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深夜的向阳大队,狗都睡了。
陈大花躺在炕上,听着二婶李桂兰的鼾声一起一伏,等了很久,等到月亮从窗户纸的破洞里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小块惨白的光。
她轻轻掀开被子,脚先着地,摸黑穿上鞋,门轴是她白天偷偷抹了菜籽油,推开的时候只发出一声极轻的吱呀,院子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她贴着墙走到院门口,拔开门闩,闪身出去,又轻轻掩上。
夜风冷,她拢了拢衣襟,快步往村西头走。
村西头的打谷场,麦秸垛堆了大半年了,没人管,这是她和徐建国约好的地方,从徐家走到这儿也近,也隐蔽。
她到的时候,打谷场上空无一人花月亮被云遮了,四周黑黢黢的,风吹过麦秸垛,发出沙沙的响声。
等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远处传来脚步声,紧接着是三两声狗叫:“汪汪汪”在夜里格外清楚。
陈大花的心猛地一跳,这是她和建国哥的暗号。
“建国哥”她压低声音喊。
一个黑影从巷口闪出来,快步走过来,借着云缝里漏出来的月光,她看清了那张脸。
“大花。”
徐建国走近了,伸手揽住她的腰,把她往麦秸垛后面带。
“建国哥,你可算来了。”
靠在他怀里,声音软下来。
“我娘睡得晚。”
陈大花仰起脸看他:“建国哥,陈瑶明天就嫁到城里去了。”
他的手在她腰上顿了一下。
“你心里不憋屈?”大花看着他的脸。
“她被你退婚,还能嫁进城,城里人,正式工。”
徐建国没说话。
他憋屈,憋屈得要命。
退婚那天,陈瑶站在院子里,不哭不闹,几句话得他爹掏钱,他徐建国活了二十二年,没丢过那么大的人。
更让他堵心的是,陈瑶转眼就要嫁进城了,一个被他退了婚的女人,过得比他还好,他嫉妒,嫉妒得牙发痒。
但这个话不能跟陈大花说。
“别提她了。”
他把大花搂紧,下巴抵在她头顶。
“我跟她早没瓜葛了。”
“那你什么时候娶我?”
“快了快了。”
“快了是多久?”
徐建国的手开始不老实,从腰上往下滑:“我娘那边还在做工作,你家出了那档子事,村里闲话多,再过些时候,我就让我娘到你家提。”
陈大花被他摸得身子发软,刚才那点气慢慢消了,麦秸垛后面,两个人渐渐靠在一起,夜风从打谷场上吹过,盖住了别的动静。
过了一会儿,陈大花靠在他肩膀上,伸出一只手摸着他的口:“建国哥,我现在已经是你的人了,你可不要让我等太久。”
徐建国搂着她,喘气还没匀过来:“不会的,你放心。”
“那你回去跟你娘说,让她早点来提亲。”陈大花抬起头看着他的脸。
“我娘那边我去说,都到这个份上了,还能不嫁?”
徐建国低头看了她一眼,月光下,陈大花的脸红扑扑的,眼睛里有光,是真的把自己交给他了。
他心软了一下。
说实话,他是喜欢大花的,比陈瑶会撒娇,比陈瑶会来事儿,要不是推人下水那事儿闹得太大,他早就娶了。
“过几天我就让我娘来。”他说。
大花笑了,在他脸上亲了一口,然后站起来拍打身上的草屑:“那你快回去吧。”
两个人一前一后从打谷场出来,在巷口分了手。
大花摸着黑往回走,脚步轻快,心里盘算着怎么跟她娘开口,陈瑶嫁进了城又怎么样?她嫁进大队长家,吃穿不愁,在村里照样挺得起腰杆。
徐建国往家走的路上,脚步就没那么轻快了。
他心里越发不痛快,凭什么?一个他不要的女人,凭什么能嫁到城里去?
他狠狠踢了一脚路上的石子。
这些事情,陈瑶都不知道。
她也没兴趣知道。
渣男配贱女,天造地设。
一个背信弃义,一个心狠手辣,凑在一起正好,省得祸害别人。
她懒得管,也没空管。
因为今天晚上,是她在这个家的最后一夜,明天,她就要嫁人了。
初八,天还黑着,陈瑶就醒了。
不是被叫醒的,是自己醒的,慢慢睁开眼睛在黑暗中躺了一会儿,听见灶房里传来陈母烧火的声响,才慢慢坐起来。
没有急着下炕,而是在黑暗中把自己今天要做的事情在心里过了一遍,上山采花、布置院子、化妆、穿嫁衣、等舒子也来、拜堂。
事不少,但她不慌。
穿好衣服出来,陈小军还在睡,她推开他那屋的门,推了推他的肩膀:“小军,起来。”
“天还黑着呢……”陈小军翻了个身。
“起来,跟姐上山。”
“上山?今儿你出嫁,上山啥?”
“找东西。”
陈小军虽然糊涂,但姐姐的话他听,用最快的速度套上裤子,趿拉着鞋跟陈瑶出了门。
天将亮未亮,东边的天际有一线鱼肚白,姐弟俩一人背着一个编织袋,沿着后山的小路往上走。
“姐,咱们找啥?”
“花,草,什么都要,好看的,颜色亮的。”
九月底的野花不多了,但陈瑶有耐心,带着陈小军在山坡上、沟渠边、树林里转了一大圈。
零零星星凑了不少,几丛野菊花,黄的白的都有;一把红蓼,穗子红得像涂了胭脂;几枝狗尾巴草,毛茸茸的,绿中带黄;还有一些不知名的小白花小紫花,藏在草丛里。
姐弟俩在山里转悠了差不多两个钟头,到太阳快升起来的时候,才背着鼓鼓囊囊的袋子下山。
到家以后,陈瑶扒了两口红薯粥,把碗一推,开始活。
她先在墙角找到几竹子,是陈有福去年砍回来搭豆角架剩下的。
挑出来,用麻绳绑在一起,做成一个拱门的形状,立在院门口。
然后翻出几件洗白了的旧衣裳,用剪刀裁成布条,一条一条缠在竹子上,把竹子本身的颜色遮住,变成淡蓝色的底。
陈小军蹲在旁边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问:“姐,你到底要做啥?”
“拱门。”
“没见谁家结婚在门口搭这个……”
陈瑶没理他,把早上采回来的野花一把一把摆在地上,按颜色和大小分好类,黄的野菊花在最高处,白的在中间,紫的在两边,红蓼垂下来,狗尾巴草点缀在空隙里。一边一边退后两步看效果,不满意就拆了重来。
等拱门做完,陈小军站在院门口,嘴巴张着半天没合拢。
“姐……这也太好看吧!”他围着拱门转了两圈,伸手摸了摸垂下来的红蓼。
“你怎么知道用这个来布置家里?”
陈瑶愣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