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课,我听得比上午更稳了些。
不再是勉强撑着的平静,而是真的能沉进去。老师讲的知识点,不再像一团模糊的雾,我能跟着记几笔,偶尔抬头,目光落在黑板上,也不会立刻慌慌张张躲开。身旁余阳依旧是那副安稳模样,坐姿端正,笔迹工整,连翻书的动作都轻缓有度。他不用刻意做什么,光是安安静静坐在那里,就像一堵温软的墙,替我挡掉了大半来自周遭的不安。
阳光斜斜切进教室,落在桌缝里,浮尘慢悠悠地飘。我偶尔会不自觉地往斜前方瞟一眼——许遥坐得笔直,黑发柔顺地垂在肩前,听课时很专注,笔尖偶尔停顿,像是在思考,侧脸柔和,安安静静的,像株长在风里的小白杨,净又清爽。
我不敢多看,每次只敢飞快扫一眼,就立刻收回目光,心脏却会轻轻快上半拍,脸颊微微发烫。那种心思细小又卑微,藏在心底最深处,连自己都觉得不该有,更不敢让任何人察觉。
余阳似乎察觉到我时不时的走神,却从不多问,只是在我又一次悄悄移开目光时,轻轻用胳膊肘碰了我一下,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认真听课,走神可听不到重点。”
我脸颊一热,连忙点点头,把视线强行拉回课本上。 他没再打趣,只是唇角弯了弯,又转回头继续听课,却在桌下,轻轻朝我这边挪了挪椅子,距离近了一点,那种踏实感,也更浓了一点。
我攥了攥手心,指尖慢慢回暖。有他在,好像再陌生的环境,也没那么可怕了。下课铃响的瞬间,教室还没彻底闹起来,班主任就先一步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个人。
喧闹声瞬间压下去不少,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投了过去。
跟着班主任走进来的,是个男生。个子很高,身形挺拔,穿着和我们一样的校服,却穿出了几分利落挺拔的味道。眉眼生得很清晰,鼻梁挺直,唇线偏薄,神情不算冷淡,却也算不上热情,自带一种从容又略带疏离的气质,一看就不是从小地方来的,周身那股气场,和班里大多数男生都不一样。
班主任拍了拍手,把大家的注意力集中过来:“安静一下,跟大家介绍一位新同学。刚从别的学校转过来,以后就在我们班上课,大家互相照顾。”
男生往前站了一步,目光平静地扫过全班,没有丝毫局促,声音清朗,自我介绍简洁脆:“我叫文致远。”没有多余的话,不张扬,也不怯懦,简简单单三个字,却让人下意识地多看两眼。
我坐在位置上,安安静静看着,没什么多余的情绪。转学生而已,和我没什么关系,我依旧是那个缩在角落、不被人注意的陈默。
可下一秒,斜前方的许遥忽然微微侧过身,朝着讲台上的文致远,轻轻弯了下嘴角,眉眼间多了几分熟悉的柔和。
讲台上的文致远目光落过去,也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我心里轻轻一顿。他们认识? 像是看穿我疑惑,余阳在旁边低声说了一句,声音很轻:“刚才许遥回头那一下,看着像是认识。”
我没说话,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班主任指了指教室后排靠走廊的一个空位:“文致远,你就先坐那里吧,位置之后再调整。”座位是今天早上搬来的,大家都能猜测出来所以没人觉得意外。
“好。”文致远应声,拎着书包从容走下讲台。
他经过许遥座位旁时,脚步微顿,压低声音,很自然地问了一句:“课听得还习惯?”
许遥轻轻点头,声音软软的:“还好,老师讲得挺清楚的。”
“那就行,”文致远语气平淡,却带着几分自然而然的关照,“有什么事,跟我说。”
说完,才继续往后排走,在那个空位上坐下,放下书包,动作利落又从容。周围也有同学低声窃语,大概也看出来两人关系不一般。
“好像是许遥的亲戚吧?”
“看着挺像的,气质都净净的。”
“长得也好高,看着不好接近。”
我没参与议论,只是安安静静坐着,目光不自觉又落在许遥身上。她已经转了回去,重新坐正,神情依旧温和安静,仿佛刚才那短短两句对话,再平常不过。
可我心底,却莫名轻轻沉了一下。原来她身边,也有这样自然而然护着她的人。净,优秀,从容,和她很相配。不像我,连靠近她一步,都觉得胆怯又不配。
余阳察觉到我情绪低了些,轻轻侧过头,看了我一眼,没多问什么,只是低声道:“别想太多,跟你没关系。”
我抿了抿发的嘴唇,轻轻点头。
上课铃很快响起,这一节是自习,教室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我强迫自己静下心来写作业,可视线总会不受控制地往斜前方飘,飘到许遥的背影上,又飞快收回,心不在焉。
不知过了多久,前面忽然传来轻轻的响动。
许遥微微侧过身,低头在抽屉里翻找。指尖掠过书本的边角,又探向书包的夹层,动作渐渐慢了下来。她眉心轻蹙,像是没找到要的东西。
她转向身旁的人,询问着什么距离很远我听不清,她接连问了两个同学,都只得到摇头的回应。她抿了抿唇,目光在教室里无声地掠过——扫过前排放着水杯的窗台,掠过邻组堆着习题册的课桌,最后,毫无预兆地,不偏不倚地,落在了我身上。
我心脏猛地一跳,整个人瞬间僵住,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手指紧紧攥住了笔,手心微微出汗。
她……她在看我?我下意识想低头,想躲开,想把自己藏起来。可身体却像不听使唤,僵在原地,连挪开目光都做不到。许遥的眼神很净,很温和,没有鄙夷,没有疏远,也没有好奇打量,只是带着一点浅浅的为难,和一点点不好意思。
她迟疑了几秒,像是鼓起了很大的勇气,才轻轻开口,声音很轻,软软的,像春风拂过水面:“那个……不好意思,请问你,有多余的笔芯吗?我的笔……忽然写不出来了。”
是在跟我说话 真的是在跟我说话。我整个人都懵了一瞬,大脑一片空白,耳边只剩下自己轻微却慌乱的心跳声,“咚咚”,一下又一下,敲得耳膜发颤。长这么大,除了外婆、小姨和余阳,很少有人主动这样温和地跟我说话,还是许遥。
紧张得喉咙发紧,嘴唇微微动了动,却半天没发出声音,脸颊不受控制地一点点发烫,手脚都有些不知道往哪里放。
我怕自己声音发抖,怕自己说得不清楚,怕自己表情太僵硬,怕她觉得我奇怪、不好相处。许遥见我半天没说话,也没催促,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眼神依旧温和,没有半分不耐,像是怕吓到我一样,连气息都放得很轻:“要是没有也没关系,我再问问别人就好……”
“有。”
我猛地回过神,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又轻又小,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怕她听不清,我又连忙低下头,手忙脚乱地翻自己的笔袋,指尖微微发颤,翻了半天才摸出一支全新的黑色笔芯,紧紧攥在手里,抬头时,眼神都有些无措,不敢直视她的眼睛,只是微微低着头,把笔芯轻轻往她那边递了递。
许遥眼睛微微亮了一点,唇角弯起一道浅浅的、很好看的弧度,轻声道:“谢谢你。”
一句很平常的感谢,却像一道细小却温柔的电流,轻轻从心底划过。
我攥着笔的手指悄悄收紧,指节有些发白。脸颊更烫了,心在腔里跳得又快又重,撞得耳膜嗡嗡作响。好半天,才从喉咙里挤出一点气声:“……不、不客气。”许遥接过笔芯,指尖不经意碰了一下我的掌心。很轻,很快,却像一小簇静电,从皮肤钻进脉搏里。“谢谢。”她又轻声说了一遍。这时,文致远走了过来,很自然地站在她身侧。“东西借到了?”许遥点了点头,将笔芯递给他。文致远转向我,笑得明朗:“谢了啊。我刚从国外回来,什么都没准备,遥遥就把她的给了我,倒是给你添麻烦了。”许遥闻言,略带疑惑地抬头看他:“表哥,你从美国回来什么?”这时我才明白文致远是许遥的表哥,我心里漠然一松。文致远故作神秘的说的:“大人的事情小孩子别管。”
又闲聊了一会儿,就各自回座位去了。
直到她的背影重新在我眼前安定下来,我依旧僵在座位上,心脏还在飞快地跳,手心微微出汗,整个人像飘在云上,轻飘飘的,又带着一丝不敢置信的慌乱。
我刚才……和许遥说话了。第一次,认认真真,跟她说了话。
她没有嫌弃我,没有避开我,没有觉得我怪异,反而很温和,很有礼貌,还跟我说谢谢,说我真好。
心底那片阴冷的角落,好像又被风轻轻吹开一点,漏进来的光,比之前更亮了一丝,细细碎碎,却格外真切。
身旁,余阳用极低的声音,轻轻笑了一下,带着几分了然,又几分欣慰:“你看,没那么难,对吧?”我没说话,只是轻轻低下头,看着摊开的课本,嘴角自己都没察觉,悄悄往上扬了一点。
窗外的风轻轻吹进来,带着午后阳光的暖意。讲台上空无一人,教室里安安静静。
斜前方,是刚刚跟我说过话、温和柔软的许遥。 身旁,是一直护着我、拉着我往前走的余阳。后排,是刚转来、自带气场的文致远。
而我,陈默。好像真的,不再是只能缩在阴影里的那一颗小石子了。有人愿意对我笑,愿意跟我说话,愿意把我当成一个普通、正常、值得好好对待的人。
我轻轻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握着笔的手,慢慢稳了下来。
从那天开始我的高中生活好像变得不再平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