公司,负责人姓张,张志强。”
周明远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着。
“这些企业和赵德海同志之间,除了业务往来,还有没有私人关系?”
“据我所知,没有。”陈默说,“马建国是赵主任在渭北县工作时的熟人,但仅限于工作关系。张志强是通过正常渠道接触到赵主任的,第一次见面是在一次协调会上,赵主任和我都在场。”
“有没有一起吃过饭?”
“有。”陈默说,“协调会后,赵主任请马建国和张志强在机关食堂吃过一次工作餐。三个人,四菜一汤,花了不到一百块。发票是我开的,报销走的是公务接待费。”
周明远停下了笔。
他看着陈默,看了大约五秒钟。
“陈默同志,”他说,“你记得很清楚。”
“我的工作就是记录和整理。”陈默说,“赵主任的每一次审批、每一次接待、每一次会议,我都参与记录。这些材料,综合科都有存档。”
“包括那些’先批后审’的?”
“包括。”陈默说,“每一个特批,都有完整的档案:审批意见、补办手续、台账、后续跟踪。”
四
第三个问题。
“陈默同志,”刘建华开口了,声音沙哑,“你对赵德海同志的总体评价是什么?”
这是一个陷阱问题。
说”好”,显得像是在为赵德海辩护,纪委可能会认为陈默在”站队”。说”不好”,显得像是在落井下石,不仅对不起赵德海,也会让纪委觉得陈默”靠不住”。
上一世的他,在这个问题上回答得很糟糕。他说”赵主任工作能力很强,但在某些方面不够严谨”。纪委的报告中写了一句”陈默同志对赵德海同志的评价,总体正面,但指出其’不够严谨’“——这句话既不算完全正面,也不算完全负面,是一种最糟糕的”模糊地带”。
这一世,陈默准备好了答案。
“刘组长,”他说,“我对赵主任的评价,分三个层面。”
他停顿了一下,让两个纪委部有时间记录。
“第一个层面,工作层面。赵主任是一个工作能力很强的领导。他上任五年,我们部门的工作效率提高了,审批速度加快了,基层满意度上升了。这些都有数据支撑,我可以提供。”
“第二个层面,作风层面。赵主任的作风比较务实,不喜欢空话套话。他要求我们写材料要有数字、有案例、有具体措施。他本人的开支也比较简朴,出差住的是普通标间,吃饭在机关食堂。”
“第三个层面,”陈默的声音稍微低了一些,“是纪律层面。赵主任在审批上,确实存在一些’特事特办’的情况,尤其是在灾后重建和四万亿的高峰期。但我可以确认的是,这些’特事特办’都有后续补救,都在台账上有记录,没有造成实际损失。”
周明远和刘建华对视了一眼。
“陈默同志,”周明远说,“你的意思是,赵德海同志虽然有程序上的瑕疵,但没有实质性的行为?”
“我没有资格定性。”陈默说,“我只能提供事实。至于这些事实是否构成,由组织判断。”
这句话的分量,陈默很清楚。他把”球”踢回了纪委——我没有定性,我只提供事实。你们是专业的,你们来判断。
这是一种既保护自己,又保护赵德海的策略。
五
第四个问题,也是最尖锐的问题。
“陈默同志,”刘建华说,“最近有人举报,说赵德海同志在担任常务副主任期间,利用职务之便,为特定企业谋取利益,收受好处。你听说过吗?”
陈默的心跳快了一拍。
这是关键问题。如果有人举报赵德海”为特定企业谋取利益”,那意味着纪委手里可能有更严重的证据。上一世的赵德海,最终的处分是”党内严重警告”,理由是”审批程序不规范”——没有涉及经济问题。
但这一世,时间提前了两年,情况可能不同。
“我没有听说过。”陈默说。
“真的没有?”刘建华追问,“机关里有没有流传过什么说法?”
“有。”陈默说,“机关里确实有一些流言。有人说赵主任和某个企业关系密切,有人说赵主任在审批上偏袒某些人。但这些说法,我从来没有见过证据。”
“你信吗?”
“不信。”陈默说,“我在赵主任身边工作了五年,参与了他所有的审批和接待。如果有经济问题,我不可能不知道。”
刘建华看着他,眼神里有某种探究。
“陈默同志,”他说,“你说’不可能不知道’,是不是太自信了?”
“不是自信。”陈默说,“是事实。赵主任的每一次审批,我都在场记录。他的每一次接待,我都参与安排。他的每一笔开支,我都经手报销。如果他真的收了钱,或者为特定企业谋利,我不可能看不到痕迹。”
周明远和刘建华沉默了。
房间里安静了大约十秒钟。陈默能听到窗外的风声,能听到自己的心跳,能听到周明远笔尖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
然后周明远放下了笔。
“陈默同志,”他说,“今天的谈话到此为止。谢谢你配合。”
陈默站起来,微微鞠躬:“应该的。”
他转身走向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时,刘建华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陈默同志,你刚才提到的那些档案——台账、登记本、会议记录——我们能调阅吗?”
陈默停下脚步,转过身。
“可以。”他说,“但需要经过我们部门的领导同意。这些档案属于内部资料,按规定不能外借。”
“我们会按程序走。”刘建华说,“如果调阅时发现问题,可能还需要再找你。”
“我随时配合。”陈默说。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灯光明亮,墙壁上挂着几幅宣传画,画上是一些廉政格言。陈默沿着走廊走到楼梯口,下楼,走出纪委大楼。
外面的阳光很刺眼。他眯起眼睛,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冷空气。
谈话持续了两个小时。他回答了二十多个问题,没有撒谎,没有隐瞒,也没有多说。他提供了事实,提供了证据,提供了档案线索——但他没有定性,没有评判,没有站队。
这就是”如实说,不全说”。
六
2014年1月,调查结果出来。
赵德海被给予”党内严重警告处分”,理由是”在审批中程序不规范,存在’先批后审’的情况”。处分决定里没有提到”经济问题”,没有提到”为特定企业谋利”,也没有提到”收受礼品礼金”。
这是一个”轻度”处分。在纪委的语境里,“严重警告”比”警告”重,但比”撤销党内职务”轻得多。赵德海保留了他的职务,只是被调离了一个关键岗位,改任一个非领导职务。
消息传到综合科的时候,孙大伟正在用剪刀剪报纸。他放下剪刀,看了陈默一眼。
“陈科,”他说,“你救了赵主任一命。”
“不是救。”陈默说,“是如实说。”
“如实说?”孙大伟笑了笑,那笑容里有某种苦涩,“你如实说了什么,能让一个’先批后审’的案子,只给严重警告?”
陈默没有回答。
他知道答案。他如实说了三件事:第一,赵德海的”先批后审”都有后续补救,台账完整;第二,赵德海的礼品往来都有登记,公开透明;第三,他在赵德海身边五年,没有发现任何经济问题。
这三件事,把赵德海的”程序瑕疵”框定在了一个可控的范围内——不是”故意违规”,不是””,只是”工作方法不当”。
但他也知道,这个结果,不只是他的功劳。纪委在调查过程中,一定也发现了举报材料中的漏洞——那些所谓的”经济问题”,要么是道听途说,要么是恶意捏造。
“孙哥,”陈默说,“赵主任调到哪里了?”
“老处。”孙大伟说,“后勤部门。管管离退休部的活动,清闲。”
陈默点点头。上一世的赵德海,被调到档案室,更边缘。这一世,好歹是老处——虽然也是边缘部门,但至少还在机关里,还有一定的影响力。
“李文博呢?”陈默问。
“提了。”孙大伟说,“业务科科长。赵主任的空缺,他补上去了。”
陈默的手指握紧了椅子的扶手。
李文博。他的岳父终于动手了,而且成功了。赵德海被调离,李文博顺势上位。这一步棋,李文博从2010年开始布局,到2014年终于收网。
“陈科,”孙大伟说,“你得小心。”
“我知道。”
“李文博现在是一把手了。”孙大伟压低声音,“他下一个目标,就是你。”
七
2014年3月15,苏晓生产。
秦阳市第一人民医院,妇产科。陈默站在走廊里,看着手术室的门。门上的红灯亮着,表示手术正在进行。
他穿着一身便装,头发有些乱,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他已经两天没合眼了——苏晓的预产期提前了一周,他是在凌晨三点被电话叫醒的,然后从家里赶到医院,一直等到现在。
手术室的门开了。一个护士走出来,摘下口罩,对陈默说:“恭喜,是个女孩。母女平安。”
陈默的腿软了一下。他扶住墙壁,深吸一口气,然后走进手术室。
苏晓躺在手术台上,脸色苍白,但眼睛是亮的。她怀里抱着一个小小的包裹,包裹里露出一张粉红色的小脸。
“陈默,”苏晓的声音很弱,但很清楚,“你看,她像你。”
陈默走过去,看着那个小小的生命。她的眼睛还没有睁开,但嘴巴在动,像是在寻找什么。她的皮肤皱巴巴的,带着一种新生的红。
“像我?”陈默笑了,“她像一团小猴子。”
“你才像猴子。”苏晓也笑了,但一笑就咳嗽,伤口疼。
陈默握住她的手。那只手很凉,很软,带着输液管的冰凉触感。
“苏晓,”他说,“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给我这个孩子。”陈默说,“谢谢你愿意嫁给我。谢谢你一直陪着我。”
苏晓看着他,眼神里有某种东西,不是感动,是理解。
“陈默,”她说,“我不用你谢。我只要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不管以后发生什么,”苏晓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你都要记住,你不是一个人。你有我,有她。”
陈默看着她的眼睛,看着那个小小的生命,突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重量。
上一世,陈念苏出生的时候,他正在被调查。2014年3月,正是他被纪委谈话后的第三个月,他的处境已经很危险了。他没有陪在苏晓身边,是岳母陪着的。等他处理完所有的事赶到医院时,苏晓已经出院了。
这一世,他在她身边。他握着她的手,看着他的女儿,感受着一个父亲应该感受的一切。
“我答应你。”他说。
八
2014年4月,组织谈话。
陈默被叫到人事局,一个他不认识的副局长找他谈话。
“陈默同志,”副局长说,“组织上决定,对你进行岗位调整。”
“调整到哪里?”
“档案室。”副局长说,“档案室需要一个熟悉业务的同志,你工作认真,材料写得也好,组织上认为你合适。”
陈默看着副局长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歉意,也没有恶意,只有一种公事公办的平静。
“我服从组织安排。”陈默说。
“好。”副局长点点头,“交接工作在一周内完成。档案室的主任是张大姐,她会带你。”
陈默走出人事局,站在大楼门口,仰头看了看天空。天空是灰蓝色的,云层很厚,像是被一块巨大的灰布遮住了。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从综合科到档案室,不是普通的岗位调整,是”边缘化”。档案室在机关里的地位,比综合科低得多。综合科是”大脑”,档案室是”仓库”。大脑离领导近,仓库离领导远。
这是李文博的手笔。
上一世的他,是在2015年被调到档案室的。这一世,时间提前了一年——因为赵德海提前倒台,李文博提前上位,他的清洗也提前了。
但陈默没有像上一世那样沮丧。
上一世的他,被调到档案室后,整整消沉了三个月。他每天的工作是整理文件、登记借阅、打扫卫生,觉得自己被”废了”,前途没了,人生灰暗了。
这一世的他,在走出人事局的那一刻,就已经想清楚了。
档案室不是”仓库”,是”金矿”。
档案室里保存着整个机关几十年的文件——每一份会议纪要、每一份审批材料、每一份人事任免、每一份调查报告。这些文件,在综合科的时候,他只能在需要时去调阅。但在档案室,这些文件就在他手边,他可以随时翻阅,随时可以抄录,随时可以分析。
更重要的是,档案室是一个”被遗忘的角落”。在档案室里,没有人关注你,没有人议论你,没有人打压你。你可以安静地做事,安静地学习,安静地积累。
陈默在档案室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向公交车站。
他需要回家,告诉苏晓这个消息。然后他需要整理东西,准备下周的交接。
但他心里,已经开始规划。
档案室。阴本子。七年的积累。
他要在档案室里,把过去七年的所有材料,全部重新梳理一遍。他要找出李文博岳父的线索,找出机关里每一个权力节点的脉络,找出他自己未来的路。
这不是结束。这是另一种开始。
陈默回到家,推开门。苏晓坐在沙发上,抱着陈念苏,正在喂。她抬头看见陈默,笑了。
“回来了?”
“回来了。”陈默走过去,坐在她旁边。
“今天去哪儿了?”
“人事局。”陈默说,“组织上给我调整了岗位。”
苏晓的喂动作停了一下。
“调到哪里?”
“档案室。”
苏晓看着他,看了大约五秒钟。然后她笑了。
“档案室?”她说,“那不是挺好?”
“挺好?”
“对啊。”苏晓说,“你现在天天加班,孩子出生时你都没怎么陪。档案室清闲,你可以多陪陪我们。”
陈默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失望,没有担忧,只有一种他熟悉的东西——是信任。
“你不担心?”他问。
“担心什么?”
“担心我被边缘化,前途没了。”
苏晓把陈念苏换到另一边,继续喂。她的动作很熟练,像是已经做了很久。
“陈默,”她说,“我认识你的时候,你就是个普通的副科长。我不在乎你当什么科长、处长,我只在乎你是不是那个在党校里和我聊《白鹿原》的人。”
她停顿了一下,又说:“档案室也好,综合科也好,你都是你。”
陈默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苏晓,”他说,“我不会在档案室待一辈子。”
“我知道。”苏晓说,“但你也不用急着走。孩子还小,你陪陪她。”
陈默看着陈念苏。那个小小的生命正在安静地吃,眼睛闭着,小手攥着拳头。
他想起上一世的2014年。那一年,他被闲置,被边缘化,每天郁郁寡欢。他没有陪伴陈念苏的成长,没有陪伴苏晓的产后恢复。他把所有的精力都用在”为什么是我”的自怨自艾上。
这一世,他不会重蹈覆辙。
“好。”他说,“我陪她。”
九
2014年5月,陈默正式到档案室报到。
档案室在机关大楼的地下一层,没有窗户,灯是光灯,白天也开着。房间里摆满了铁质的档案柜,每个柜子上贴着标签,写着年份和类别。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旧纸张、灰尘和防虫药混合的气味。
档案室的主任张大姐,五十二岁,微胖,头发花白了一半。她穿着一件蓝色的工作服,手里握着一串钥匙,钥匙上挂着一只塑料的小熊。
“小陈?”她看见陈默,笑了,“新来的?”
“是。”陈默点头,“张主任好。”
“别叫主任,叫张姐。”张大姐把一串钥匙递给他,“这是档案室的钥匙,一共十二把,每把开一组柜子。你收好,丢了要赔的。”
陈默接过钥匙,感觉钥匙很重,金属的凉意透过掌心传来。
“张姐,”他说,“档案室的工作,主要是什么?”
“三件事。”张大姐伸出三手指,“第一,收。各科室送来的档案,分类、编号、装盒、入库。第二,管。档案的保管、维护、防虫、防、防火。第三,查。有人来调阅档案,登记、出库、回收。”
“就这些?”
“就这些。”张大姐笑了,“你以为还有什么?”
陈默也笑了。他知道,这三件事看似简单,但里面藏着无限的可能。
“张姐,”他说,“我想先从’收’开始。最近送来的档案,我能看看吗?”
“可以啊。”张大姐指着墙角的一摞纸箱,“那是2013年第四季度的,还没整理完。你慢慢看,不急。”
陈默走过去,打开第一个纸箱。里面是一堆杂乱的文件,没有分类,没有编号,只是按科室和月份粗略地堆在一起。
他拿起第一份文件,看了看封面:《秦阳市某部门2013年10月党组会议纪要》。
他翻开,逐字逐句地读。
张大姐在远处看着他,摇了摇头,笑了。
“小陈,”她说,“我看你是个认真的。以前来档案室的,都是混子的,没人像你这么认真看文件。”
“我不是混子的。”陈默说,“我是来学习的。”
“学习?”张大姐笑了,“档案室有什么好学的?”
“学习历史。”陈默说,“这些文件,就是机关的历史。”
张大姐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有道理。”她说,“那你慢慢学,我不打扰你。”
她转身走向自己的办公桌,打开一台老式的收音机,调到一个戏曲频道。京剧的声音在档案室里回荡,高亢,悠长,像是在讲述一个古老的故事。
陈默坐在纸箱旁边,一份一份地翻着文件。
他知道,他要在档案室里,把过去七年的所有材料,全部重新梳理一遍。他要找出李文博岳父的线索,找出机关里每一个权力节点的脉络,找出他自己未来的路。
这不是结束。这是另一种开始。
档案室的光灯,在头顶嗡嗡地响着,发出一种单调但持久的光。
陈默看着手里的文件,嘴角微微上扬。
他知道,有些东西,只有在最暗的地方,才能看得最清楚。
(第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