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市级文化场馆的设计方案，在第三次专家评审会上全票通过了。
消息传到工作室的时候，整个筑境都炸了锅。老周把施工图往天上一抛，雪花似的蓝图散了一地。几个年轻设计师从工位上跳起来，拍桌子的拍桌子，鬼叫的鬼叫。这个他们从去年冬天开始跟，熬了无数个通宵，改了十几版方案，终于拿下来了。
陈曦从茶水间里出来，手里举着一瓶香槟。
“法国带回来的，存了两年，就等今天。”
她把香槟塞给赵峥，赵峥接过来，三两下拆了铁丝封口，拇指抵住木塞，砰地一声，泡沫从瓶口涌出来，溅了一地。
老周带头起哄，不知谁把办公室的灯关了，只留会议桌上那盏吊灯。暖黄色的光打下来，照在桌上摊开的方案效果图上——那是赵峥亲手画的主馆外立面，线条净利落，像一把刀切进蓉城的天际线。
陈曦拿了两个纸杯过来，倒满，递了一杯给赵峥。
“你爸要是知道你接了这个，一定很骄傲。”
赵峥接过纸杯，难得地笑了一下。不是那种商务场合的礼貌微笑，是嘴角真的弯了弯，眼底的疲惫也跟着松动了几分。他和陈曦碰了碰杯，纸杯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陈曦举起手机，对着两人碰杯的手和桌上的效果图按了一张。照片里她笑得眼睛弯弯的，赵峥只有半张侧脸，在暖光灯下难得地显得温和。她低头编辑了几秒，发了一条朋友圈——
“和老板并肩作战的又一年。恭喜筑境再下一城！”
发完她就把手机塞回口袋，继续倒酒。老周凑过来抢香槟，一群人在会议室里闹到快十点。
赵峥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
客厅的灯还开着，刘苏窝在沙发上，手里攥着手机。电视是关着的，茶几上也没有外卖盒子，她显然不是在看剧。她在等他。
“回来了？”她抬起头。
“嗯。”
赵峥换了拖鞋，把车钥匙放在玄关柜上。
“今天过了？”
“过了。”
“那挺好。”
刘苏的语气很平。不是那种真的觉得“挺好”的平，是那种在等什么爆发的平。
赵峥往卧室走，她忽然叫住了他。
“赵峥。”
他停下。
“你那个合伙人，陈曦——她发你们俩的照片，什么意思？”
赵峥转过身。刘苏坐在沙发上，把手机屏幕举起来，上面是陈曦那条朋友圈。照片里他和陈曦碰杯，背景是工作室的会议桌，效果图摊了一桌。
“那是庆功照。”赵峥说，“团队所有人都在，老周他们也拍了。”
“那她怎么只发你们两个人的？”
赵峥沉默了两秒。他试图从刘苏的语气里判断这是一句吃醋的质问还是一句找茬的挑衅，但他判断不出来。
“她拍了就发了，没那么多意思。”
刘苏把手机放下，站起来，走到赵峥面前。她比他矮半个头，仰着脸看他的时候，眼眶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但嘴角挂着笑，那个笑并不友好。
“我回家再聊。”赵峥说。
他转身进了浴室。
洗完澡出来，刘苏还坐在客厅里。
她的坐姿变了。不再是窝在沙发里刷手机的姿势，而是腰背挺直地坐在沙发边缘，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茶几上摆着她的手机，屏幕亮着，上面不是陈曦刚才那条朋友圈了——是陈曦以前发的朋友圈。一条一条往下翻，密密麻麻地摊在赵峥面前。
加班照。出差合影。讨论的抓拍。陈曦拍的他对着图纸皱眉，他对着沙盘比划，他和团队在工地戴着安全帽吃盒饭。每一张的配文都很正常——“改方案改到怀疑人生”、“工地一游”、“团队辛苦了”。但刘苏把期都标了出来，用不同颜色的便签贴在手机上。
“这张是去年十一，你说你在工地。”她指着其中一张。
“我是在工地。”
“和她在工地。”
赵峥把毛巾搭在肩上，没有接话。
“还有这张。”刘苏划到下一张，“上个月，你出差去北京。你说一个人去的，照片里她也在。”
“她是合伙人，出差谈她不跟谁跟？”
刘苏把手机啪地扣在茶几上。
“赵峥，你是不是觉得我是个傻子？你和一个女人朝夕相处七年，同进同出，比我们结婚的时间还长。你们有说不完的专业话题，有并肩作战的默契，有我看不懂的图纸和听不懂的术语。你让我怎么想？”
“陈曦是合伙人。”赵峥一字一顿地说，“认识七年。要有什么，早有了。”
刘苏冷笑了一声。
那声冷笑很短，很轻，却像一针扎进赵峥耳膜里。
“认识七年，知知底，比我们三年还有默契。”
赵峥站了起来。
他站起来的动作不大，但刘苏下意识地往后靠了一下。她看到赵峥的手垂在身体两侧，没有握拳，但手背上的青筋隐隐凸起。他脸上的表情还是那张面瘫式的冷硬，但下颌角的肌肉在极轻微地跳动。
他从来不会这样。
结婚三年，赵峥从未在她面前发过火。不是没有矛盾，是他每次都能在爆发之前把自己压下去。她以为他不会发火。
“你关心过我的工作吗？”
赵峥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碾出来的。
“你知道这个我熬了多少个通宵吗？你问过我一次方案做到哪一步了吗？你知道我上个月出差是去见谁、谈什么、结果怎么样吗？”
他往前迈了一步。
刘苏不自觉地又往后靠了一点。
“你在乎过吗？”
这四个字落地的时候，客厅里安静得像所有空气都被抽走了。
这是结婚以来赵峥第一次正面吼她。
刘苏愣了。
她张着嘴，嘴唇翕动了两下，想说什么。但眼眶先红了。红得很快，从眼尾漫到瞳孔，然后蓄满了整个眼眶。她没有眨眼，眼泪就那么悬着，没有掉下来。
赵峥看着她。
他看到了她眼眶里的泪。他看到了她攥紧沙发垫的手，指尖都白了。他看到了她嘴唇在抖，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但他没有哄她。
他转过身。
书房的门在他身后关上，声音不大，但很沉。像是从很深的地方传出来的一声闷响。
刘苏一个人坐在客厅里。
电视是关着的，空调的低频嗡鸣是唯一的声音。茶几上还摊着她的手机，屏幕上陈曦的朋友圈还亮着。那些照片一张一张地排列在时间线上，记录着赵峥和陈曦并肩作战的七年。
七年。
比她认识赵峥的时间还长。
她伸手去够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她点开陈曦的头像，想把她删了，手指悬在删除键上，停了很久，最终按不下去。
按不下去，就更生气。
气自己按不下去，气自己明知道陈曦和赵峥之间清白的却还是忍不住嫉妒，气自己刚才说了那么重的话，更气赵峥说的是真的——她确实很久没有关心过他的工作了。
她不知道他上个月去了北京。
她不知道他熬了多少个通宵。
她不知道这个对他来说意味着什么。
她只知道林凯今天帮她取了多少个快递、送了什么口味的夜宵、在她直播间里盯屏到几点。
刘苏把脸埋进手里。
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一滴一滴砸在手机屏幕上，模糊了陈曦那张笑容灿烂的脸。
书房里没有开灯。
赵峥坐在折叠沙发床上，背靠着墙。他没有开电脑，没有看手机，就那么坐在黑暗里。窗外的蓉城夜色透过百叶窗漏进来，在他身上切出一道一道明暗交替的条纹。
他刚才吼了她。
结婚三年，第一次。
他应该感到愧疚的。但他心里翻涌的不是愧疚，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疲惫。不是身体上的疲惫，是那种无论你怎么做、怎么忍、怎么扛，最后都会被一句“你不在乎我”全盘否定的疲惫。
他想起她刚才说的话。
“知知底，比我们三年还有默契。”
他认识陈曦七年。
但他娶的是刘苏。
这个区别，她到底明不明白？
赵峥闭上眼睛。
黑暗里，他听到手机震了一下。是陈曦发来的消息。
“老周说明天晚上吃火锅庆祝，你来不来？”
他看了一会儿，打了三个字：“不去了。”
发完他把手机扣在床上，翻身对着墙。
书房门外，隐约传来压抑的哭声。很轻，像是被什么东西捂着，断断续续地飘进来。
赵峥没有开门。
他闭上了眼睛。