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赵立春的脸，像是开了个五彩斑斓的染坊。
红一阵，白一阵，最后定格成了锅底般的墨色。
他握着酒杯的手，青筋毕露，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发白。
签？
签了这份东西，就等于签了一份卖身契。
万一这小子真喝出个三长两短，自己下半辈子就得在官司和赔偿里度过了。
不签？
不签，这酒就劝不下去。
他堂堂一个副局长，亲自出马，竟然被一个新来的科员用一张纸给顶了回来。
这要是传出去，他赵立春的面子往哪儿搁？
整个包厢的气氛，凝固得像一块铁。
王大发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他感觉自己后背的冷汗，已经把衬衫浸透了。
“哈哈……哈……”
最终，还是赵立春自己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他笑了两声，强行把酒杯放下，摆了摆手。
“小欧阳同志嘛，还是个学生，讲原则，是好事！”
“我们党的部，就是要实事求是，不能喝酒，就不喝，这个要提倡！”
“行了行了，大家动筷子，吃菜，吃菜！”
一场精心策划的“下马威”，就这样被一张A4纸消解于无形。
接下来的饭局，气氛诡异到了极点。
再也没有人敢提喝酒的事。
赵立春黑着脸，闷头吃了几口菜，就借口有事，提前离席了。
他一走，其他人更是如坐针毡。
欧阳规却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安静地吃饭，细嚼慢咽，每一口都像是用尺子量过。
吃完自己碗里的饭，他用餐巾纸擦了擦嘴，站起身。
“我吃好了，各位慢用。”
说完，他便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径直离开了包厢。
从始至终，他的表情没有过一丝一毫的变化。
他走后，包厢里剩下的众人面面相觑，半晌，才有人小声地吐出两个字。
“阎王……”
活的。
这场“鸿门宴”过后，欧阳规在单位里的地位变得更加微妙。
他被彻底孤立了。
没人敢和他说话，没人敢和他共事。
他的工位，成了一片真空地带。
欧阳规对此甘之如饴，这正好给了他一个绝对安静的工作环境。
一周后，一件大事打破了综合规划处的平静。
“江州市奥体中心周边绿化景观工程”要进行公开招标了。
这个，总高达八千万，是市里今年的重点工程之一。
谁能拿下，谁就能赚得盆满钵满。
一时间，各路都闻风而动。
王大发一连几天都愁眉不展。
他被赵立春叫到办公室，秘密交代了一个任务——确保“宏远建设”、“金鼎园林”、“四海路桥”这三家公司，能够顺利中标。
这三家公司，背后都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是赵立春的“自己人”。
这明显是围标。
是严重的违规作。
王大发不敢不从，但又怕出事。
他想到了欧阳规。
这个行走的法条机，如果让他参与评标，那这事百分之百要黄。
可如果不让他参与，一个新来的高材生，负责前期文件整理，却不参与最终的评审，程序上又说不过去。
王大发思来想去，想出了一个“好主意”。
他把堆积如山的三家公司投标书，全部扔给了欧阳规。
“小欧阳，这三份标书，是这次最有实力的竞争者。”
“你负责做前期审核，把里面的核心数据和亮点，整理成一份摘要报告，明天评标会上要用。”
他的算盘打得很精。
标书动辄几千页，内容繁杂，一个晚上，正常人能看完就不错了，本不可能发现里面的猫腻。
只要欧-阳-规-把-摘-要-报-告-做-出-来，就-等-于-变-相-为-这-三-份-标-书-做-了-背-书。
到-时-候-即-便-出-了-问-题，他-欧-阳-规-也-是-第-一-责-任-人。
这-是-一-个-阳-谋。
“好的。”
欧阳规平静地接下了这个任务，甚至没有多问一句。
他看了一眼那三摞比他人还高的文件，推了推眼镜。
整个办公室的人，都用一种同情的目光看着他。
所有人都知道，这是王大发在给他下套。
今晚，这个书呆子注定要通宵了。
然而，他们低估了“过目不忘”这四个字的分量。
欧阳规没有像他们想象中那样，一页一页地埋头苦读。
他回到自己的工位，将三份标书分别放在三个位置。
然后，他以一种匪夷所思的速度，开始翻阅。
他的手指像精密的机器拨片，一秒钟能翻过七八页。
他的眼睛，不像是在阅读，更像是一台高速扫描仪，将每一页的内容瞬间数据化，存入大脑。
“沙、沙、沙……”
办公室里，只剩下他翻动纸页的声音。
那种稳定而快速的节奏，听得人心头发慌。
周围的同事，不知不觉都停下了手里的工作，呆呆地看着这个“怪物”表演。
一个小时。
两个小时。
三个小时。
傍晚时分，当其他人都准备下班时，欧阳规已经翻完了那厚得令人绝望的三摞标书。
他闭上眼睛，静坐了三分钟。
大脑中，三个庞大的数据库已经建立完毕。
超过一万页的内容，每一个字，每一个标点，每一个数据，都分毫不差地镌刻在他的记忆里。
然后，他开始进行数据比对和逻辑检索。
一个个红色的警报，在他的脑海中跳出。
“疑点一：三份标书中的施工方案，有73处段落文字描述，完全一致。”
“疑点二：三份标书的报价构成中，‘人工成本’、‘材料损耗’、‘管理费用’三个子项的计算公式，小数点后八位的误差系数，完全一致。”
“疑点三：三份标书的电子版文件中，文件创建属性显示的‘作者’信息，均为‘Lichun Zhao’的拼音缩写‘ZLC’。”
“疑点四……”
欧阳规睁开眼，镜片后的目光，冷得像冰。
他打开电脑，开始撰写他的“审核报告”。
第二天，评标会。
赵立春亲自坐镇，评委会的专家们也都已经“打点”完毕，一切都按照剧本在走。
会议进行到审核意见陈述环节。
王大发清了清嗓子，说道：“下面，由我处的欧阳规同志，为大家汇报一下对三家重点投标单位的标书审核摘要。”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那个坐在角落里的年轻人身上。
欧阳规站起身，手里拿着一份薄薄的打印稿。
他没有念稿子。
“报告各位领导、各位专家。”
“经过审核，我初步认定，‘宏远建设’、‘金鼎园林’、‘四海路桥’三家公司的投标行为，涉嫌串通投标，也就是俗称的‘围标’。”
一句话，让整个会议室的空气瞬间凝固。
赵立春的脸色，沉了下来。
王大发差点从椅子上摔下去。
“我……我的依据如下。”
欧阳规完全无视了现场的气氛。
“第一，在‘宏远建设’标书的第732页，第4行，‘……确保边坡稳定’一句中，‘坡’字误写为‘坡’字的同音错字‘颇’。”
“巧合的是，在‘金鼎园林’标书第915页和‘四海路桥’标书第1244页的相同段落中，也出现了完全相同的错别字。”
“经过全文检索，类似完全一致的错别字，三份标书中总计出现了42处。”
他每说一句，专家席上就传来一阵倒吸冷气的声音。
“第二，三份标书的工程量清单中，有168项报价完全相同，另有35项报价，呈现出规律性的等差递增。这种概率，在正常的独立报价中，低于十亿分之一。”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一点。”
欧阳规的目光，穿过人群，直直地看向脸色铁青的赵立春。
“我查看了三份标书电子版的源文件属性。三份文件的创建时间相隔不到五分钟，且使用的都是同一版本的WPS办公软件，更重要的是，三份文件的最后修改人，都指向了同一个用户名。”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
“那个用户名是：‘Zhao’。”
轰！
全场哗然。
赵立-春-猛-地-一-拍-桌-子，指-着-欧-阳-规-吼-道：“一-派-胡-言！你-这-是-污-蔑！”
欧阳规平静地回视着他。
“赵局长，我是不是污蔑，很简单。”
“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招标投标法》第五十四条规定，投标人相互串通投标，情节严重的，由工商行政管理机关吊销营业执照。”
“我建议，立即中止本次评标，并将所有材料移交市工商局和纪委进行调查。”
“在现代技术侦查手段下，要核实三份电子文档是否出自同一台电脑，轻而易举。”
赵立春的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知道，自己完了。
散会后。
欧阳规像往常一样，准点下班。
他刚走出单位大门，在一个僻静的拐角处。
几个穿着黑西装，神情不善的壮汉，拦住了他的去路。
为首的一个人，身材魁梧，脖子上戴着一条粗大的金链子，满脸横肉。
他一步步近欧阳规，脸上带着狞笑。
“小子，听说你很懂规矩？”
“今天，我来教教你，什么叫道上的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