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平川回到红玫瑰时,天已经擦黑了。
夜总会门口的霓虹灯刚亮起来,几个小姐穿着短裙靠在门边抽烟。见他回来,笑嘻嘻地喊了声“川哥”。
他点点头,推门进去。
一楼大厅还没上客,几个服务员在摆桌椅。音响放着慢歌,灯光调得暗,整个场子慵懒得像只打盹的猫。
李红梅不在二楼办公室。
陈平川正要上楼找她,吧台那边传来一个声音——
“川哥!来来来,喝一杯!”
他转头一看,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花衬衫,金链子挂脖子上,脸喝得通红,正朝他招手。
陈平川认出来了——这人姓黄,外号黄老六,也是四川人,在厚街开了家小饭店。偶尔来红玫瑰喝酒,跟陈平川算半个老乡。
“六哥。”陈平川走过去,“今天怎么这么早?”
“早个卵子嘛!”黄老六拉他坐下,倒了杯啤酒推过来,“老子今天高兴!接了个大单,请兄弟们喝两杯。”
陈平川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
黄老六喝了一口,忽然盯着陈平川看。
“川哥,你前两天是不是在街上贴寻人启事了?”
陈平川心里一跳。
“你看到了?”
“看到啦。”黄老六放下酒杯,“我还在想呢——王大柱,这名字咋那么耳熟?”
他拍了拍脑门。
“后来想起来了!上个月我有个老乡从虎门过来吃饭,跟我提起过这名字。”
陈平川手里的酒杯顿住了。
“虎门?”
“对!”黄老六喝了一口酒,“虎门白水坑那边,有个黑砖窑。我老乡说那砖窑里关着十几个人,夜活,不给工钱,跑就挨打。”
他压低声音。
“里面好像就有个叫王大柱的。四川口音,高高大大的,脸上长满了青春痘,左眉骨有道疤。”
陈平川腾地站起来,椅子“哐当”一声翻倒在地。
“你说什么?!”
大厅里几个服务员都转过头来看他。
黄老六被他吓了一跳:“川哥,你咋了?”
“那人——”陈平川声音都在发抖,“那人是不是左胳膊上有个胎记?小指甲盖那么大,青色的?”
黄老六愣了一下,想了半天。
“这个……我没听我老乡说起过。不过说是挺能打的,刚进去的时候想跑,被打了三四次,后来才老实了。”
陈平川腔里像有把火在烧。
是王大柱。
一定是王大柱!
“那个黑砖窑在虎门哪个位置?”他一把抓住黄老六的肩膀,“告诉我!”
“哎哎哎——川哥你先松手!”黄老六被他捏得龇牙咧嘴,“具置我也不是很清楚,就听我老乡说在白水坑那边,有个废弃的水泥厂改造的,门口有铁门,还有狗!”
陈平川松了手,转身就往外冲。
“川哥!你上哪儿去?!”黄老六在后面喊。
“虎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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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平川刚冲出夜总会大门,身后一只手拉住了他。
“你疯了?!”
苏媚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穿着那条碎花裙子,头发还湿漉漉的,身上带着沐浴露的香味。她死死拽着他的胳膊,脸都白了。
“平川,你听我说——”
“等不了了!”陈平川眼睛都红了,“大柱在虎门!他被人关在砖窑里!我得去救他!”
“我知道你急!”苏媚把他拽回来,声音又急又脆,“但你现在一个人去,能什么?!”
“我——”
“你连那个砖窑在哪条街都搞不清楚!你到了虎门怎么找?挨家挨户问?人家是开黑砖窑的,门口有人看着的,你这么冲过去就是送死!”
陈平川咬着牙,口剧烈起伏着。
他当然知道苏媚说的有道理。
但他不能等了。
一天都不能等了。
王大柱在那个鬼地方多待一天,就多受一天的罪。
苏媚看他脸色稍微缓了些,才松开手。
“你在这儿等着。”她说,“我去找人打听。”
“找谁?”
“你别管。”苏媚已经转身往外走,“我有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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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媚这一去,去了快两个小时。
陈平川坐在夜总会后门的台阶上,一接一地抽烟。烟屁股扔了一地,蚊子在他脚边绕来绕去,他压懒得拍一下。
脑子里全是王大柱的样子。
小时候一起下河摸鱼,上树掏鸟窝,被人揍了互相扛着跑。
还有那天晚上——从村里跑出来的时候,王大柱走在前面替他探路,嘴里念叨着:“川哥你别怕,有我在呢。”
有我在呢。
现在他在黑砖窑里,被人当奴隶一样关着。
而他在厚街这边当保安队长,吃香喝辣。
陈平川狠狠吸了一口烟,把烟头按灭在地上。
脚步声从巷口传来。
他猛地站起来——是苏媚。
她走得很急,裙子下摆被夜风吹得贴在腿上,露出修长的小腿线条。脸上带着一层薄汗,口微微起伏着。
“打听到了。”
陈平川一把抓住她的手:“在哪儿?”
“白水坑那边,有个废弃的水泥厂。”苏媚喘了口气,“门口有两个人在看守,围墙上拉了铁丝网,还养了两条狼狗。”
她看着他。
“里面到底有多少人,谁也不知道。但最少有十几个打手。”
陈平川松开她,转身就要走。
“你给我站住!”苏媚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冷,“你一个人去,是想去送死还是想救人?”
陈平川停下脚步。
“那你说怎么办?”
“我已经跟李姐说了。”苏媚走过来,站在他面前,“她答应了——给你八个人。”
陈平川愣住了。
“八个人?”
“都是她手底下最能打的。”苏媚看着他,“她还说了,如果人手不够,她再想办法。”
陈平川心里一热。
“李姐在哪儿?我去谢她。”
“别急着谢。”苏媚说,“她说过了——人给你,但不能出人命。黑砖窑背后有人撑腰,要是闹出大事来,她也兜不住。”
陈平川点了点头。
“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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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陈平川在夜总会后面的小巷里见到了那八个人。
都是精壮汉子,看着就不好惹。领头的叫阿彪,三十出头,脖子上文了一条青龙,左脸上有道疤,一看就是见过血的。
“川哥。”阿彪递给他一烟,“李姐都跟我们说过了。今天你说了算。”
陈平川接过烟,看了看他们——
八个人,加上他和苏媚,十个人。
够了。
他掏出那张苏媚手绘的草图,摊在水泥地上。
“白水坑,废弃水泥厂。正面大门有两个看守,围墙三米高,顶上拉了铁丝网。”
他指着图上的一条虚线。
“这是个后门,挨着一条排水沟。我昨晚去踩过点了——排水沟的铁栅栏锈烂了,能掰开。”
阿彪凑过来看了看:“从排水沟进去?”
“对。”陈平川说,“我带两个人从排水沟摸进去,把人放出来。你们七个守在正门,听到里面动静响了,再冲。”
“要是看守发现了呢?”
“那就硬打。”陈平川站起来,眼神里透出一股狠劲,“但记住了——人要紧。把人救出来,其他都好说。”
阿彪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陈平川把草图和嘴上叼的烟头一起收进兜里,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清早的薄雾中化开来,散成灰蒙蒙的一片。
苏媚站在旁边,脸色有点白。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没开口。
陈平川转身看着她,笑了一下。
“放心,我命硬。”
苏媚没说话,走过去,把两张百元大钞塞进他的手心里,又帮他把衣领整了整。
“活着回来。”
陈平川收住笑,用力点了点头。
远处的街道上,一辆货车开过去,喇叭声在清晨的空气里拉得很长。
阿彪清点着手里的家伙,各人都在检查着鞋带和衣领。有人往腰间别了铁棍,有人把砍刀裹进报纸里夹着。
白水坑。
王大柱。
陈平川攥紧兜里那两张钞票,往巷子口的晨曦里走去——
身后的脚步声齐刷刷跟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